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贵溪街367号。
肖鹭掐灭手里的烟,上去拨了两下门栓。铁环敲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里吵醒里面的狗,汪汪一阵嚎叫。
肖鹭冲身后谭笑扯起个笑,“哟,这孙子警惕性不错嘛,还知道养一条狗看门。”
这话听着莫名显得里面的人做贼心虚。
敲了半天没人应,只剩一条狗在寂静的夜晚吠叫不止。从狗叫声和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响来看,这应该是城里禁止饲养的大型犬。
谭笑没再等,提醒肖鹭说:
“你不是有王强电话么,直接打给他。”
两人之所以没有提前打电话,就是怕人提前跑路,不过现在看来情况依旧不妙。
肖鹭是有王强的电话,从他的人事资料里连同地址一并调出来的,但不知道王强还在不在用半年前那个号码,又或者根本就是个假号。
肖鹭直接拨过去,没想到还真接通了。
“喂,谁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王强38岁,听声音是符合这个年纪的。
“王哥,你上周不是要一批好货么,怎么,现在货上门了你搞拒收啊?狗叫了大半天了你没听见?”
谭笑正对她口中的“货”奇怪时,肖鹭把手机拿远,调过头冲谭笑低声说:“我私下动用关系查到这孙子PC,是个老手了。”
谭笑隐晦地笑了笑,点点头示意肖鹭继续。
这招对于一个嫖虫来说百试百灵。虽然那头声音明显有些疑惑,一开始还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被肖鹭一声一声“哥哥长哥哥短”的甜言蜜语给搞昏头了,到最后还自己不好意思起来,电话里把自己跟那条狗骂了一通,忙不迭地丢下电话出来开门。
肖鹭挂了电话,又转过头问谭笑,装得特别急:
“接下来怎么办?我使美人计够呛,要不麻烦你谭大美人献身一下?”她说完那眼神简直跟个十级油腻男一样上下刮了一下谭笑,还特别在她胸口坏笑着停留了两秒。
谭笑懒得正眼看她,“滚。”
肖鹭特别乖巧地退到谭笑身后,“喳。”
很快,从大门里面传出来一阵脚步声,狗吠这时也停了,从来人慌忙的脚步声中也能听出来对方心情急切到爆炸。
门锁打开,钻出一颗黑黢黢的脑袋。
那男生顶着一头鸡窝,眼皮还打着瞌睡,一脸懵,“你们找谁啊?”他声音并不大,音色跟他本人的脸一样都挺青涩的,看着也就20出头。虽然困得眼皮不太能撑开,不过从小眼睛里面露出来的清澈的光来看,八成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谭笑看着他莫名觉得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肖鹭显然比谭笑还更惊讶,嗖的一下就从谭笑后面弹出来问那颗脑袋,“不是哥们儿,你谁啊?这不是王强家吗?”
那小伙眨了两下眼睛,这才脑袋清醒了一点,像是想起什么,“哦,你们是找强哥啊,他不在家,我是他的租客。”
“租客?”
“对,前几天强哥忽然不干了说要回老家,见我刚毕业找房子困难,他就把房子的次卧租给我了,哦对了,我们是一个公司的。”
那男生的语气里还有一丝感激,说到最后,莫名有种很骄傲的感觉,好像自己进的是一家特别牛逼的公司。
到这里谭笑就知道为啥感觉这小伙熟悉了,敢情就是今天来审核岗的新员工,新人培训室见过。
肖鹭又问,“那你怎么会有王强的电话?”
对方又是一脸懵,“不知道啊,我还奇怪呢,睡得好好的,强哥突然打电话过来让我给开个门,我还以为是他回来了呢,以为他没带大门钥匙。”
到这儿谭笑和肖鹭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敢情是被王强耍了。对方早知道她们会找上门来,提前跑路了,专门让这小伙子看门。
聊到这儿那小伙也清醒了,眼神从肖鹭转到谭笑身上,这一看就收不回眼神了,“这个妹妹,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说得有点不在神,不过眼神至始至终落在谭笑身上,莫名有点古戏里面痴情书生的味儿。
谭笑没说话,肖鹭先一步挡在谭笑面前,又把谭笑往自己跟前拉了两步,一副大敌来临的架势,又带着点儿尖酸挤兑对方说。
“干什么,装贾宝玉啊,还这个妹妹我见过。说起来她年纪可比你大,得叫姐知道不?这年头小孩子,没大没小!没眼力见儿就算了,还一点儿规矩不懂!见谁都叫妹妹,显得你嘴甜啊!”
其实对方就是问一嘴,肖鹭这反应完全过度了,跟应激一样劈头盖脸把人数落一顿。
那小男生给训得脸青一阵白一阵,跟初入职场的嫩头青给领导训斥了一样,不敢说话,连头都不太敢抬了。
对方这么害怕其实不只是被肖鹭给莫名吓到了,最重要是因为肖鹭跟谭笑在一起,本着不能得罪领导、更不能得罪领导身边的人的原则,那男生深切尝到大学生初入职场的第一颗苦果。
谭笑特别嫌弃地用手肘撞了一下肖鹭,皱眉说:“你这么激动干嘛?犯领导瘾了,不训人就难受?他是我员工还是你员工?”
