第20章 我们报警吧

活动室的灯亮着,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姜未把日记本放在桌子中央,然后退后一步。其他四个人围在桌边,谁也没有先开口。宋知渺靠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绷得紧紧的。温以宁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向晚坐在角落里,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姿态端正得像在上课,但目光一直落在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上。余小鱼站在白板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借阅记录,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桌上摊着所有的东西。

通话录音的音频文件,保存在温以宁的U盘里,标签上用马克笔写了“林柚-启航教育-通话记录”几个字。

监控故障的证人证词,宋知渺用手机录了音,赵师傅那把略带沙哑的嗓音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启航教育的虚假招聘记录和霸王协议复印件,是姜未和温以宁上次去那家公司时偷偷带出来的。虽然只是一份模板合同,但上面白纸黑字的违约金条款,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刘志强与王建国的关系链——温以宁整理的图表,从孙悦到王建国再到刘志强,箭头清晰地标出了每一条连接线。

还有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日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所有材料的正中间。

姜未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两周前,她还坐在这间教室里,对着空荡荡的座位发呆,想着怎么才能让这个濒临解散的社团撑过这个学期。两周后,同一张桌子上堆满了一个人死亡的真相。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些事情——跟踪、偷拍、套话、翻找废弃的借书记录。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光彩,但它们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无法忽视的方向。

“这些东西,”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足够让警方重新立案调查了。”

四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通话录音证明王建国对林柚进行过言语威胁。赵师傅的证词证明有人在案发当天下午冒充设备科人员进入监控室。启航教育的虚假招聘记录证明这家公司存在欺诈行为。刘志强的借书记录和他的关系链证明他和王建国有利益关联。”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说一项就用手点一下桌面,“还有林柚的日记——白纸黑字,写着她被刘志强施压的事实。”

“够了。”宋知渺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他们把案子翻过来重查一遍了。”

“不一定。”温以宁的声音不急不缓,“这些东西在我们看来是铁证,但在法律层面上,每一件都有它的局限性。通话录音是林柚自己录的,没有第三方见证,对方律师可以说录音来源存疑。赵师傅的证词只是口头陈述,没有书面记录,而且他连那个人的长相都描述不出来。日记本是林柚的个人书写,不具备法律意义上的证据效力。”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没用?”宋知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没说没用。”温以宁抬起眼皮看她,“我只是说,不要指望这些东西一交上去,警方就会立刻抓人。调查需要时间,司法程序需要时间。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证据交到正确的人手上,剩下的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宋知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姜未理解她的心情。她们花了将近两周的时间,冒着风险,用各自的方式收集这些信息,当然希望看到一个立竿见影的结果。但现实不是电视剧,正义不会在一个镜头切换之后就降临。她自己也曾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证据不够怎么办,如果警方不受理怎么办,如果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怎么办。但这些念头每次出现,都会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下去——什么都不做,就一定什么都改变不了。

“温以宁说得对。”她开口了,“我们不能保证这些东西一定能让他们定罪。但至少,它们能让林柚的案子重新被看见。这就够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件物品。

“我们不是为了定罪才做这些的。我们是为了让真相被人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知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去报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明天早上,我去派出所。”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把这些东西全部带过去,跟他们说清楚。”

“你一个人去?”温以宁问。

“一个人就够了。”

“不行。”姜未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这些东西是我们五个人一起找到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我不是在抢功劳。”宋知渺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我是觉得,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你们要是担心被牵连,我一个人扛。”

“谁说要让你一个人扛了?”余小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倔强,“我也去。”

宋知渺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你一个新生,跟着掺和什么?”她的语气虽然硬邦邦的,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不是掺和。”余小鱼攥了攥拳头,“林柚学姐的事情,我也查了。心理咨询中心是我去的,借书记录是我查到的,日记本也是我找到的。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躲在后面。”

宋知渺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行,你有种。”

“等等。”温以宁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你们是不是忘了考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宋知渺问。

“如果我们报警,学校那边肯定会知道。”温以宁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到时候,我们可能会被处分。”

“凭什么处分我们?”宋知渺的声音拔高了,“我们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吗?”

“我们没有违法,但我们绕过学校直接报警,这在学校的立场上看,是不守规矩。”温以宁说得很冷静,“尤其是这件事牵扯到周敏教授——她是学院的骨干教师,和启航教育有合作关系。如果警方真的立案调查,学院的面子不好看,学校的声誉也会受影响。”

“所以呢?”宋知渺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因为面子,就让林柚白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以宁的语速依然平稳,“我只是把后果说清楚。你们要想好,报警之后可能会面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姜未看着温以宁,忽然觉得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温以宁一直是那种“无所谓”的人——无所谓社团能不能活下去,无所谓别人怎么看自己,甚至连加入这个社团都只是因为“无聊”。但此刻她坐在这里,认真地分析报警的后果,认真地提醒大家可能面临的处境,这和她平时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用不在乎来掩饰自己在乎的东西。

“我不怕处分。”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循声望去。

向晚坐在角落里,双手仍然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她的目光是直的,直直地看着桌上的那本日记本。

“我不怕处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柚学姐帮过我。我应该帮她。”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姜未看着她,想起了向晚是怎么加入这个社团的——温以宁在食堂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来,她犹豫了半天,只问了一句“需要发言吗”。那时候的她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外面的世界。

