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梓萌一巴掌拍掉他的手,那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清脆。她一手扶着棺材板,挣扎着想站起身出棺,声音已然哽咽:“你走开!你不是我的阿福!我的阿福不会这样对我!”
林五福见她想出棺,一把按了回去,力道大得惊人:“想跑?”
黄梓萌被按进棺材里,急得伸手去挠,指甲划过林五福的手背,留下几道血痕。
林五福居高临下,一把先捏住了黄梓萌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抓她扑腾的双手,嘴里还在念叨:“等你养出怨婴来,本尊取了炼成阴煞幡!那时候本尊不仅可吸收活人的,还能吸收死人的!哈哈哈……”
他越想越得意,笑声在墓室里回荡,像一把把刀子割在黄梓萌的心上。
黄梓萌听清了他后面的话,愤怒得失去了理智。她不管不顾地抓起棺中陪葬的物品就往林五福脸上甩,金银首饰、玉器瓷器,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先挣脱控制逃出来再说。
随手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入手沉重,冰凉光滑。她抓起来就打向林五福的胳膊。林五福手一缩,像被火烧到一般,但很快又伸手过来。
黄梓萌才发觉手中是她在闺中最喜欢的铜镜——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镜面光滑,边缘雕着精细的花纹。她不会招式,只会上下胡乱拍打,像挥舞着一块板砖。
林五福瞅准时机,一掌拍向了她的手腕,力道狠辣。铜镜被震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地上。
他生气了!那张迷人俊俏的脸此刻狰狞可怖,五官扭曲,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只小小的蝼蚁居然还敢反抗?居然还被那铜镜伤到自己!
他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他按住黄梓萌,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被蝼蚁伤着的愤恨充斥着整个脑海,他的手不知不觉加大了力气,像一把铁钳,越收越紧。
黄梓萌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涨得通红,继而发紫。她的手拼命拍打他的手臂,双腿乱蹬,却像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渐渐地,她的手越来越无力,像断了线的木偶,最终慢慢地垂了下去,不再有声息……
林五福看着那死不瞑目的尸体——黄梓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恐惧和不解,仿佛在问:为什么?为什么?
他看着那张曾经娇艳的脸,此刻已经变得青紫,才惊觉没有好好享受她死之前的绝望和怨气,有些可惜地咂了咂嘴。
不过,看着棺中人平坦的小腹,他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墓室里显得格外诡异:“这不还有个小的呢嘛!”
那就设个局,好好助你成长吧!
他绕着棺材走了几圈,手指在虚空中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设个什么正好呢?就设个七星锁魂阵吧。
他蹲下身,在棺材四周刻下符文,动作娴熟,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刻完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棺材开口了,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乖孩子,不用谢!阿爹,会等你长大再来接你哦!”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墓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具青铜棺椁静静地躺在中央……
“看够了吗?”
那声音从红盖头下飘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叶樱和杜玄清同时打了个激灵。
两人俱是大惊,后背的汗毛根根竖立。
杜玄清脱口而出,声音都失了平时的沉稳:“你看得见我们?”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贴着的敛息符——那可是他熬了两个通宵、画废了十几张符纸才捣鼓出来的得意之作,自认为功效颇佳,足以骗过一般的鬼物。
可眼下看来,在这位面前,跟贴了张白纸没啥区别。
红衣那盖着盖头的脸微微动了动,隐隐露出鲜红的唇,那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弯起一个弧度:“我在此被困了快50年,从你们踏入这个墓开始,就知道有不速之客到了。所以……”她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就来亲自迎接下你们。”
她顿了一顿,红盖头下的目光似乎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想到先见到的是两个小家伙,真是胆大得很呢。这年头的小辈,都这么不怕死了?”
“不,不,我们无意惊扰您。”叶樱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大着胆子指了指棺盖上那个正用黑洞洞眼眶盯着他们的小不点,“只是奉长辈之命来寻……它。”
那怨婴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说自己,歪了歪脑袋,指甲又在棺材盖上刮了一下,发出“吱啦”一声脆响。
“你们两个小家伙也对它感兴趣?”红衣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也?”二人对视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杜玄清眉头一皱,立时问道:“还有别人也为它而来?”
红衣却不答话。她飘进门,在棺前站定,姿态优雅,像一位大家闺秀在赏花。红嫁衣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却没有带起一丝灰尘。
“整座墓被那人设计成双龙困煞局。墓道里机关重重,凶险无比,活人进来九死一生。”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但看你们的样子,似乎一路畅通无阻就找到这儿了。不知是你们运气好呢,还是本事高呢?”
她的头微微动了动,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那面铜镜还握在叶樱手里,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红衣的目光在铜镜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原来是她的后辈……”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数道爆破声,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墓道里炸开了。碎石滚落的声音、尘土飞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震得整个墓室都在微微颤抖。
红衣转头侧耳听了听,那动作像一只警觉的猫。随即,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又来一批送死的!”
