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灿的阳光刚从东边的朝霞缝里射出来,像千万根金线,把整个院子染得暖融融的。
司婆的贵妃椅已经摆在了院边那棵大树的阴凉底下,她歪在上面,手里摇着把蒲扇,眯着眼,活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杜玄清穿着个老头衫,领口都洗得有些松垮了,正蹲在一旁刻桃木符。
他眉头拧成一团,刻刀在木头上刮得吱吱响,木屑落了一裤腿。
叶樱蹲在另一边,手里捏着几根划好的竹篾条,又开始每日练习扎纸人儿。
她咬着嘴唇,一脸苦大仇深,仿佛手里捏的不是竹篾,而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哎,本姑娘聪明伶俐,学习优异。就……这个扎纸人儿是不是克我呀?”叶樱哀叹一声,把手里的半成品举起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杜玄清在旁撇撇嘴,头也不抬,暗自咕哝了一句:“笨!”
“杜家小子,”司婆手中不知从哪摸出根造型奇特的桃木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
她也不睁眼,就那么随手一伸,桃木枝不偏不倚地敲在杜玄清的后颈上,“刻符要顺着木纹刻,你当是削铅笔呢?那木纹是顺着走的,你偏要横着来,符能有用才怪。”
杜玄清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刻刀差点划到手,赶紧换了个方向,老老实实地顺着木纹刻起来。
“小樱,”司婆又转向小樱,眼睛还是没睁开,桃木枝却精准地挑起她手里的纸人。
“扎纸人要留个活口,你扎这么严实,阿飘们要怎么附身?你当是包饺子呢,捏得死死的?”
小樱刚要说话,手里的纸人突然“呼”的一下飘了起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住了。
她的右眼里面闪过一道光,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正粘在纸人的背后,像一层薄薄的雾气。
“四婆!”杜玄清眼尖,一见纸人飘起来,脸色一变,一把将手中刻了一半的桃木符扔了过去,正中纸人身上,同时拽着小樱向后躲,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纸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随即身上冒出一缕青烟,嗤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两个小兔崽子,学这个也不让人省省心!”司婆终于睁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纸人儿。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一眼就看见纸人的眼睛用朱砂点得发亮,红艳艳的,像两颗小血珠。
她用桃木枝在纸人的眉心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臭丫头,不是告诉你纸人不能点眼珠子吗?你是没事找些事来做?”
“点上了眼,它就活了,活了就要惹事,惹了事还得我来收拾,你当我是专来给你们擦屁股的?”
小樱吐吐舌头,一脸心虚:“忘了!”
她转头对着杜玄清,立刻换上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大吹特吹:“这次我特有手感,行云流水,水到渠成……”
话语戛然而止——司婆手里的桃木枝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叶樱的头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杜玄清转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偷笑偷得毫不掩饰。
“玄术不是唬人的把戏,是照见人心底的执念。”司婆从身后摸出个铜镜,那铜镜边缘光滑,色泽古旧,看着很有年头,镜面有些发乌,却隐隐透着一层光。
她把铜镜往小樱面前一照。
叶樱的目光落在了铜镜里,不由得愣住了。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背上背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剑,正在一片浓雾中不停地向前走,脚步坚定,头也不回。那背影看着陌生,又有些熟悉。
不待她问出口,铜镜又转向了杜玄清。这次铜镜中出现的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影子,身形修长,手里握着一把断了的桃木剑,但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清楚。
“看见没?”司婆收回铜镜,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镜面,“玄术是面镜子,照见的是活人的执念,死人的未了事。”
她把铜镜塞给小樱,又摸出一截焦黑的桃木塞给杜玄清,那桃木黑漆漆的,还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你们要学的是,照见这些执念,然后让这些执念变成山外的风,吹到该去的地方去。”
她又掏出那日两人追野兔回来上缴的《玄门避秽手札》,在手里掂了掂:“喏,给你们。我已经看过了,里面这些粗浅的常识很全面。记熟了,对你们以后行事有帮助。”
司婆把手札放在桌上,转身之际,眼睛在手札下方“林氏随笔”几个熟悉的小字上瞟了瞟,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转眼就没了。
她重新躺回贵妃椅上,摇着蒲扇,又眯上了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院子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隔天午后,一场急雨说来就来,哗啦啦地泼了一阵,又急匆匆地收了回去,像个赶路的过客。
杜玄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屋里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天,嘴里嘀咕着:“太阳咋又出来了,雨还没下透呢!这老天爷也太抠门了,多下会儿能咋的?”