这局势一下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换成肖鹭一愣一愣的。
谭笑没理会她,转头问那男生:“王强的房间方便让我们进去看一下吗?”
那男生忍不住“啊?”了一声。
还没等人家说完后面的话,肖鹭就先开口了:“你好小伙子,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也是公司的,我是人事部的肖鹭。公司怀疑王强私下售卖公司内部资料,所以派我和你们谭总监过来查一下。你也是干风险审核的,知道其中的利害吧。”
肖鹭这么一说,对方就知道是咋回事了,不过还是不敢确定,又看了谭笑一眼,这才打开了门让两人进来。
谭笑问那个年轻小伙:“你叫什么名字?”
“甲,思政。”他回答得非常快,然后又闪躲了一下眼睛补充说,“甲,富甲一方的甲,思想政治的思政。”
肖鹭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句:“哟,叫思政啊,我以为你姓贾,名宝玉呢。”
谭笑回头瞥了她一眼,肖鹭这才悻悻地闭嘴了。
“嚯,好风景啊!”
男生开了主卧的门就在门口站着了,肖鹭第一个进去,谭笑跟在后面。
确实如肖鹭所言。
满眼的好风景。
不过是**风景。
不知道从哪个非法网站上扒下来的男男女女**交合的大海报,从门口一路贴到墙上,连天花板都是。姿势之猎奇,角度之刁钻,像素之清晰,简直让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那些□□极强的海报中间偶尔有几张勉强还算“正经”的,大多是2000年代港、日、韩三地公开上映的**片中的镜头,其中某个日本女星的镜头占据八成,甚至连天花板和吃饭的桌子上都是她。视觉冲击力极强的图片里,主人公多是幼女,有的刚成年,有的目测才不过十二岁上下。
“刺啦”一声,肖鹭当即把手跟前的一张连纸带墙皮从墙上撕下来,又冲站在门口、显然被屋里的景象吓到眼睛都不敢看过来的男生喊:“这就是你口中租你房子的大好人强哥?你管禽兽叫哥?”
男生脸都白了,哆哆嗦嗦说:“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谭笑拍了拍手里的灰,问那男生说:“他刚才不是给你打过电话吗?号码告诉我。”
肖鹭知道谭笑想干什么,气急败坏说:“那孙子肯定不会用自己的手机打,八成是别人的手机,或者号码已经被注销了。”
谭笑已经抽身往外走,“我查不到,但有人会帮我查到。”
谭笑已经走出门,又想起什么,忽然回过头问门口那个怵成一根铁针的男生:“你叫?”
男生恍了一下神,这才反应过来是谭笑在叫他,赶紧说:“我叫贾思政,谭总监。”
“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谭总监,我是体校毕业的。”
谭笑略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外面走了。肖鹭跟在后面出来,她刚才给谭笑那莫名其妙的问题搞懵了,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上了车才忍不住问:“不是,你刚才问他专业干什么,怎么,你看上他了?”
谭笑没心思跟她开玩笑,只实话说:“你不觉得贾思政很奇怪吗?体校生,身上有体育生的样子吗?”
肖鹭给谭笑一点拨才恍然大悟:“哦是啊,他瘦不拉几那样,是不像体育生。就算是身材比较消瘦,但是气质是改变不了的。他皮肤过分白,而且胆子还小,一大老爷们儿,浑身都是鼠胆,看见满屋子女人的海报竟然吓得都不敢进去。要是正常男人——就不说正常吧,就他这个年纪的,哪个大小伙子不好奇去瞅一眼?他那样倒像是——”
谭笑忽然弯了嘴角,追着她问下去:“像是什么?”
“像是管子撸多了,肾虚。”
谭笑轻轻皱了皱眉。
“总之,他绝对不会是体育生。”
肖鹭一抬眉,“这么确定?”
“嗯。”
至于为什么确定,很简单,谭笑自己身边就有一个纯正的体育生。
绥江野。
特种作战兵怎么不算体育生?不仅算,还是站在顶尖的那批。
谭笑虽然只跟绥江野待了才几天,不过绥江野身上那股子军人的味儿实在太顶了,加上一对比绥江野之前的腼腆,这股大男子味道就更突出了。可能是军营里面沾染上的习惯吧,整个人有种不讲理的霸道。
谭笑现在一想到他又开始头疼。
肖鹭给刚才的一幕搞得有点恶心,提议拉谭笑一起去酒吧小酌一杯,去去腥臭。不过谭笑没去。其实她是有点想去的,毕竟挺久没跟肖鹭聚一聚了,两人工作的楼层不在一起,平时又都忙,尤其到了年末更是忙得抽不出空。
但是,谭笑小聚的想法才冒出一个尖儿,就被脑袋里面突然冒出来的另外一张脸给掐灭了。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绥江野。
谭笑自己都有点想笑自己。搞得跟有家室一样,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