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历经千辛万苦,二人在穿过一片茂盛的竹林后,看见了前面青瓦房的屋檐。
那屋檐在竹叶间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他们从后面绕了个大圈,走到屋前来,正要开口招呼,一眼瞧见堂屋门口坐着个吃西瓜的小姑娘,十分眼熟。
那小姑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块红瓤西瓜,正吃得欢,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抬头看见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哟,来啦?路不好走吧?我特意给你们指了条近道,就是有点陡。”
杜玄清和司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小樱又咬了一口冰镇大西瓜,汁水在嘴里炸开,凉丝丝甜津津的,她眯着眼睛,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偷吃的小松鼠。
她笑眯眯地朝两人招招手,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你们快过来呀?晌午饭都吃过了呢!”
两人闻之气结。
杜玄清的脸都绿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身后的司机更是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额头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司婆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势,再瞧瞧那两人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模样,哪还不明白调皮的小樱把这二人摆了一道。
她转头瞪了小樱一眼,那眼神不凶,却带着几分嗔怪:“还不快去收拾收拾?”
小樱吐吐舌头,忙溜进灶房去了,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留下一串细碎的笑声。
二人跟着司婆进了堂屋,一下子觉得凉快了不少。
农村自建的这种青砖大瓦房,墙厚瓦密,冬暖夏凉,住着舒适无比。堂屋里摆着几张老式的木椅,擦得干干净净,墙角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油亮亮的,给这老屋添了几分生气。
等二人用过饭,又喝了一碗司婆泡的凉茶,这才坐下来谈话。
杜玄清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郑重地对司婆行了个后辈礼,姿态恭谨,一丝不苟:“晚辈杜玄清,受家主命,前来拜会司婆前辈。烦请司前辈指点小子一二。”
司婆摇着个精巧的团扇,那扇面上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上下打量了杜玄清一番,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杜家小子,你爷爷当年还欠我三根雷击木呢。现在又把你这宝贝孙子送来学我的本事,这薅羊毛也不是这么个薅法呀!”
杜玄清硬着头皮,耳根又红了,但还是把爷爷教的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我爷爷说,司婆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后人总是要入世历练的。我杜家在俗世间也不是无名之辈,给小辈们开点方便之门不在话下。更何况玄之一途在于互通,才能精进。”
司婆翻了个白眼,那动作在她做来,竟还带着几分娇俏少女的神态:“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珠子都崩我脸上来了。”
她顿了顿,摇着扇子想了想,“罢了,你就住东边的屋子吧。”她朝门口喊了一声,“小樱,来见过你杜师兄。”
小樱本坐在墙边,正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忽然听见这话,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瞪着圆溜溜的杏眼就瞅过去。
这一瞅,心里叫苦不迭:万万没想到呀没想到,那会自己才捉弄了一番,让人家吃了点苦头的人,居然是自己要叫师兄的存在!
只希望这城里来的师兄不要小鸡肚肠才好,不然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来,对着杜玄清做了个揖,姿势郑重,有模有样:“见过师兄,我叫叶樱。”
杜玄清见她姿势郑重,但垂下的眼帘盖不住那乱转的眼珠,骨碌碌的,就知道这小丫头没表面看得这么乖巧。
他心里暗暗好笑——早上他偷画人家又被正主看个正着,一时慌乱才没多考虑这姑娘话中的破绽。
当看到这丫头先一步到达,吃着西瓜招呼他时,这半大小子气愤之中又带着些委屈,想他堂堂杜家的嫡孙,从小到大何时吃过这种苦?走那破山路走得脚底板都起泡了,白衬衫也脏了,皮鞋也花了,狼狈得跟个叫花子似的。
那时他恨不得把这小丫头吊起来打一顿,好出一口恶气。
但眼下,他看着这个个头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正对着自己行平辈礼,尤其是耳边这一声脆生生的“师兄”,软软糯糯的,像一颗糖在舌尖化开——他的那股气,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回了个揖手礼,姿态端正,声音也温和了许多:“杜玄清见过叶樱师妹。”
司婆在上首噗嗤一笑,那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得了,礼也见过了。小樱,你年纪小些,以后叫他哥哥就成。别师兄师妹的叫着,让人还以为我们这里是什么法外之地呢。”她转头看向杜玄清,用扇子指了指他,“至于你,也和小樱一样,叫我四婆吧。”
杜玄清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四婆,您看着这么年轻,我叫婆婆,是不是把您叫老了?”
司婆笑得花枝乱颤,团扇都差点拿不稳了:“哎哟,没想到杜家那老古董居然能生出你这么嘴甜的后辈!”