但现在,这只蜗牛探出了头。

姜未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向晚身上移开,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四个人。

宋知渺站在窗边,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温以宁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平时深得多。余小鱼站在她身边,虽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下巴抬起来了,没有再缩着脖子。向晚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但那尊雕塑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也不怕。”姜未说。

她说完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将近两周的石头,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那就这么定了。”宋知渺一拍桌子,“明天早上,我去派出所。”

“不是你去。”姜未纠正她,“是我们一起去。”

宋知渺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温以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既然你们都决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拿起桌上的U盘,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我保管,明天早上带过去。”

“你不是怕被处分吗?”宋知渺挑眉看她。

“怕啊。”温以宁把U盘揣进口袋里,扯了一下嘴角,“但比起被处分,我更不想以后想起来的时候后悔。”

宋知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姜未这几天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宋知渺摆了摆手,“不就是报个警吗?又不是上战场。”

“对我们来说,可能就是上战场。”温以宁淡淡地说。

宋知渺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没有消失。

余小鱼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日记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面的字迹,然后又合上,放回原处。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学姐,”她抬起头看向姜未,“你说,林柚学姐会不会怪我们?”

姜未被她问得一怔。

“怪我们?”她重复了一遍。

“怪我们把她的事情翻出来。”余小鱼的声音低低的,“有些人走了之后,可能不希望别人再提起自己。我们这样做……会不会让她不安?”

这个问题让姜未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林柚的样子——那个在迎新晚会上穿着白色连衣裙主持的女孩,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声音清脆好听。她想起日记本上那行潦草的字迹:“我不想签,但我不敢拒绝。”她想起通话录音里林柚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努力保持礼貌,到后来的颤抖和沉默。

“她不会怪我们的。”姜未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笃定,“她只是在等有人能听到她说话。”

余小鱼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日记本紧紧地抱在胸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秋天的夜晚来得早,七点半的天空已经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姜未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七点四十五分。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大家都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在校门口集合。”

“八点?”宋知渺皱了皱眉,“会不会太早了?派出所九点才开门吧?”

“早点去,早点把事情办完。”姜未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宋知渺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八点就八点。”

五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温以宁把U盘装进包里,宋知渺把手机录音备份了一份发到群里,余小鱼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层,向晚把自己画的几张现场示意图叠好收起来。姜未把白板上的便签一张一张揭下来,叠成一沓,夹进文件夹里。

“等一下。”温以宁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这些东西,”她指了指桌上的材料,“明天早上带到派出所之后,可能就不会再回到我们手上了。你们要不要再看一眼?”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了那些摊开的证据上。

姜未看着那本日记本的蓝色封面,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谢谢你留下了这些文字。谢谢你让她们找到了真相。谢谢你让她们五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因为你的故事而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走吧。”她轻声说。

五个人鱼贯走出活动室。姜未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教室。

白板上的字还没有擦干净,“时间”两个字还歪歪扭扭地挂在左上角。桌椅被她们推得乱七八糟,桌上还留着几杯没喝完的水。窗帘没有拉上,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这间教室见证了太多东西。

见证了她们第一次聚在一起吐槽刑侦剧,见证了她们在社团即将解散时的迷茫,见证了她们接到林柚死讯时的震惊,见证了她们一次又一次地聚在这里,把零散的线索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明天之后,这间教室可能就不再是她们的“基地”了。

但没关系。

姜未伸手关掉了灯。

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她关上门,转身追上了前面四个人的脚步。

第二天早上,姜未到达校门口的时候,发现其他四个人已经到了。

宋知渺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看起来精神抖擞。温以宁难得地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余小鱼背着她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向晚站在队伍的最边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上,露出她那张总是低垂着的脸。

“都到了。”姜未数了一遍人数,“东西都带齐了吗?”

“U盘在我这儿。”温以宁拍了拍帆布包。

“录音在我手机里。”宋知渺举起手机晃了晃。

“日记本在我包里。”余小鱼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

向晚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她昨晚画的现场示意图,天台护栏的痕迹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姜未点了点头。

“走吧。”

五个人转身走出了校门。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们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五道长短不一的影子。街道上的行人还不多,早餐摊的蒸汽从路边的店铺里飘出来,混合着油条的香气。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大爷从她们身边经过,车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

这座城市刚刚醒来,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姜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能听到身后四个人的脚步声——宋知渺的步伐又快又稳,温以宁的节奏不紧不慢,余小鱼走得有些急促,向晚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五个不同的节奏,在这一刻汇成了同一个方向。

她们走过两条街,拐过一个路口,看到了派出所的蓝色招牌。

姜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没有人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派出所的大门。

门内的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民警,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你好,有什么事吗?”

姜未走上前去,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稳:“你好,我们要报案。”

她的身后,四个人跟了上来。

宋知渺站在她左边,温以宁站在她右边,余小鱼和向晚并肩站在稍后的位置。

五个人,一字排开。

她们都曾想过报警。

想过向老师求助,想过向学校反映,想过在网上曝光,想过很多很多种办法。但每一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放弃了——怕麻烦,怕被报复,怕没有人相信。

但这一次,她们没有放弃。

因为她们知道,如果连她们都不站出来,就再也没有人会为林柚站出来了。

民警看着面前这五个女生,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什么案子?”

姜未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夹,放在接待台上。

“林柚案。”她说,“我们认为,她不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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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