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鸯那个表情虽然带着讨好意味，但明显是手里有谭笑把柄的挑衅。
一脸写着：谭总监，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你能拿我怎么办？
谭笑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现在不能把人逼得太急，用缓兵之计把肖鸯留在身边，是为了确保录音不外流。同时，谭笑也要搞清楚肖鸯来公司的真正目的。
不管说是体验生活，还是单纯想搞办公室恋情，谭笑都不信。
估计也只有鬼才信。
谭笑把肖鸯留在身边的另一个目的，是要弄清录音的来源。肖鸯说是电话间外偷录的，但电话间的木门一般比普通门板隔音更好。
而且谭笑很清楚自己当时的音量——她这人即使在最危急的情况下也擅长保持冷静，那种情况下的声音根本不足以传到外面，更别说被手机录下来。
既然不是肖鸯录的，那是谁？
再想到肖鸯来公司的动机站不住脚，谭笑不得不脑后多长一只眼睛。
回到办公室，谭笑就给肖鹭打了电话：“查到什么了吗？”
她昨天就和肖鹭复盘了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事情太顺利必然有猫腻，而两人的怀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林子阳。
肖鹭一接电话就明白她的来意。
“谭笑，咱们先说好，要是真查出什么来，我可不跟你同生共死。咱俩没那交情，我也没有‘安得广厦千万间’或者除暴安良的信仰。真有上刀山下火海那天，我肯定丢下你先跑。”
“行，不拖累你。查到什么了？”
“昨天我们不是怀疑录音是林子阳干的吗？他录音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用微型录音器，要么用自己的手机。手机我没法查——他被抓以后，身上所有电子设备第一时间就被警方扣了。所以突破口只能是微型录音器。而那个电话间是林子阳侵犯员工的固定地点……谭笑，说到这儿，你有什么灵感吗？我知道你聪明的小脑瓜肯定想得到。”
“所以，负责监控的值班员能看到林子阳每次进出电话间。”
电话那头“啪”地一拍掌。
“对了！我就知道我跟谭大美人最心有灵犀。可惜啊，你不喜欢女人。”
“滚蛋，说正事。”
“我调了那个监控值班员的入职资料。他叫王强，38岁，你猜我从他资料里发现了什么，我发现他入职提交的中级消防从业资格证书是伪造的，他干消防员时间和考证时间完全不符，也不知道这小子从哪儿买了个假证浑水摸鱼进来。”
按照规定，像“X”这样拥有独栋大楼的大厂，录用监控员的硬性条件就是拥有中级消防员从业资格证。虽然消防员和监控员这两项工作看起来关联性不大，但交叉度是非常高的，后台监控画面的人员往往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大厦内部火灾，暴力事件等风险，对整个大厦的人员安全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肖鹭又继续说。
“我还有另外一个发现，这个王强入职时间和林子阳是同一天。林子阳认罪当天，这人就被辞退了，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个王强绝对和林子阳有关系，说白了，可能就是他的同伙。找到他，录音是怎么回事就清楚了。”
谭笑没说话，其实她对肖鹭的结论并不意外。
林子阳能在电话间多次得手，肯定有人帮他。当时在电话间对峙，林子阳有恃无恐，甚至当着谭笑的面说“有摄像头在，不会把你怎么样”，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摄像头后面，就是他的帮凶。现在证据全对上了，所以并不意外。
其实林子阳入狱后，警方也怀疑过他买通了监控后面的人。之前警方来找谭笑时，也曾旁敲侧击问过这事。但调查后，警方在录像里没找到犯罪画面——林子阳把摄像头挡住了。而两名值班员要盯上千块屏幕，漏掉黑屏画面似乎也说得过去。
“既然是值班员工作疏忽，那就不是我们警方该管的事了。不打扰了，谭总监，再见。”
这是两位警察临走前说的话。
他们来，是想从谭笑这儿找线索。谭笑在这起案件中起了关键作用，相比值班员和公司的回应，警察显然更相信谭笑。
但遗憾的是，谭笑也不知情。
事实上，谭笑连监控员被辞退，都是从肖鹭这儿知道的。公司显然是怕事态扩大，紧急把人处理掉了。不得不说，这举动本身就透着心虚。
可是没有证据，事情只能尘封。
没想到，电话间那段录音竟被剪辑后流了出来——这又把线索指向了王强。
“肖鹭，王强留在人事部的资料还在吗，把他的家庭地址调出来，晚上我要过去一趟。”
“怎么，你要去找他？”
“嗯。”
其实谭笑忽视了一个事情就是，那段录音可能不是来自微型录音器而是摄像头。因为当时林子阳根本没有遮挡镜头，所以坐在监控室里面的人只要调取对应的录像，就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谭笑，要不先问问肖鸯，我们突然跑过去，会不会太冒失？”
“肖鸯敢拿那段录音做要挟就不可能说实话，其实，我根本不担心她会把录音散播出去，她没那个胆子。但我必须知道录音源件在谁手里。”
谭笑的做事风格是这样，从源头打击问题，不搞迂回那套。
肖鹭还想说什么，玻璃门忽然“砰砰砰”被人敲了几下，谭笑回头一看，正是肖鸯。
现在是培训时间，她来干什么。
谭笑的办公室与员工主工作区正面相对，三面玻璃墙的设计让室内一览无余。
肖鸯选择这时候进来，挑衅意味十足——一个审核岗的新人，未经预约直闯风控总监办公室，落在外面下属眼里，无疑又是一桩职场谈资。
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没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谭总监，别来无恙啊？”
