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探乱葬岗

农历七月十四,宜嫁娶纳采、祭祀祈福,忌掘井、动土、破土。

暮色如墨汁般浸透了山林,浓稠得化不开。枯枝虬结的黑影在风里抽搐,像无数人伸向天空的干瘪手指,抓挠着虚无。风穿过枝桠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哭,又像谁在近处笑。

今晚十四,却没有月。

天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罩下来,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钻进鼻子里,黏在喉咙口,让人直犯恶心。

乱坟岗就伏在断崖凹处,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横陈在那里。

据说当年土匪劫掠,血洗了附近几个村庄,将几个村村民的尸体都扔在这儿,形成了一片无人之地。

后来也有人将故去之人的棺木葬在这儿,但近年来,上面觉得路远太偏僻,交通实在不便,于是重新规划了块山地做墓地,这儿早就荒芜了。

眼下此处,坟包歪斜,半埋半露,像一个个鼓起的脓包。裹着青灰霉斑的棺材板,大剌剌地从土里斜刺出来,像从地底伸出的腐朽手指。裂口处随处飘荡着惨白的菌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死人的睫毛。

腐叶堆里散落着朽烂的纸钱残片,被夜露泡得发胀,黏在湿泥上,像干涸的血痂。

偶尔有夜猫子的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那声音凄厉尖锐,像婴儿的啼哭,又像女人的尖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身着一套运动装、斜背挎包的叶樱和杜玄清,气喘吁吁地跨过几个山头,终于赶在子时前到达。入目之中,就是眼前这幅渗人的景象。

杜玄清手里紧紧握着司婆先前给他的那截焦黑的桃木,指节泛白,心跳如鼓。

他不敢低头看脚下——方才踩碎了一截指骨,那“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更诡异的是,那截碎骨竟像活物一般弹了弹,仿佛还残存着未散的怨气,不甘心就这么被踩碎。

他轻咽一口唾沫,把呼吸声压得极轻,可耳畔却嗡嗡作响,似乎有无数细小湿冷的舌头在耳边轻舔,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后背的汗毛根根竖立。

而叶樱这边也好不到哪去。此刻她的右眼中,看到的是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的影子,有些甚至重叠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饺子。

这些黑影个个残缺不全,有缺胳膊少腿的,断口处还淌着黑色的液体;有没脑袋的,脖颈处空空荡荡;还有浑身骨架只剩一半的,另半边身子拖在地上,像一条蠕动的虫子。端的是咋看咋磕碜,简直是不忍直视。

叶樱仰起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一下子对上了树枝上满登登排排站着的乌鸦。

那些乌鸦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像一串串黑色的果实挂在枝头。它们睁着浑浊发黄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二人,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塑,又像一群沉默的审判者。

叶樱惊得一把抓住了杜玄清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杜玄清猝不及防被唬了一跳,顺着叶樱的目光看去,只见上头满树的乌鸦,那黄澄澄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盏盏鬼火。

他好歹胆子大些,定定神,安抚地拍拍叶樱的手,小声说道:“不用管它们,我们找我们要的东西。”

叶樱瞅着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有些发愁:“咋找呀?总不可能客气地请他们先移至别处,我们一个一个挖吧?”

杜玄清咬咬牙:“我们进去挨个看看,有特殊的再动手。”叶樱点点头。

“嗯,等着。”她拉住杜玄清,从挎包里掏出今日才新鲜出炉的辟邪符,塞了一张给他,“装兜里!”

她顺手再摸出一截香来,那香呈暗红色,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像檀香,又像腐肉。

“我怎么把你给忘了?!”她冲着杜玄清晃了晃,“引魂香!四婆特制。”

她划着火柴,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她紧绷的脸。

她点燃香,举在手中,对着四周拜了拜,嘴里碎碎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念完,率先走入坟地,杜玄清紧随其后。

月亮这时不知从哪里出来了,像一只惨白的眼睛,从云层的缝隙里窥视着大地。四周一下子亮堂了起来,却并不让人感到安心——月光照在歪斜的墓碑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叶樱在前面举着香,香的烟雾笔直地上升,突然在一扇坍塌的坟前停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去路。

她一手拨开覆在碑石上的藤蔓,那些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石碑上,冰凉滑腻。露出下面半块残碑,字迹被苔藓啃噬得只剩一个歪斜的“奠”字,像一张扭曲的嘴。

“这石头冷得像冰似的。”叶樱缩回手,指尖沾染上了幽绿的色泽,那颜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像腐烂的磷火。

她的声音突然颤了颤:“它,是不是在喘气?”

杜玄清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叶樱手下的石碑。那碑石表面细看之下,确有细微的起伏,像人的胸膛在呼吸。

一层薄雾似的水汽正从石缝里渗出,在月光下泛起朦胧的微光,像一层汗珠。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后颈寒毛倒竖——不是风!是这下面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向上顶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挣脱出来,那力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别碰它!”杜玄清低吼一声,声音急得劈了叉。

话音未落,脚下的土应声塌陷。

“轰”的一声闷响,泥土和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两人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失重般向下坠落。

杜玄清慌忙之中只来得及一把抓住了叶樱冰凉的手腕,。

两人一起掉进了黑漆漆的墓穴。

黑暗中,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声响,还有——还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低地笑。

腐臭味迎面扑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得人几乎窒息。

叶樱手中的引魂香早已不知掉落何处,她拍干净手上的土,双手捏了个诀在眼前划过。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水波一样荡开。

