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司婆出场

傍晚时分,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沉到西山背后去了。

小梅追着小樱从学校跑回来,两个丫头的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看见树下黑压压围了一圈人,全对着郑家那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神色各异,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姐妹俩好奇地挤过去,正听见李寡妇拍着胸口,声音又尖又颤:“我伸手一摸,哎呀,我的天呐!手心脚心都凉透了,这都不知道咽气多久了!吓得我呀,忙慌地跑都跑不赢,鞋都差点跑掉了!”

她咽了口唾沫,缓了缓神,话锋一转,朝郑家那边翻了个白眼:“这郑家婶子也真是的!大清早的拉我进去看死人!居然还让我摸……这么不吉利的事情让我赶上,脏东西粘我身上了咋办?哎呦,不行不行,我得去找点柚子叶去去晦!”说着就要走。

旁边一个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急啥?你看他们把村后面看阴事的那个司婆请来了呢!”

众人一齐扭头望向郑家那边。只见郑建国走在前面,脸色铁青,脚步又急又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他身后跟着一个内穿碎花的确良衬衫外罩件马甲的女子,那衬衫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脑后挽了个髻,乌黑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枚银簪,簪子造型古朴,刻纹繁复,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裤线笔直,脚上蹬着一双带绊的黑色小皮鞋,鞋面擦得锃亮。

仔细看她的面容,皮肤光滑细腻,面色红润,看起来约摸三四十岁的样子,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和从容,仿佛这世间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她都见惯了。

郑建国急急地带着司婆往院里走,步子又快又碎,恨不得一步跨进门槛。司婆却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也不见她脚步有多快,可总离前面的人两米左右的距离,走得不急不徐,沉稳平常,像一汪深水在缓缓流动,任岸上如何慌乱,她自岿然不动。

小樱扯了扯小梅的衣襟,声音小小的:“小梅姐,他们说谁死了?”

小梅毕竟年长些,早从周围七嘴八舌的话里听出个意思来了。她一侧身,双手按住小樱瘦削的肩膀,郑重而又带着些许惊慌地说:“他们说,春花嫂死了。”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昨天晚上死的。”

小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脱口而出:“我今天早上上学的时候还看见她了呢。她还和我说话了,要我……”

小梅脸色一变,一把捂住了小樱未说完的话。她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一边拉着小樱往孙奶奶家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不要给别人说你看见她的话了,让人家听见会说你有毛病的,在说胡话呢。”

小樱沉默地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姐妹俩的身影在暮色中慢慢远去。

司婆此时正要踏入郑家的院门,不知为何,她忽然停了一瞬。她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对渐渐走远的姐妹,眯了眯眼。

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像夜里的猫眼,随即又恢复了平常。

郑老太早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手忙脚乱地招呼这位四里八乡大大有名的看事人赶紧进门。

小小的村子里出了人命,这事传得比风还快。白天公社的、镇上的,该来的都来了,该鉴定的也都鉴定了。

春花的遗书加上郑老大那群酒友的证明,最后的结论是自杀。亲属自己安排后事。按当地的规矩,得停灵三天,三天后下葬即可。

但郑老太慌啊,慌得坐立不安,一整天都没吃下一口饭。她亲眼目睹了春花的遗容:那青紫的口唇,半张的眼,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似乎也在看着她。尤其是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像一座小山,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儿躺着的是两个人,两条命!

她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昨天的事,春花也不会走上绝路。现在春花挺着大肚子直挺挺地躺在堂屋里,身下是当年她结婚时从老家陪嫁过来、一直舍不得用的新被褥,那大红的颜色刺得郑老太的眼睛一直不敢往那边看,一看就心慌。

“司婆,你可得救救咱家呀!”郑老太声音哆嗦,嘴唇都在发抖,“那死鬼……春花她自己想不开,她不仅喝药,她还穿红衣,这纯粹是不让我们活着的人好过呀!”