话音刚落,一声“oh, my god!”惊得在廊下画符的叶樱手一抖,笔尖一歪,一张符纸就这么废了。
她抬起头,没好气地对着那个跑进屋里、又抱着画板冲出来的杜玄清狮吼:“鬼叫个什么呀?吓死个人了!”
杜玄清却不回答,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像捡了宝似的。他在院边支好画架,对着那边的一池荷花开始描摹,很快便沉浸其中,仿佛整个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了。
叶樱走近他,看看雨后天边那道彩虹,像一座七彩的桥挂在半空;再看看眼前一片散发着清香之气的白荷,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刚出浴的美人。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正要吐槽这个大惊小怪的小子,目光移到画架上时,却不动了。
他的画功极好,寥寥几笔已勾出了大致的轮廓,画的正是眼前的这幅雨后晴荷图。那线条流畅自然,仿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纸上自己长出来的。
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炭笔在纸上灵巧地飞舞,炭笔与画纸摩擦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像春蚕在吃桑叶,又像细雨落在瓦片上。
叶樱的目光顺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神情极其专注,目光在画纸与实景间来回切换,灿若星辰。睫毛长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得恰到好处,侧面看来似乎还带着点婴儿肥,看着竟有几分可爱。
“切!睫毛精!”叶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却是第一次这么郑重地打量一个人。
她这才发现,这个便宜师兄倒也不难看,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好看?她歇了吐槽他的心思,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作画。
终于画毕,杜玄清长吐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幅新鲜出炉的大作,转了转脖颈,突然开口道: “White lotus blooms are often outweighed by red flowers.
They'd rather be transplanted before lunar bowers.
Heartless they seem but they have deep grief no one knows.
See them fall in moonlight when the morning wind blows.”
念完,他陶醉地闭着眼,对着满池荷花深吸一口气,那模样,活像个吟诗作对的古代才子。
叶樱在旁目瞪狗呆,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
杜玄清一转头,看见叶樱那呆样,忍不住得意洋洋,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咋样?小爷我厉害吧!”
叶樱作势托起惊掉的下巴,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英语特别特别的好?”
杜玄清面露得瑟,那表情简直像只开屏的孔雀:“那当然!小爷我的英语不是盖的,咱在那国际学校里可是满分的存在!这种小诗,信手拈来!”
叶樱立马双爪举起,做出一副狗腿样,眼睛眨巴眨巴的,声音甜得能腻死人:“师兄,伦家开学就要学英语了,你提前教教你这可爱的师妹好不好?”说着,还对着师兄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
杜玄清听着她这娇滴滴的声音,胳膊上爬满了鸡皮疙瘩,但这声“师兄”听着十分受用——上次听见她叫师兄,还是初次见面那天呢!
他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故作矜持,清了清嗓子:“嗯,想让我教你也可以。不过得等两天,师兄我需要准备点东西。等这次我们通过四婆的小考验就开始。”
叶樱欢喜地点点头,心里美得冒泡——人家也是个爱学习的美少女呢!
翌日,司婆在上首摇着团扇,那团扇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看着雅致无比。
她慢悠悠地开口:“今儿给你们的小考验,是在我指定的区域找一样东西。本来这次小试炼,是针对玄清的考验。不过小樱子嘛,”她转过头,轻飘飘地看了叶樱一眼,“以往都是跟我出去走个过场,这次也去试试吧!”
二人跃跃欲试,杜玄清上前做了个揖,姿态端正,像个正经八百的小大人:“但凭四婆吩咐。”
司婆团扇掩唇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我要你们找的东西叫‘怨婴骨’。地方就在已废弃的坟场。这个东西金贵的很,你们好好把握机会哦!”
“哦,对了,记得酉时出发,子时前到。过了子时,那小可爱不知会跑哪里去了呢!”
叶樱瞪大眼睛看着司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已废弃的坟场?不就是那两座山深处的乱葬岗嘛!一来就玩这么大呀?说得好像去花园里采朵花似的。”
司婆斜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咋的?不想去啊?唉,我还打算你们如果成功取回来了,准备教你们通灵水镜术呢!看来终究是我一厢情愿呢……”说的自是幽怨无比,还故意叹了口气,那模样,活像个被辜负的深闺怨妇。
叶樱一听“通灵水镜”四个字,眼睛一亮,和杜玄清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去。”
司婆端详着自己的纤纤玉手,那手指白嫩嫩的,像刚剥出来的葱白:“你们自个准备自己的东西,别到时候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来,堕了我的名声!”
杜玄清对叶樱扬了扬下巴,斗志昂扬,眼睛里闪着光:“小师妹,敢不敢比一场?”
叶樱转头露出两颗大板牙,笑得像只小狐狸:“放马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