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坐在学校图书馆二楼的电子阅览室里,面前摊着三台设备——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和手机。
她看起来像是在写论文,实际上她在干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昨晚宋知渺在群里发了她和赵师傅的对话录音之后,温以宁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们一直在追查林柚身上的线索,却几乎没有去挖王建国的底。
这个人凭什么敢对一个大学生说出“违约金五千”这种话?他哪来的底气?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她不太常用但很好使的网站——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她输入“启航教育”四个字,系统弹出了一条结果。
“启航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注册时间:2014年6月,法定代表人:王秀兰。”
王秀兰。
温以宁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这三个字。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些无关信息。她又搜了“王秀兰启航教育”,这次出来了一条工商变更记录——这家公司最初的法定代表人并不是王秀兰,而是一个叫“陈永华”的人,2019年换成了“王建国”,2020年6月才变更成了王秀兰。
陈永华是谁。
温以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启航教育见到的那个人——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自称王经理。原来他的真名叫王建国。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了一条更有趣的记录:2018年到2019年间,王建国曾在一家叫“前程无忧劳务派遣有限公司”的企业任职,这家公司因为在招聘过程中存在虚假宣传行为,被市场监管部门警告过两次。
两次警告,都没有吊销执照,也没有罚款。
温以宁皱了皱眉。她虽然不是学法律的,但也知道这种程度的处罚对于一个公司来说几乎不痛不痒。换句话说,王建国在这方面是有经验的——他知道怎么做不会踩到红线,就算踩到了,后果也不严重。
她把这条信息复制到一个新建的文档里,然后切换到平板上。
平板电脑上打开的是微信,她正在和一个备注名为“苏学姐”的人聊天。苏学姐全名苏婉,比她高两级,去年毕业,现在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运营。温以宁和她不算特别熟,但苏婉在校时是学生会外联部的部长,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
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学姐,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一个人呗。”
苏婉很快回了:“谁?”
“王建国,启航教育的经理,大概三十七八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启航教育?你问这个干嘛?”
温以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一个朋友的妹妹在他们那儿实习,出了点纠纷,想了解一下这家公司靠不靠谱。”
她没有说实话。不是不信任苏婉,而是她不确定这件事传到学校耳朵里会有什么后果。辅导员周老师已经对她们的行动有所察觉,如果闹大了,说不定会被叫停。
苏婉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帮你问问,不过我好像听说过这家公司,风评不太行。”
“怎么说?”
“我有个学妹,比你低一届,好像去过他们那儿面试。回来之后跟我们吐槽说感觉像传销,画大饼画得天花乱坠,但一问到具体待遇就含糊其辞。”
温以宁打字的速度更快了:“她还记得什么细节吗?”
“我帮你问问她。”
温以宁放下平板,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但她没在意。
等了大概五分钟,苏婉的消息又弹了出来:“我问到了。她说那个经理姓王,面试的时候一直在强调‘名额有限’‘需要尽快做决定’,还让她签了一份协议,说要交三千块培训费。”
“她交了吗?”
“没有。她说感觉不对劲就走了。”
温以宁把这条信息也复制到文档里,然后继续问:“学姐,你还能帮我找到其他去过启航教育的人吗?最好是那种待了一段时间的。”
苏婉发了一个思考的表情:“我想想办法。不过我听说那家公司流动性很大,能待超过两个月的都不多。”
“为什么?”
“因为拿不到钱啊。说是实习,其实就是免费劳动力。干一两个月受不了就走了,走了还要赔违约金。”
温以宁的手指顿住了。
她想起林柚手机里的那条搜索记录——“实习协议违约金过高合法吗”。
林柚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学姐,”她打字的速度变得更快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在启航教育待过两个月以上的人?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她。”
苏婉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急切,没有再问为什么,直接回了一个“好,我试试”。
温以宁放下平板,揉了揉太阳穴。
到目前为止,她搜集到的信息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大致轮廓:王建国,三十八岁,有过劳务派遣行业的从业经历,因为虚假招聘被警告过两次。后来自己开了启航教育,用妻子的名字做法人,自己躲在幕后操作。公司的模式是先收培训费,然后用各种理由不给实习生发工资,等人想走的时候再用违约金条款卡住。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步都踩在法律边缘上。
但温以宁觉得还不够。这些信息只能证明王建国不是一个好人,还不能直接证明他和林柚的死有关。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有没有其他人和林柚有过类似的遭遇?
