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苦逼的杜玄清

太阳在东边的云层里才冒了个头,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黄,软软地挂在天边。晨光斜斜地洒下来,把院子里的梨树染成一片金黄。

小樱已经例行完成了日常早课——打坐、吐纳、诵经,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这会儿她又蹲在院旁边的梨树下,跟一堆竹篾条和彩纸较上了劲。

司婆教的引魂诀,她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倒着念出来。可轮到手里的家伙事儿,却总是不听使唤,像是跟她有仇似的。

昨儿傍晚扎的纸猫头鹰,明明是按照司婆教的步骤一步一步来的,好不容易才成型,翅膀刚糊好,那玩意儿居然自己扑棱了两下,一溜烟飞去了山下,把在院里剥苞谷的张婶吓了个够呛!

张婶当场就跳了起来,手里的苞谷撒了一地,连带着张婶家的鸡都被吓得炸了毛,满院子扑腾,鸡毛飞得跟下雪似的。害得她今个还得多加罚抄三遍的《阴符经》,想想就肉疼。

叶樱咬着腮帮子,恨恨地瞪着手里的竹篾条,那眼神像是要把它们生吞活剥了:“小样,还反了你了!还没咋呢,你就想单飞啊!看本姑娘我今天不把你收拾个服服帖帖!”

她一边说,一边把竹篾条狠狠地弯了个弧度,结果“啪”的一声,竹篾条断了,弹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子。她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又气鼓鼓地重新抽了一根。

“小樱,小樱。”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山坡下传来。玲儿挎着书包,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从山脚一口气跑上来,还颇费了一番功夫,她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暑假作业里有些题我不会做,你给我讲讲呗。”玲儿边说边把作业本往梨树下的石桌上掏,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娴熟的很。

小樱戳戳她的脑袋,力道不重,带着几分姐姐式的无奈:“自己先动动脑,别老想着偷懒。”

玲儿瘪瘪嘴,那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我没你那么聪明嘛。秋天开学你都去上初中了,我明年才能小学毕业呢。”她说着,眼巴巴地看着小樱,那眼神活像一只讨食的小狗。

小樱刚要伸手去摸书包,忽然顿住了。她看见玲儿背后飘着个模糊的影子,影影绰绰的,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仔细瞅瞅,正是春花嫂的模样——还是那身红衣,还是那副温和的面容,只是比四年前更淡了一些,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春花嫂正朝她笑,然后伸手指了指玲儿书包里露出的半截试卷,那红艳艳的“58”亮得刺目,像两团小火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小樱心里了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当年司婆按约去送春花嫂离开,春花嫂太知道这一家人的德行了——郑老太的刻薄、郑建国的暴戾、郑建华的冷漠,她看得透透的。

她放心不下玲儿,便以自身的功德为代价,要换陪玲儿在人世间六年,待得玲儿满十二岁就离去。

这几年,小樱没少见这样的春花嫂,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玲儿身后,有时候帮她捡掉在地上的东西,有时候替她挡一挡快要撞上的门框,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悄悄给小樱递个眼神。

小樱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觉得春花嫂在的时候,玲儿身边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讲题没问题,不过作业要自己写。”小樱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玲儿的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大人的老成。

玲儿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像两颗黑葡萄在眼眶里滚了一圈。

她凑近小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村里有人说,今个儿你们这有人来呢。”她一边说,一边用肩膀撞了撞小樱,脸上写满了“你快问我谁要来”的表情。

小樱不为所动,把作业塞回玲儿怀里,摸出司婆给的朱砂笔,在她眉心不紧不慢地点了个红点:“这个能让你集中精神,少东想西想的。”

玲儿撅撅嘴,从兜里摸出个小镜子,左右照了照,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眼睛一亮:“哎,哎,你把这个红点给我画个花嘛,我看电视里那些美人儿都这么画的,可漂亮了!”

她说着,还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微微侧了侧脸,摆了个自以为很美的姿势。

小樱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笔,在她额头上添了几笔。笔尖轻轻游走,不一会儿,玲儿额头上便出现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贴上去的。

“真服了你啦,这么臭美!”小樱收了笔,忍不住笑出声来。

玲儿对着小镜子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嘿嘿,好看好看!小樱你手真巧!”她放下镜子,又凑过来,“那讲题的事……”

“讲,讲,现在就讲。”小樱笑着摇摇头,翻开作业本,两人头碰着头,在晨光里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梨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轻轻摇晃,像一层温柔的纱。

远处,春花嫂的影子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姑娘,嘴角似乎也弯了弯,然后像一缕烟,缓缓散在了晨光里。

司婆的声音从屋里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慵懒:“樱子,等会去村里买点菜,今儿有客来。”

叶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像清晨的鸟鸣,清亮亮的。她转头拍拍玲儿的肩膀:“走吧,改天再给你讲题。这会儿先去买菜,要不等会太阳晒人很,把你晒成小黑炭,看你以后怎么臭美。”

