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村中大槐树下。
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巨大的手,缓缓抚过村口的泥土地。
小樱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黄挎包,蹦蹦跳跳地经过槐树,朝孙奶奶家走去。辫子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两只欢快的蝴蝶。
“小姑娘,等一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樱站住脚,回过头,看见司婆正站在槐树下,浅浅的纯色薄毛衫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小樱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婆婆好。”她记得这个婆婆,那天在郑家门口见过,村里人都叫她“司婆”,说她有本事。
司婆走上前来,上下端详了一番这个小丫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问道:“你几岁了?”
“我5岁了。”小樱挺了挺胸脯,声音清亮,像山涧里的溪水。
司婆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小樱细软的头发,那头发有些枯黄,却梳得整整齐齐。
她温声道:“小姑娘,你带我去你家喝口水可好?”
小樱仰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人。司婆的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像冬日里晒过的棉被,让人觉着暖和又踏实。小樱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恶意,便爽快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司婆向孙奶奶家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背上,一老一小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会儿映在脚下的青石板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影子在上面缓缓移动;一会儿映在斑驳的土坯墙上,墙上的裂缝和苔藓被影子勾勒出奇特的形状,像一幅会动的画。
司婆看着前方带路的小小身影,那背影瘦瘦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小树苗。她突然开口问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樱稚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孩子特有的清脆:“我叫小樱。我记得妈妈在时曾对我说,我出生在樱桃花盛开的时节,满山遍野的樱桃花可好看了,粉白粉白的,像下了一场雪。她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至于姓什么,我不记得了,奶奶说我姓叶……”
说到“妈妈”两个字时,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司婆眼睛一眯,嘴角微勾:“以叶为刃,斩尽邪樱!真是......”后面的话消散在了夜风中。
此时两人行至村中一处荒废的茅屋前。那茅屋不知荒了多少年,屋顶的茅草已经塌陷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枯藤。
院子里有一口井,青石围栏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井口横放着一块巨大的条石,只留下一条不大的缝隙,大约是怕村中的孩童在此嬉戏玩耍时掉落而设的。
井旁有一棵两人合围的榆钱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只是现在这时节,叶子早掉光了,只余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司婆招呼小樱在此歇歇脚,转身在压井口的条石一侧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石面,招招手让小樱也过去。她的手垂下来时,似无意地在井边拂了一下,动作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小樱正要走过去,忽然愣住了。
条石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个身影。她们排排坐着,穿着斜襟大褂的衣衫,那衣裳的样式很老,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穿的。她们的面容看不清楚,头均垂在胸前,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三尊泥塑。
小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慢慢地走到了司婆身边,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
司婆的手轻轻搭在小樱的肩头,那手掌温热而沉稳,像一座小小的山,稳稳地压在她肩上。
她语气温和地问:“告诉婆婆,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小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她的身侧。那里,三个身影依然排排坐着,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她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怎么也看不真切。
司婆凑近了些,盯着小樱的眼睛。她清楚地看见了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映出的影子——三个模糊的轮廓,整整齐齐地坐在条石上。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满意:“你果然看得见。”
司婆的左手缓缓摸上小樱那面黄肌瘦的脸,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像一片落叶拂过:“天生阴眼。左眼聚阳,右眼纳阴。资质不错,是块好料子。”
她的右手对着旁边随意地挥了挥,动作轻描淡写,像在赶走一只飞虫。顿时,周围的光线一下子就清明了不少,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层薄薄的纱。
小樱再定睛看向条石,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斑驳的苔藓。
她抬起头,正对上司婆探究的目光。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里面似乎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小樱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她们……”
司婆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动作从容不迫:“她们呀,老早以前的事了。赶上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被坏人折磨死了,扔在了这口井里。三个人的怨气太大,被人用镇魂钉镇压在此,永世不得轮回。”
“我见她们可怜,就解了镇魂钉渡她们离去。没想到她们居然不愿意,只想留在此处。所以我就用了个法暂时封印了这儿,待哪日她们念头通达了,再解了封,渡她们离去就是。”
她牵起小樱的手,那手小小的,凉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她牵着小樱向前走去,边走边说:“这井里埋着三根桃木桩,寻常人连阴气都沾不上。你很不错。”
走了几步,她站住脚,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小樱的眼睛:“小丫头,跟我学本事,能让你看见的东西都伤不着你。”
“你,愿意吗?”
小樱盯着司婆那微笑着的脸看了看。那张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的目光又转向了司婆头发上的银簪,簪头上刻着的八卦图正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眼睛,在暮色中静静地看着她。
她想起了之前对小梅姐姐说过的话——“等我长大,要做一个很厉害很厉害、有本事的人……”
她对着司婆,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清脆而坚定:“我愿意!”