手机震了一下,苏婉发来一个名片推送:“这个人叫陈晨,比你高一届,在启航教育待了三个月。她说可以跟你聊聊。”
温以宁立刻添加了陈晨的微信。
验证消息几乎是秒过。陈晨的头像是一只猫,朋友圈封面是一片海。
“你好,我是苏婉介绍的。”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你想问启航教育的事?”
“对。方便电话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数字:“打这个吧。”
温以宁拿起手机,走出电子阅览室,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喂?”
“你好,我是温以宁,师大的。”
“我知道,苏婉跟我说了。”陈晨顿了顿,“你想知道什么?”
“你在启航教育待了三个月,对吗?”
“对。”
“能跟我说说你的经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温以宁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说实话,那段经历我不想回忆。”陈晨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如果你是苏婉的朋友,我可以跟你说。”
“谢谢。”
“我是去年暑假去的启航教育。当时我在找工作,看到他们在学校论坛上发的招聘帖,说是可以做实习,有转正机会,工资也不低。我就去了。”
“然后呢?”
“面试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那个王经理特别热情,说我条件不错,推荐我去他们合作的几家公司。但要先签一份协议,交三千块培训费,说是用来做岗前培训的。”
温以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交了?”
“交了。”陈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我当时太想找个好实习了,没想那么多。签了协议之后,他们给我安排了一家销售公司,让我去打电话推销产品。干了两个月,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
“你没问他们要?”
“问了。他们说我的项目还没完成,工资要等项目结束之后统一结算。我又干了一个月,实在受不了了,说要走。结果他们拿出协议,说我要付五千块违约金。”
温以宁的呼吸顿了一下。
和林柚的遭遇一模一样。
“那你付了吗?”
“没有。”陈晨说,“我去找了律师咨询,律师说这种条款在法律上不一定有效,但如果要走诉讼程序,时间和金钱成本都很高。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哪有那个精力和他们耗?”
“所以你就不了了之了?”
“不然呢?”陈晨苦笑了一声,“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吧。”
温以宁沉默了几秒钟。她能感受到陈晨语气里的无奈和疲惫——那种被欺负了却无处说理的无力感。
“你有没有报过警?”她问。
“报过。”陈晨的回答让她有些意外,“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建议我们走劳动仲裁。我去了劳动仲裁,但仲裁需要时间,而且对方请了律师,拖了好几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温以宁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这就是王建国的套路——他用法律的灰色地带做掩护,专门挑那些没有社会经验的大学生下手。他知道大部分人不会为了几千块钱去打官司,就算有人真的去告,他也有办法拖延。
“陈晨姐,”温以宁睁开眼睛,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如果我说,有一个女生因为这件事死了,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谁?”陈晨的声音变了。
“林柚,心理学院大四的,上周日凌晨从宿舍楼天台坠楼了。警方初步认定是自杀,但我们在查的过程中发现,她死之前在跟启航教育扯皮。”
陈晨没有说话。温以宁只能听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陈晨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是不是也被要求签放弃薪酬确认书了?”
温以宁的心猛地一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被要求签过。”陈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温以宁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寒意,“那个确认书的条款写得很隐蔽,藏在协议的最后几页,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当时差点就签了,是我爸打电话来问我实习情况,我随口提了一句,我爸说不对劲,让我千万别签。”
温以宁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林柚签了。
林柚没有爸爸打电话来提醒她。
“陈晨姐,”温以宁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把那份协议的电子版发给我?”
“可以。”陈晨几乎没有犹豫,“我存着呢,就是为了留着当证据。虽然也没什么用。”
“有用的。”温以宁说,“很有用。”
挂了电话之后,温以宁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她想起那天在启航教育的办公室里,王建国脸上那个油腻的笑容。他看起来那么普通,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男人,做着随处可见的生意。
但就是这个普通人,把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逼上了绝路。
手机震了一下,陈晨发来了一份PDF文件。
温以宁没有立刻打开。她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转发到了群里。
她打了一行字,发送之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林柚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了阳光里。
走廊上有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手里捧着奶茶,讨论着周末去哪里玩。没有人注意到温以宁的表情,也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她走回电子阅览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笔记本电脑、平板、手机、充电器、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一件一件装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收拾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群里的消息。
余小鱼回了一个“收到”,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
宋知渺回的是:“操。”
向晚回的是:“……”
姜未回的最长:“把这些信息整理一下,明天晚上我们再碰一次头。我觉得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温以宁盯着姜未的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啊,越来越近了。
但越近,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