玲儿很有眼色,麻利地收拾好书包,跟着小樱往村里走去。两个小姑娘的身影沿着蜿蜒的山路渐渐的越来越远。

太阳这会儿还升得不是很高,暖融融的阳光斜切进青石板巷,把路面照得明一块暗一块,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杜玄清的皮鞋踩在石板上,哒哒作响,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穿了件白衬衫,领口雪白,胸口别着一枚银质校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怀里抱着个画板,身后跟着一个拖个半人高行李箱的司机。

那司机看起来三十来岁,一身黑西装,表情严肃,像是从哪个大院里出来的。

青石板两旁的房屋间隙点缀着块块菜园,绿油油的,生机勃勃。小樱正踩在田埂上摘黄瓜。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衣裳,在满园绿色中格外显眼。一边挎着的菜篮子里已经放了一小堆红彤彤的西红柿,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灯笼。她另一只手正在掐那新鲜带露珠的黄瓜,手指轻轻一拧,黄瓜就断了,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水,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她侧着头和正在地里干活的张婶说着什么,也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把张婶逗得开怀大笑,笑声在田野里回荡。

杜玄清刚转过屋角,迎面就看见了这一幕——一个身着粉衣的小姑娘,沐浴着清晨金色的阳光,站在生机勃勃的菜园里,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她的麻花辫在肩头轻轻晃动,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眉眼弯弯,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好像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头向这边瞟了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逝去,见是未见过的陌生人,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脚边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正扯着小姑娘的裤腿摇头晃脑,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一不小心滑下田埂,四只小短腿急得直扑腾,笨拙地翻个身,又摇摇晃晃地往上爬,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叫声,像是在喊“等等我”。

杜玄清停下了脚步。

他愣愣地看了几秒,忽然蹲下身,支开画板,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这画面下一秒就会消失。他抽出炭笔,对着眼前的景色开始描摹,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吃桑叶。

身后的司机很有眼力见儿,立马把行李箱放平,给他垫着坐,然后默默地退向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得笔直。

小樱奇怪地瞥了瞥这个拿着炭笔沙沙作画的大男孩。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村里人。不过她的菜还没有摘完,也顾不上去看他在画什么,又弯腰去够另一根黄瓜。

等她摘完了菜,挎着满满一篮子往回走,经过这两人时,目光好奇地落在了画板上。这一看,她不由得愣住了。

画板上,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站在生机盎然的菜园里,她正低头看着脚边撒欢的小狗,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满纸生气迎面而来,让人一见,心生欢喜。连那小狗扑腾的憨态都画得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跳出来。

“呀,你把我画进去了!”小樱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欢喜。

杜玄清正专注地收着最后一笔,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耳根微微泛红:“我……”他刚开口,脚下没注意,一脚就往旁边地里刚栽的菜苗上踩去。

小樱眼疾手快,空出的一只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别踩!”

他身子晃了晃,站稳了,低头一看,皮鞋上沾了好大一块泥,还带着几片碎菜叶,忍不住皱了皱眉。

又一眼瞥见小樱用刚才摘菜的手拉住了自己,指头尖还浸着蔬菜的汁液和泥土的色泽,更是脸色微变,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像是想把手抽回去又不好意思太明显。

小樱一见他这神色,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打扮精致的少年心里在想什么,她一眼就看穿了。

她立马松开了手,心里却呵呵:“城里来的大少爷么?既然这么嫌弃,那就……”

她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一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质问:“你经过我同意了没?就把我画上去!”

杜玄清刚回过神来,自知理亏,连忙摆手解释:“对不起,对不起。一时没忍住,实在是……实在是刚才那一幕太有画面感了,我没控制住。”他说得诚恳,耳根却更红了。

他浑身上下摸了摸,最后从口袋里找出一支钢笔,那钢笔通体黑色,笔帽上刻着精致的金色花纹,一看就不是凡品:“这支笔送你,当做是我的赔礼。”

小樱上下打量了杜玄清一番,并不去接那支笔,而是歪着头问:“你不是村上的人,来这干嘛?”

杜玄清还未说话,他身后站着的司机已经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我们是从京市来这拜会一位姓司的前辈的。小姑娘,收下礼物就让开道吧,我们还要赶路呢。”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挡路的小孩子。

小樱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原来是找司前辈的呀!”

杜玄清一听,眼睛一亮,忙道:“烦请指个路。”

小樱手一点,说得又快又顺溜:“走西边再走这,绕过那棵大树往前再走个几百米,顺着出现的小路一直走就到了。”说完挥挥手,潇洒地拎着满载的菜篮子向东边走去,脚步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杜玄清本想再找个人问问详细的路线,可这个时间村里人都忙着在地里干活呢,谁有空搭理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无奈,两人只得按小樱说的路走去。

开始还好,路面宽敞,走得还算顺畅。等顺着小路走时,就成了上坡路,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杜玄清就单单拿个画板,也走得上气不接下气,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更何况身后那提着半人高行李箱的司机,更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西装外套早就脱了搭在箱子上,领带也松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两人端的是饥渴交加,苦不堪言,心里把那指路的小姑娘骂了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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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阴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