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照过去,仿佛被那黑暗吸了进去,连一丝反光都没有。
两人心中默默猜测墓壁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幅壁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司婆交给的任务。
叶樱有点紧张,这会儿也没心情打趣旁边这位同样紧张的搭档。
她扯扯杜玄清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目前我没有看见这儿有什么特别的存在。你说四婆让我们找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一副骨头?”
杜玄清左右看看,矿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听名字应该是。到时候找着了,套个袋子装走就是。”
叶樱咬咬唇,嘴唇有些发干:“那如果它,是活的呢?”
杜玄清沉默了两秒,默默地又从包里掏出那会见没什么又装回去的焦黑桃木,紧紧握在手上。那桃木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却依然透着一股凉意。
墓道里的寒气像活蛇般,只往衣领里钻,贴着皮肤滑过,留下一片鸡皮疙瘩。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惊得叶樱立马往那边看去。
借着矿灯的光,她忽然发现那块地上有一个发绿的东西,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二人行至跟前,叶樱蹲下身,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抠了出来——那东西嵌在砖缝里,像是被刻意塞进去的。
拿到近前一看,是一块镶着玉石的银牌。那玉石约有小拇指头蛋那么大一颗,正在灯下发出幽幽绿光,犹如一汪深邃的湖水,通透无杂,里面仿佛有液体在流动。
翻转过来,银牌背面刻着一个“黄”字,笔画遒劲,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叶樱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儿,擦掉上面沾染的泥,放入包里:“说不定等会儿用得上。”
杜玄清嗤笑一声:“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见财起意就是见财起意!”
叶樱冲他翻个大大的白眼,懒得跟他计较。不过因这个小插曲,二人的紧张倒是散去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些。
两人又前行了几步,甬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叶樱正想松口气,却猛地拉住了杜玄清,手指死死掐住他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别走了,你看前面!”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骤然收缩。
矿灯的光照过去,只见前方的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水,是实实在在的、有节奏的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声响,缓缓逼近。
杜玄清猛地扬起头,矿灯的光柱跟着他的动作扫向前方,照得更远了些。
甬道尽头,有一团红影,像一团烧着的血,正缓缓地、一飘一荡地往这边移来。那红色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块浸透了鲜血的布,在无形的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前方墙壁上飞快地搜寻,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寻找逃生的路。
忽然,他发现距离他们五米左右远的地方,墙上有一个黑洞——那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而那红影离他们还有十来米远,正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像在散步,又像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杜玄清当机立断,一把抓住叶樱的手腕,几步跨了过去。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几乎是把叶樱拽着走的。
果然,这里有一条黑漆漆的窄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粗糙冰冷,像砂纸一样刮着他们的肩膀。
二人毫不犹豫地跨了进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没多远又是一个岔口,两条黑漆漆的通道像两条张开的蛇嘴,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杜玄清随便选了条道,走了两步又是一个拐弯,两人刚转过去,就叫苦不迭。
这儿居然是一个封闭的墓室,整体修成圆形,像一口倒扣的大锅。穹顶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
最中央放置着一具青铜棺椁,棺椁表面覆着一层青绿色的铜锈,在矿灯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让二人惊悚的不是棺椁,而是正趴在棺椁上方、用指甲刮擦棺材盖的一件活物!
——一个已成型的婴儿!
小小的骨架上裹着一片红绸襁褓,那红色已经发暗,像干涸的血迹。脑袋的骨头约有成人拳头大小,歪着脑袋,用他那黑洞洞的眼眶看着门口。
那眼眶里空无一物,却仿佛有视线从中射出,像两根冰冷的针,扎在人的皮肤上。
它的指甲——如果那还能叫指甲的话,又长又尖,像鸟类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铜器,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那声音异常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像老鼠在啃噬骨头,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司婆让找的,应该就是他了!
叶樱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墓室的每一个角落,突然指着棺材,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你看棺椁上有字!”
杜玄清凑过去,矿灯的光照在棺椁上。棺材上的篆文被铜绿遮了大半,但明晃晃的“贞烈”二字还清晰可见,像两道伤疤刻在青铜上,笔画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气。
两人身后,那轻微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又像无数只脚在爬行,声音由远及近,一点一点地逼近。
杜玄清一咬牙,拽着叶樱向棺尾跑去,两人面朝门口,靠墙站定。墙壁冰冷刺骨,寒气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像贴着块冰。他们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仿佛能听见。
刚稳住身形,一个红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她穿着一件样式略复古的红色嫁衣,那红色浓艳欲滴,像刚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头上盖着红盖头,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白得像纸。双手交叠垂在腹前,姿态端庄,像一位待嫁的新娘。
如果不去看她那漆黑如墨、顶端尖利的长指甲的话,浑身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气度!