顿时,墓穴内的景象清晰起来,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都纤毫毕现。还好这几年每次日升之前上早课所收的鸿蒙紫气不是白练的,关键时刻还真管用。

她看眼下暂时安全,转头看向一同掉下的杜玄清。

杜玄清身手不差,在脚刚落地的瞬间,他微微一蹲,像一只敏捷的猫,卸了力道,站得稳稳当当,连呼吸都没乱。

他从背的挎包里掏出个矿灯戴在了头上,一按开关,“啪”的一声,顿时方圆数米亮如白昼。

那光线刺得叶樱眯了眯眼,心里暗暗惊叹——这小子准备得还挺齐全。

杜玄清看叶樱无碍,环视一圈,发觉现下站的这儿是一个不大的空地,大约三四步见方。

身后是塌下的土堆,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堵得严严实实。对面一条黑漆漆的甬道正张着大口对着二人,像一只巨兽的喉咙,深不见底,散发着阵阵阴冷的寒气。

见没有别的路,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进入了甬道。路旁的墙壁覆满了霉斑,黑一块绿一块的,像长了癞疮的皮肤。

混着甬道深处飘来的腐臭味,那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让人恨不得立马转身逃离这儿。

两人的脚踩在这青砖铺就但又潮湿不堪的路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那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传出老远,隐隐有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模仿着他们的脚步。

不知不觉,地上的潮湿渐渐变得干燥了起来,墙壁上也没有了霉斑。

叶樱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拉着杜玄清面向了墙壁。这段墙面由一座巨石垒起,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壁画,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

叶樱第一眼看到那壁画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壁画的内容分为上下两层。

上层刻的是一场搏斗。一个身形高大、人面马身、背生双翼的神将,正与一头形如巨虎、同样背生双翼的凶兽缠斗在一起。神将一爪击在凶兽头顶,凶兽头顶那支独角应声而断,带着一蓬鲜血飞溅而出,断角向下坠落,穿过云层,直坠人间。

壁画雕刻得极为精细,连那断角坠落时划出的弧线、溅出的血珠都纤毫毕现,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一击的力道与那断角坠落的沉重。

下层刻的则是另一番景象。断角坠落之处,是一片苍茫大地,大地上跪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影皆双手合十,仰头向天,姿态虔诚而卑微。他们面前摆着祭坛,祭坛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祭品——有牲畜,有人。

壁画上的人影刻得极小,却密密麻麻,一眼望去竟数不清有多少,只觉满壁皆是跪伏的人影,层层叠叠,给人无边无际之感。

祭坛上的火焰雕刻得极为传神,仿佛真的在燃烧,那火焰的形状扭曲而诡异,像是活物在扭动。

而在壁画的最底端,那些跪伏的人影与祭坛火焰之下,有一团模糊的黑雾。

那黑雾刻得极浅,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注意到,便再也移不开目光——那团黑雾的形状扭曲而狰狞,雾中隐约可见一支独角,与上层壁画中凶兽断掉的那支角一模一样。

叶樱盯着那团黑雾,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团黑雾仿佛在动,在蠕动,在缓缓地、无声地蔓延,像是要从墙壁里渗出来一般。

杜玄清也看到了那幅壁画。他眉头紧锁,上前几步,指尖轻轻拂过壁画上的刻痕,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这是……英招与穷奇之战。”

“英招?”叶樱转头看他。

“上古神兽,天帝御花园的看守者。”杜玄清指尖顺着壁画上层神将的轮廓缓缓划过,“穷奇闯入御花园,英招与它打了一架,打断了它一支角。那支角坠入人间……”

他的指尖移到下层壁画上那些跪伏的人影上,声音沉了几分,“吸收了人间生祭的怨气,化成了邪物。”

他指尖最后落在那团模糊的黑雾上,停住,没有再说话。

墓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甬道深处偶尔传来一滴水珠滴落的声音,清脆而空旷。

叶樱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后来呢?”她问,“英招怎么样了?那邪物呢?”

杜玄清收回手,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落在叶樱脸上,沉默了一瞬,才道:“壁画上没有刻。但传说中,英招拔下自己一根翅羽化作人形,将那邪物镇压在了某座深山之下。而后他用随身携带的那枚阴阳鱼玉佩……”他声音微微一顿,“作为最后一道防线,放在了洞口。”

叶樱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壁画上。那团黑雾中隐约可见的独角,与上层壁画中穷奇断掉的那支角,在昏暗的光线中遥遥相对,仿佛隔着千年万年的时光,依然在无声地对峙着。

而壁画最底端,那团黑雾之下,似乎还有什么极浅极浅的刻痕,被岁月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叶樱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才隐约辨认出那似乎是几个极其古老的文字,笔画繁复,她一个也不认识。

“杜玄清,”她轻声问,“这几个字……你认识吗?”

杜玄清蹲下身,借着头戴的矿灯辨认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魌’。”

“魌?”叶樱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只觉得舌尖念出这个字时,仿佛有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邪物之名。”杜玄清站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团黑雾上,“传说中,那邪物……就叫魌。”

两人对着壁画沉默良久,见没有别的讯息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杜玄清戴的矿灯照着前方亮堂一片,但更深处却似乎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入目是一片极致的黑,黑得像墨汁,像深渊,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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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阴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