“找我什么事？”谭笑没抬头。
见对方毫无寒暄之意，肖鸯也不恼，反而笑盈盈地走近：“别这么严肃嘛。昨晚在酒吧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这么冷漠，防我跟防贼似的。”
她歪了歪头，语气甜得发腻：“我可是想您想得紧呢。刚才培训会上那番发言，真是恳切又朴实，没想到谭总监在工作里是这么亲切的形象，和那晚在酒吧简直判若两人。”
她俯身撑在桌沿，声音压低：“怎么办，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喜欢我的人不少，”谭笑终于抬眼看她，“但像你这样闯进来说的，你是第一个。肖鸯，你越界了。”
“没别的意思，就是来打个招呼。”肖鸯直起身，笑容不变，“只是感慨你们做高管的，人前人后两张皮。话能说得那么漂亮，难怪贵公司只用了四年就干掉老东家，登上行业榜首——谭总监可是大功臣呢。”
谭笑眼神微凝。
她确实是和公司一起成长起来的。四年前她入职时，公司还只是行业里的新玩家，而当时最大的竞争对手“音浪”早已根基稳固。可一年后，公司竟突然收购“音浪”，并凭借其算法基础一跃成为顶流。
其中内幕鲜有人知，只有谭笑的名字，曾一度在网络上成为违禁词——至少在公司旗下的平台上，搜不到她任何痕迹。
互联网记忆短暂，三年过去，早已无人再提。
但肖鸯记得。
这就很有意思了。
“肖鸯，”谭笑声音沉了几分，“你来公司到底什么目的？”
“别紧张嘛。”肖鸯晃了晃手机，“我说了，就是来体验生活，顺便追追您。至于那段录音……您不用担心，我就是靠它进公司的，现在目的达到了，它也就没用了。”
她眨眨眼：“要不我当您面删了？”
谭笑嗤笑：“你留着欣赏也行。删了，就不怕我现在就把你从录用名单里踢掉？”
“啧，说得对。”肖鸯收回手机，笑意更深，“谭总监最懂权衡，我还是得留一手。”
两人话里藏针，彼此心知肚明。
谭笑根本不信肖鸯会删原件，即便删了，备份也不知有多少。这份录音是肖鸯手里最好的筹码，她不可能真放手。
聪明人之间话不说破，表面过得去，暗里刀锋相对。
这种互相握刀却不捅破的局面，最是微妙。
“肖小姐，说完了吗？”谭笑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事要处理。”
“这就赶我走？”
“你可以理解为‘请’。”谭笑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而且更重要的是，接下来培训期内会系统讲解审核标准、合规红线与舆情研判——这些内容对顺利入岗至关重要。”
她稍作停顿，视线在肖鸯脸上停留片刻：“肖小姐，你所谓的‘体验生活’，应该不会只是敷衍应付吧？”
“怎么会呢，谭总监——”她学着谭笑在培训会上那种端正的语气，一字一句道，“您不是才强调过，‘无论待多久，在岗一天，就认真一天吗？”
她眨了眨眼，笑意漾开：“我呀，最听您的话了。您说认真，我就一定会……很认真。”
肖鸯转身，手搭上门把时又回头一笑，“不过，就算你赶我，我也认了，因为我发现，我连你生气的样子都喜欢，真的，格外迷人。”
谭笑觉得这话耳熟。
似乎不久前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
等门关上，她立刻拿起仍在通话中的手机：“你和她到底谈过几年？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这病情是谁传染谁的？”
从肖鸯进门起，这通电话就没挂断。
对话全程，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电话那头的人耳中。
现在肖鸯是她和肖鹭共同的“问题”，谭笑没必要避开肖鹭。
但显然，肖鹭不这么认为。
“谭笑，”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冷，“你其实可以先把电话挂了的。”
“理由？”
“我还没恶趣味到喜欢听前任跟别的女人告白。”肖鹭顿了顿，“真的，挺恶心的。”
“你误会了。”
“行，那我换个说法——你压根儿就没把我当人，也没把我当成她前任。”
“我道歉。”谭笑放软语气。
她自认做法并无不妥，但眼下局势清晰：敌人还没解决，内部不能先乱。
这句道歉显然有用，电话那端的情绪瞬间平复下来。
谭笑趁机转移话题：“所以，从她刚才的话里，你听出什么了？”
那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已恢复严肃：“她可能知道你当年对‘音浪’做的事。那件事……谭笑，不是我说你，你当时下手确实太狠。刚满二十，进公司才两个月，就把对方后路全断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对你又敬又怕。”
“你跟肖鸯提过当年的事吗？”谭笑问，“哪怕酒后失言？”
“怎么可能。我嘴巴最严，何况那件事牵扯多少人进去，我敢乱说？”肖鹭语气警惕，“你不会怀疑我吧？”
“没有，就问问。”
谭笑确实不怀疑肖鹭。当年所有涉事者都签了保密协议，更重要的是——肖鹭也并非全然清白。正因那件事，两人才从同事转为盟友，关系持续至今。
就连林子阳的案子，也是肖鹭在背后推动——投诉材料全压在公司内部监察部门“工监会”，而工监会隶属人事部，归肖鹭直管。林子阳那些手段，在她眼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就好。”谭笑看向窗外，“王强的地址发我，晚上你跟我去见他。”
“行，我会”
电话挂断。
谭笑目光落在肖鸯刚才站过的位置，玻璃上仿佛还映着那抹挑衅的笑。
她轻轻叩了下桌面。
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