那指甲足有三寸长,像十把黑色的匕首,仿佛轻轻一划就能划开皮肉。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红盖头垂下的流苏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墓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婴儿的指甲还在一下一下地挠着棺材盖,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叶樱的手在包里摸索着,指尖触到那面冰凉的铜镜时,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她悄悄将铜镜掏出来,镜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暗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镜面照向门口那道红色的身影。
镜面微微荡漾了一圈涟漪,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随后,一段尘封已久的画面在镜中缓缓铺展开来——
镇上姓黄的大户人家,那娇养了十七年的千金小姐黄梓萌,生得眉目如画,十指不沾阳春水,是黄老爷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居然被来宅里帮工的俊俏后生撺掇着私奔了!
那后生叫林五福,生得一副好皮囊,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说话温声细语,干活又利索。
他来黄府帮工不过三个月,便哄得小姐对他死心塌地。两人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卷了些细软,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黄老爷得知后大怒,摔了整套茶具,拍着桌子命人私下探访,誓要捉回那个让家族蒙羞的女儿。
三个月后,有人传信来,说在一家偏僻的小店里找到了孤身一人的小姐,然而那后生却不知去向。
为保家族颜面,黄老爷对外宣称,女儿追随那战死的未婚夫自杀而去,还博得了“贞烈”的美名。
私底下,他却将刚寻回的女儿,灌了一杯迷药着嫁衣入棺,草草入葬。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钉进了棺材里。
黄梓萌在棺中绝望地醒来,四周一片漆黑,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她拼命地拍打棺盖,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却无人应答。就在她因缺氧而意识模糊、眼睛快要闭上之际,棺盖突然被掀开了!
一道光刺进来,她睁着因缺氧而快闭上的眼睛看将上去,是一张模糊的脸——和那人胸前垂下的黑石吊坠。
那块吊坠她再熟悉不过了。之前那三个月的日日相对,每晚她缩在他怀中时,摸索过无数遍的黑石雕刻的骷髅头吊坠,那凹凸不平的纹路,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阿福,是你吗?你来救我出去了!”黄梓萌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被阿福从棺材中扶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她缓了缓神后,喜极而泣,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嫁衣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她抬头,对上的却是林五福那似笑非笑的脸。那笑容很奇怪,不像从前那般温暖,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她此时还停留在劫后逢生的喜悦里,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
林五福上下打量着她,像在审视一件货物。他轻“咦”了一声,手摸上了黄梓萌的腕间,指尖搭在脉搏上,眉目之色几经变幻,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一言不发。
黄梓萌方觉不对。见对方半晌无动作,也不见阿福把她从棺中扶出去,便伸手去拂阿福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和委屈:“阿福,快扶我出去。这儿好黑,我好怕。”
她嘴里还在念叨着:“前段时间你去了哪里?留下我一个人,被家里人捉了回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五福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尖锐刺耳,像夜枭的啼叫。
笑完,他浑身气势陡然一变,周身若有若无地飘起一层淡淡的黑雾,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缠绕着他的身体。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出来后再进去很麻烦,就这样子吧!”
黄梓萌有些心慌,她怔怔地看向一直对她温柔相待的林五福,发觉他此刻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那双曾经盛满柔情的眼睛,此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不由大惊,声音发颤:“你是谁?你不是阿福!”
林五福的手缓缓搭向了黄梓萌的肩膀,那手指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让黄梓萌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的语气依旧冰寒:“是与不是有什么打紧?我是林五福,也不是林五福。现如今重要的是——因为你有了身孕,打乱了我的计划!”
他顿了顿,嫌弃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哎,这凡人之躯还是太弱啊!什么都得一步步来!”
黄梓萌此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林五福伸向她肩膀的手。
她环顾了一周,发觉这儿居然是个圆形的墓室,穹顶高耸,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文,料想是已换了个地方。
她强迫自己静下来,声音却依然在发抖:“你到底作何骗我?去家中报信,泄露我行踪的是不是你?”
林五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呦,发现啦!对嘛,知道清楚了才死得越不甘呢!没错,我就是有预谋的,骗个千金大小姐玩玩而已!养在温室里的花,被一点一点摧残才更有意思呢!”
他面露得瑟,像一只玩弄猎物的猫:“怎么,生气啦?本来想对你用些手段的,折磨个几天几夜,那绝望和怨气才更足呢。不过现下,我改主意了——”
他一只手轻抚上黄梓萌的腹部,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可那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这里有个小生命,以你魂身滋养个几十年,到时候我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