她的手轻描淡写的一挥,像拂去一只苍蝇。就见棺盖猛地一翻,趴在棺盖上的怨婴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嗖”地一下没入棺中。
棺盖随即稳稳当当地扣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向外飘去。红嫁衣在黑暗中划过一道艳丽的弧线,像一道血色的流星,转眼便消失在甬道口。
叶樱和杜玄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来这怨婴骨不是轻易可得的东西,外面那批人——不管是谁,显然也是冲着它来的。眼下趁着红衣被外面的人拖住,得赶紧想办法开棺取婴才是。
杜玄清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趁她忙着招呼客人,咱们得抓紧了。你来还是我来?”
叶樱白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根尺余长的钢棍,在手里掂了掂:“你说呢?”
于是二人默契地向棺椁走去。
谁知才离开站立的位置,就听“哗啦”一声巨响——那处墙壁破开了一个大口子,砖石飞溅,尘土弥漫,从里面连滚带爬地钻出两个灰头土脸的人来。
杜玄清眼疾手快,一把将叶樱往门口拉了拉,自己挡在她身前。
地上那两人从砖土里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看身形一个高瘦如竹竿,一个矮胖似圆桶。
“胖子,呸,呸!”瘦子吐了两口嘴里的土,骂骂咧咧道,“没想到这还是个大墓!啧,啧,看咱们刚才掉下来的地方,摆了足足七具棺材!我就说吧,这中间一定有好东西,要不咋会围着一堵墙?还得是胖哥你耳朵灵,听见那一群人要来此寻‘阴’(婴)——既然碰上了,咱哥俩也来寻寻宝!”
杜玄清对叶樱做了个口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盗——墓——贼——”
瘦子站起身四处查看,矿灯的光柱一下就定格在了墓室中央。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具比平常棺椁还大一圈的青铜棺椁,通体泛着暗绿色的铜锈,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当下大喜,正要叫胖子来看,就一眼看见了棺椁前站着的两少年——还是一男一女!
顿时吓得他“哇”地大叫一声,往后跳了半步:“哎呀呀,这,这,这还陪葬的有童男童女哩!”
“嗯?!”叶樱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你们才陪葬呢!我们是人!是人!”
瘦子晃了晃头上的矿灯,光束在两人身上扫过,看见他们身后映在墙上的影子,这才大大松了口气。但马上又和胖子如临大敌一般,用手中的洛阳铲指向两人,铲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你们是人怎么会在这里?”
叶樱不耐烦地一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们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来?”
胖子拉了拉瘦子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算了,既是同行,看样子还是后辈,到时分他们点就是了。开棺要紧!”
两人不再理会叶樱和杜玄清,开始四处查看,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方位。
胖子从背包里掏出一根蜡烛,在墓室某一处小心翼翼地点上,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两人对着蜡烛拜了拜,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什么。
叶樱看得好奇,忍不住问道:“你们都有矿灯了,还点蜡烛做什么?”
两人已经围绕棺椁走了一圈,选定了位置,拿出撬棍开始撬棺。
瘦子边动手边耻笑,语气里满是老江湖的优越感:“土包子!啥也不懂,干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懒得和你们说!”
胖子先前已扫视过叶樱二人,看他们的装扮及身上背包的大小,料定两人还没什么收获,便只专心开棺,撬棍卡进棺盖的缝隙里,两人一起使劲。
他们却丝毫没意识到,墙角的烛光,此时已悄悄变了颜色——原本橙黄的火焰,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幽幽的绿。
叶樱见那两人并没有对己方二人出手,言语间也不见得是穷凶极恶之辈,便好心开口道:“这个棺材里有没有宝贝我不知道,但里面有一个小婴儿哦!活的!”
瘦子哈哈大笑两声:“咱哥俩啥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小婴儿的尸骨能吓死人?我们干这行的时候,你们还在你娘肚子里呢!”
说完又在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使劲撬棺。两人力气颇大,那看着沉重至极的青铜棺盖,竟真被他们撬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什么东西冒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胆子壮了几分,便全力一推。
“轰”的一声,棺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墓室都颤了颤。
他们迫不及待地探头往棺内望去。
对上的,是一片鲜红的布块。
瘦子仗着手长,一把掀了开来,露出一副婴儿骨架。那骨架小小的,白森森的,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布下面。
视线再往上一移,看那黑漆漆的眼眶,正盯着他们。
没有牙的牙床,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咬合着,似乎在咀嚼什么。两条细细的枯骨胳膊,见到他们,直直地伸了起来,像是要人抱抱的样子。
“啊啊啊啊——!”
两人顿时吓得大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远离了棺椁,一个绊倒了另一个,滚作一团。
枉他们做这行这么多年,尸骸机关见了不少,但今日见到一个活的,真是盗生开眼了!
杜玄清眼疾手快,从包里掏出早准备好的布袋,一个箭步上前,当头套在了怨婴的身上。
那怨婴挣扎了两下,发出“吱吱”的叫声,但杜玄清手快,飞快地打了个结,又在布袋口贴了张符,顺手挂在腰间。端的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一把拉起叶樱就往外冲。叶樱被拽着跑,还不忘回头好心提醒那被怨婴吓得够呛的两人:“快走呀,等会说不定就走不了啦!”
杜玄清刚刚冲出墓室的脚,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回望叶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地道:“似乎已经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