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的灯还亮着。
姜未一个人坐在白板前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笔记本,地上散落着三四团揉皱的废纸。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完全凉透的速溶咖啡,杯口凝结了一层褐色的薄膜。
她已经连续一周没睡好了。
每天凌晨三四点才能勉强合眼,早上七点多又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叫醒。白天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教室里,盯着PPT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林柚的名字。
白板上的内容比三天前又多了不少。宋知渺画的监控室路线图,温以宁整理的启航教育工商信息,余小鱼标注的图书馆借阅时间线,向晚拍的天台护栏照片——所有线索都贴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连接、标注、打钩或者画问号。
看起来已经很完整了。
但她总觉得还差一块拼图。
姜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目光从一张便签移到另一张便签。林柚的通话记录、林柚的搜索记录、林柚和启航教育的协议、林柚在心理咨询中心的评估报告、林柚的分手、林柚的日记缺失、林柚的手机最后页面……
林柚,林柚,林柚。
到处都是林柚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白板上那**柚的照片——是从迎新晚会合影里截下来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楚她的笑容。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灯光打在她脸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姜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认识林柚。
不是那种“知道名字”的认识,是真的有过交集。去年学院迎新晚会,林柚是主持人,姜未是后台帮忙的工作人员。晚会结束后大家一起收拾场地,林柚递给她一瓶水,笑着说:“辛苦了,你也是心理学院的吧?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那时候姜未刚大二,社团才刚刚起步,来参加例会的加上她也只有四个人。她接过那瓶水,说了声谢谢,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不是一个善于和人打交道的人。
但她记得林柚的笑容。明亮的,温暖的,不带任何目的的。
现在那个笑容被打印成了一张粗糙的彩色照片,用磁铁固定在一块白板上,周围贴满了她死亡的线索。
姜未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转身回到座位上。她重新翻开笔记本,把所有的线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条:林柚没有遗书,没有告别短信,没有删除社交账号。
第二条:她死前一周去过心理咨询中心,评估结果为轻度情绪困扰,无需医疗干预。
第三条:她死前三天在图书馆查阅劳动法相关资料。
第四条:她死前一天和启航教育的王经理通过电话,通话内容涉及威胁。
第五条:她手机里没有搜索任何关于自杀方式、抑郁症的内容。
第六条:天台护栏上有两道痕迹——一道在外侧,疑似鞋底刮擦;一道在内侧底部,疑似绳索摩擦。
第七条:事发当晚监控缺失二十分钟。
第八条:有人冒充设备科的人进入了监控室。
第九条:王建国曾因虚假招聘被警告过两次。
第十条:至少有两位学生在启航教育有过和林柚相似的遭遇。
十一条线索,每一条她都反复看过不下十遍。它们像一串珠子,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林柚的死不是简单的自杀。
但这根线还缺一个结。
一个能把所有珠子牢牢固定住的结。
姜未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那股感觉又来了。
共情超载——她在心理学导论课上学过这个词,但她没想到有一天它会如此精准地描述自己的状态。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扇门,所有的情绪都涌了进来——林柚的无助、林柚的恐惧、林柚的愤怒、林柚的绝望。
她仿佛能看到林柚坐在天台上,背靠着冰凉的护栏,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王建国发来的消息。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有没有哭过?
她有没有想过要求救?
她有没有在最后一刻后悔?
姜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双颤抖的手,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自己小时候看到流浪猫死在路边,回家哭了一整晚。想起初中同桌被霸凌,她站出来说了几句话,结果自己也成了被孤立的对象。想起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得了抑郁症,她陪着熬了无数个夜晚,最后朋友转学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哭了整整一节自习课。
她总是这样。
别人的痛苦,她总是感同身受。别人的伤口,她总是忍不住想去触碰。别人的眼泪,她总是比自己流泪还要难受。
所以她选择了心理学。
她想找到一个方法,来理解这种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感受。她想学会怎么把别人的情绪和自己的情绪分开,想学会怎么在帮助别人的同时不让自己沉下去。
但她还没学会。
她什么都没学会。
姜未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累。
是害怕。
害怕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害怕林柚的死最终也会像那些流浪猫、那个被霸凌的同桌、那个转学的朋友一样,变成她记忆里又一个无能为力的故事。
害怕自己做了这么多,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浸湿了袖口的布料。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让那股沉重的、潮湿的、冰冷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余小鱼:
“学姐,你还好吗?我给你带了热牛奶,在楼下。”
姜未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零点十七分。
这么晚了,余小鱼怎么会在这里?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活动室楼下,昏黄的路灯下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余小鱼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怀里抱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她仰着头,正在往活动室的窗户张望。
看到姜未出现在窗口,她举起一只手,轻轻地挥了挥。
姜未的鼻子又是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地熄灭。她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秋天的凉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余小鱼看到她走出来,快步迎上前,把手里那杯热牛奶递给她。
“学姐,给你。”
姜未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递到她的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是学校便利店卖的那种三块钱一杯的热牛奶。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余小鱼抿了抿嘴唇:“我看你今天晚上一直没回宿舍,就猜你可能还在活动室。而且……”她顿了顿,“我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姜未没有说话。
她握着那杯热牛奶,感觉到温度从掌心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学姐,”余小鱼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你别一个人扛。我们都在。”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没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空洞的说辞。
只是一句“我们都在”。
姜未低下头,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氤氲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湿润而温热。
她忽然又想哭了。
但她忍住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不烫,温度刚刚好,甜甜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流到胃里。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余小鱼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客气。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学姐,明天见。”
“明天见。”
姜未站在原地,看着余小鱼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牛奶。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驱散了嘴里残留的咖啡苦味。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周三的晚上,推开305教室的门,看到四个完全不搭的人坐在那里——一个饿着肚子的散打生,一个做完美甲来吐槽刑侦剧的富家女,一个迷路的大一新生,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有着惊人记忆力的女孩。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社团快要撑不下去了,还是没有放弃。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在看到林柚坠楼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回避,而是走近。
因为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因为她做不到什么都不做。
因为她不想再让任何一个林柚,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走到天台的边缘。
姜未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教学楼。
她回到活动室,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
她仍然不知道那块缺失的拼图在哪里。
但她知道,她不需要一个人找了。
她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活动室集合。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完。”
发完之后,她关掉灯,锁上门,走出了教学楼。
秋天的夜空很清澈,星星稀疏地散布在天幕上,像是不小心洒落的碎钻。
姜未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裹紧外套,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明天会找到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找到什么,她都不会是一个人面对了。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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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