乡下人都深信壮年横死煞重,身着红衣者尤甚。这一整天,郑老太都过得胆战心惊,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司婆在桌前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从容。她打开先前让郑建国一直提着的布袋,那布袋看起来普普通通,可里面似乎装着不少东西。

她从中摸出个精巧的小罐,用那保养得当、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从中挑出点什么,顺势抹在了郑老太的眉心。那东西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草药味。

她上下扫视了一遍郑老太,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说:“怨气已结成了茧,得用引魂香。今晚子时,在堂屋里摆三碗米,插九炷香。我来给你们解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记住,家里的人都要在场。”

堂屋的老式座钟刚敲完子时的钟声,那钟声沉闷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司婆拈了点粉末状的东西,放入了刚端来的一碗清水里。那粉末入水即化,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根桃枝,那桃枝不过一尺来长,却光滑油亮,显然用了很久。她沾了沾碗里的水,随意地洒了洒,动作行云流水。

顿时,堂屋里似乎飘起了缕缕青烟,那烟不像是从香炉里升起来的,倒像是从地缝里、从墙缝里、从每一个角落里渗出来的,丝丝缕缕,缭绕盘旋。

待到烟雾渐渐散去,一个身影缓缓浮现——春花大着肚子站在堂前,穿着一身刺目的红衣,胳膊上露出的挨打后的青紫痕迹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郑老太惊慌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她哆嗦着嘴唇,声音都变了调:“你果然还在这里!”

郑建华抱着孩子缩在郑老太身后,吓得浑身发抖,看都不敢往春花那里看一眼,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

而郑建国,这个一向在家里耀武扬威、摔碗砸盆的男人,此刻也安静如鸡,站在门前眼珠子乱瞟,一副心虚不已的模样,脚都不敢往堂屋里面伸,像是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冤有头债有主,你本不应该还留在这里。说说吧,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司婆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饭。

春花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起了手,指向了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玲儿。

玲儿正想向春花扑过去,却被郑老大死死扯住了胳膊,小丫头挣扎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司婆点点头,抬眼与春花那黑洞洞、不见一丝眼白的眼睛对视了几秒。那几秒里,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人知道她们之间交流了什么,但司婆的眼神从平静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坚定,仿佛在这一瞬间,她读懂了春花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牵挂。

她转头对郑家众人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要你们好好对玲儿。送她去上学,不得虐待她。否则,”

司婆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像在念一道咒语,“怨气不散,郑家三代不得安宁。”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了指郑建华怀里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儿睡得正香,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

“另外,她想在家中陪玲儿三日。三日后,我再来送她离开。”

郑老太慌了,声音又尖又急:“这怎么行?她已经死了还要在家里待几天!我们怎么办?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司婆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又浮起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用这三日,换你们七年的磋磨。你们似乎还赚得多呢。”

郑老太还想再说什么,司婆脸一板,那温和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的威严:“想以后家里顺遂,就照做。否则,另请高明吧。”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没有人敢再开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对玲儿招了招手,小丫头怯生生地走过来,脚步迟疑,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瘦弱的肩膀微微缩着,身上的衣裳单薄破烂,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细瘦的手腕。

司婆低头看了看这个孩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也不见她怎么动作,右手似乎飞快地掐了个诀,指尖在玲儿额头轻轻点了三下,一下比一下轻,仿佛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她温声道:“好好的享受这三天吧,以后且看你的造化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瓢温水,缓缓淌进人心里。

说完,她站起身来,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装回布袋里,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像在收拾自家桌上的茶盏。她转身对屋里众人扫了一眼,目光淡淡的,却让郑老太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这几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做那些蠢事。”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三天后,我再来。”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向院门外走去。步子不疾不徐,碎花的确良衬衫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脑后那枚银簪在暮色中泛着一抹亮色。

她走出院门,身影渐渐融进了村道上浓重的夜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堂屋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只有堂屋角落那座老式座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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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阴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