晚风轻轻吹过,吹动了小樱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司婆的衣角。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不平常。
孙奶奶的家坐落在村尾,破旧的土坯房门框上挂着串风干的红辣椒。孙奶奶正蹲在灶前烧火弄晚饭。
土灶上的锅盖向上冒着蒸腾腾的水汽,柴草的烟灰呛得老人家直咳嗽。墙根下的老黄狗突然竖起耳朵朝着门外汪汪叫,孙奶奶听见了声音,转头看见小樱身后跟着个人。借着外面的光看清是司婆来了,忙站起身招呼司婆去堂屋里坐。
司婆环视了一下这个简陋的家,盯着孙奶奶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这小丫头命格特殊,所有与她亲近之人皆不得长命。你……”
孙奶奶打断她的话:“小樱这孩子自幼父母双亡,在这村里也没个别的亲人。刚好我老婆子孤身一人,就和她做个伴。”
她给司婆倒了碗水,放在断了一条腿的方桌上:“早先也有人给我说她命太硬,克双亲。劝我不要收养她,可那也是一条命啊!那么小一个小孩子,你让她怎么活?再说我这年纪了也活够本了,不在乎那些。只盼我能够再多活些日子,这小丫头能再大点可以自己生活,我就放心了。”
司婆叹了口气:“一年后,我来接她。”
她转身向外走去,胸口揣着的玉佩热得发烫,她低低的的道:“你也觉得会是她吗?”
时光像流水一样,不声不响地淌着,一转眼,叶樱在司婆这里已经过了四年。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孙奶奶在睡梦中溘然长逝,走得安安静静,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苗轻轻一跳,就灭了。
彼时的小叶樱刚刚六岁,还是一名三年级的小学生——在这穷乡僻壤,六岁上三年级也不算稀奇。
那天夜里,小樱睡得正沉,忽然没来由地醒了。她睁开眼,就看见床头立着一个人影——是孙奶奶。老人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看着她,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那笑容温暖得像冬日里的太阳。
小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孙奶奶就转过身,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穿过紧闭的房门,走进了院子里,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小樱愣愣地坐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天亮时分,司婆就来了。她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不慌不忙地张罗着,招呼乡亲们办理了孙奶奶的后事。等一切料理妥当,她就带着叶樱住进了她村后半山坡上的家。
那地方地势略高,站在院子里能望见整个村子。前边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靠山坡是连着的几间青瓦房,窗明几净,又整洁又明亮。院子四周种满了各色花朵,春夏之交盛开之时,红的白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分外好看,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一条蜿蜒的小路从院子通向山坡下的村庄,两旁是层层梯田,春天绿油油的,秋天金灿灿的,像一幅会变的画。
司婆住这儿已经很多年了。她不种地,也不伺候庄稼,但这么些年给人看事,名声在外,倒也吃喝不愁。她似乎没有亲人,逢年过节也不见与人走动,倒是经常见有外来的人,开着车、提着厚礼,恭恭敬敬地请她出手。闲暇时光,她喜欢泡茶插花,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假寐,手里摇着一把扇子,过得甚是悠闲。
偶尔心血来潮,她还喜欢鼓捣些蛮有效果的东西:夏季驱蚊虫的香粉,抹上一点,蚊子绕着走;冬季保养手脚的香膏,涂上几天,皲裂的口子就合上了;平常喝的美容养颜汤,也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反正司婆那张脸,看着一直就是三四十岁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些叶樱现在还看不懂的东西——瓶瓶罐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粉末,纸上画着奇奇怪怪的符号,司婆从不让她碰,只说“时候未到”。
自从小樱来了之后,司婆就多了一份乐趣——教导学生的乐趣。
第一年,司婆惊喜地发现,小樱的记忆力好得吓人。她拿着一本整篇繁体字的经书,随便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篇经文,当着小樱的面读了一遍。六岁的小樱居然也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读出来,一字不差,连那些生僻拗口的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司婆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葡萄架上的麻雀。她拍着大腿说:“捡到宝了啊!以后教起来省心啊!”
第二年,司婆不知是第多少回拿棍棍敲小樱的脑袋瓜了。她叹气,叹得比秋天的风还长:“长了个过目不忘的脑袋,轮到做这些看阴事的小物件上,手怎么就那么笨呢?”
小樱揉着被敲痛的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地上那些做阴事的小物件。明明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可手就是不听使唤,做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第三年、第四年,司婆早麻了。她看着小樱那双笨拙的手,再看看那张貌似聪明绝顶的脸,摇摇头,叹口气,摆摆手说:“就这样子吧,反正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天爷给你开了一扇门,总要给你关一扇窗,不然别人还活不活了?”
小樱听了,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只好嘿嘿一笑,继续跟那些不听话的小东西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