她笑够了,用扇子遮了遮嘴角,眼角还带着笑意,“我呀,你爷爷见了我也得叫声姐姐呢!小子,四婆今日教你一句,千万不要以貌取人哦!”
说完,她摇着团扇,施施然地走了,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留下杜玄清和小樱站在堂屋里,大眼瞪小眼,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蝉鸣声炸得人耳膜嗡嗡响,像有几百只小锯子在同时锯空气。晒得发烫的墙边,十四岁的杜玄清把蒲扇扇出了个残影,那速度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音障。
白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得岌岌可危,露出里面一小截锁骨,他刚用半块冰镇西瓜堵住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这破地方连大哥大信号都比鬼火还弱”。
遥记得几天前,他得意洋洋地从行李箱中掏出砖头块似的大哥大,那架势活像掏出了一把尚方宝剑。
他准备给眼前这个土包子开开眼,结果接通后嗓子都快喊破了——“喂!喂!听得到吗?喂!”——对面传来的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比鬼哭还难听。
小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指着他喊:“别在那笨狗扎个狼狗势了,拿个破砖头块逗人玩呢!”
他恼羞成怒,对着已完成任务要回去报备的司机杜六下达了一条指令:给这安台座机电话!
杜六苦哈哈地领命而去。要知道在这年代,安台座机电话除了要支付高额的初装费外,关键是要排队啊!
少爷给的期限这么急,那么只能不走寻常路了。杜六走的时候,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奔赴刑场。
此刻杜玄清就着爽口的冰西瓜,无比怀念京中大house新装的空调,怨念像井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叶樱正蹲在大树下的阴影里,用麦秆编一只歪嘴青蛙,眼皮都不抬,慢悠悠地说:“杜少爷,您老再这么扇下去,咱家鸡窝顶上的茅草都要被你扇成蒲扇第二代了!”
“谁,谁要扇你家鸡窝了?”杜玄清差点被西瓜呛着,咳了两声,一把将蒲扇倒插进背后裤腰,动作利落得像武林高手收刀入鞘,“我这是在驱邪,哦,驱散不祥之气。”
“哦——”叶樱拖长调子,把刚出炉的麦秆青蛙往他那白得耀眼的回力鞋尖一弹。
那青蛙歪着嘴,翻着白眼,活脱脱一副嘲讽脸,“那您快快施展**,驱驱,它刚才冲你翻白眼啦!”
杜玄清冷笑一声,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乡下土包子,知道什么是不祥吗?《青鸟经》里说:孤峰独耸,主绝嗣。你们村后那秃山包……”
话未说完,叶樱一手抄起背篓,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跑,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走,抓绝嗣去!肉质肥美哦。”
杜玄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着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
于是,世家嫡孙穿着雪白的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塘,听这个小丫头咋咋呼呼地指挥,追着只身形矫健肥硕的野兔。
那兔子精得很,一会儿窜上田埂,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又来个急转弯,把两人耍得团团转。
两人一兔在山间村地上演着追逐大战,惊得路边的鸡鸭鹅四处逃窜,狗也跟着汪汪叫,半个村子都被他们搅得鸡飞狗跳。
终于,双方都被对方遛得精疲力尽之时,兔子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山坳里的老坟地。那坟地荒草丛生,墓碑歪歪斜斜,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杜玄清心急,抢先踏前一步,结果被脚下藤蔓绊了个结实,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不偏不倚地磕在一块冰凉的石碑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抬头一看,碑上刻着两个大字——“镇煞”,朱砂未褪,红得刺眼。碑底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油纸。
叶樱蹲在碑旁,正悠闲地啃野山莓,腮帮子鼓鼓的,汁水把嘴唇染成了紫红色。
她“啧、啧”两声,也不去管磕得头昏脑胀、自个儿挣扎着起身的师兄,手指拈起那垫碑底的物事,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哟,还是油纸包的,不会是什么武功秘籍吧?”
最近武侠电视剧看多了的她两眼放光,双手飞快地打开了纸包,动作比拆红包还利索。
杜玄清揉着额角凑上来,只见封面上几个字——《玄门避秽手札》。
二人抬头,面面相觑,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儿?
半晌,叶樱收好手札,随手扔进背篓:“回头让四婆看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转身拍拍手,对着卡在石缝中瑟瑟发抖、只留了个发颤尾尖的毛茸茸,伸出了罪恶之爪。
那兔子缩在石缝里,屁股对着外面,尾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走吧,回家打牙祭了。”叶樱拎着兔耳朵,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灿烂,也格外让兔子心寒。
杜玄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满手泥巴、头发上还沾着草屑的小丫头,再看看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白球鞋,忽然觉得,这乡下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