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魌出

“咔擦擦——”远处一道粗壮的闪电划破了黑沉沉的天幕,林阿公的铜烟杆正磕在青石板上,火星子溅进夏日午后暴雨来临前的燥热里,瞬间熄灭。

他眯了眯眼,望着山道上拖着疲惫的身躯歪歪扭扭地向前挪步的人群——二十八个,算上自家那个正蹲在石头上啃野果子的孙子小五,一共二十九个。

“走快些!”他从焦渴嘶哑的嗓子里冲着拖拖拉拉的人群喊了声,“再磨蹭下去,山洪就追着脚后跟来了!”

他们这一行人拖家带口地逃到这深山老林里,只为远离炮火纷飞的战场。

而今外面各方势力正打得不可开交,尤其是小鬼子越来越嚣张的攻势,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越发苦不堪言。没法子了,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吧。

天越来越暗,山口的风声越发大了,暴雨似乎转眼即下。

走在前方的人忽然惊呼了声:“这儿有个山洞……”后面的话听不清了,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人们争先恐后地挤向那个藤蔓半掩的山洞。

林阿公被自家儿子拥着也挤了进去。运气!里面宽敞着,二三十个人待着也不算挤,更里面则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他数了数,老大林富家10岁的儿子正拥在他们两口子身边,老大媳妇背上还背着快5岁的女儿。

老二林贵夫妇正带着家里排行二、三的两个女儿和最宠爱的儿子小五靠坐在岩壁旁喘气,算上自个儿和老婆子,一共十一口。整整齐齐的都在,还好!

外面转瞬已是倾盆大雨,山谷中笼罩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雷声轰鸣,时不时劈出一道闪电,照亮了陡峭的山壁。

长途跋涉加上崎岖的山间小路,这一群人早已疲惫不堪。有几户手脚伶俐的人家已捡拾了一些柴火,生起了火堆,各家安排各家事倒也显得不忙乱。

“阿爸,我要尿尿。”小五拉住刚找个地儿坐下的林贵。

林贵环视一圈,外面风雨大作,只得在山洞里面找个地方。他拉着小五穿过人群向后面深处走去。

山洞后倒也不狭窄,转过一个大石壁,林贵见这儿已不能被人看见,再往里走已是漆黑一片,外面人群里的火光已照不到,就催促小五赶紧解决,正巧他也憋得很啊。

二人放水完毕,刚抬脚就听“哎呀”一声,小五咕噜噜滚了下去。

林贵大惊,黑暗中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急得边摸索边喊:“五儿!五儿!”

这边声响惊动了靠近这边围坐的一家人,一个汉子举着根燃着的柴火过来,嘴里还问着:“咋了?要帮忙不?”

借着火光,眼前的黑暗慢慢褪去,此处居然是一个宽敞的天然溶洞,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模糊的红色符号,奇奇怪怪的形状似乎是一种古老的符文。

地面中央矗立着一座由黑色巨石垒起的圆形平台,约有两三米高。

高台中央立着一块泛着幽光的石碑,上面的字符更是晦涩难辨。

四周的地面上散落着风化的人骨和几根早已锈蚀的铁链,更是显得鬼气森森。

而倒霉悲催的小五正是从脚下这数级台阶径直滚下,落在一堆人骨中间。四岁多的皮猴儿撑起手坐起来,这会儿一看清周围的景象,吓得立马嚎啕大哭起来。

林贵顾不得其他,几步跃下台阶,把小五搂在怀里轻声哄着,心中却默想着此地处处透着古怪,赶紧带娃离开的好!

正要拾级而上,不料变故陡生!一股阴冷的气息倏地绕上了林贵向上抬起了脚。

他低头一看,地上那锈迹斑斑的铁链犹如潜伏的毒蛇,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滑过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还不曾想个明白,一大一小两人就被铁链甩上了高台。林贵怔怔地坐起来,面前石碑与高台的接缝处冒出了一缕黑烟,渐渐地形成一团硕大的黑雾,停留在了林贵父子面前。

林贵惊慌的看着这一幕,搂紧怀中小五,咬牙往高台边上扑去。黑雾下方分出几缕,速度极快的追上林贵,将父子二人缠的结结实实一把拖了回来。

台阶上的汉子见这一幕惊得大喊一声,扔了手中的柴火,慌的朝外奔去,似乎慢跑一步也会被那神出鬼没的铁链缠住,嘴里嚷嚷着:“有,有鬼!……”

外面围坐的众人顿时慌乱起来,有胆大的拿着火把凑过来探头探脑,一眼瞥见那黑雾忽然变幻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硕口,全似一张骷髅头的模样,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

林阿公颤颤巍巍地走近,看见林贵父子二人被拘在台上,心中又惊又慌,但好歹年轻时也曾经历过大风大浪,强自镇定下来,倒头便拜:“大仙在上,请饶恕小辈们的唐突,我等众人因避雨误入大仙府邸,扰了大仙清静,实在不该,但请大仙宽恕则个!”

那半空中的黑雾骷髅头,对着空中似乎飘来的什么物事,深深地吸了一口,惬意地晃了晃,才道:“本尊在此地已被困千年,现今终于重见天日啦!”随即得意地大笑数声,话锋一转:“尔等蝼蚁此时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说吧,你们想怎么死?”

林阿公大惊,忙道:“大仙刚得以逃出困境,切勿再造杀孽,伤害无辜之人!上天有好生之德呀!”说罢不停地叩首,那砰砰声在这寂静的山洞中清晰可闻。

那骷髅头见状似乎犹豫了一瞬,其实心中自在思量:早先造的命债太多,有违天和,才被那些正道人士重创镇压在此。当年已是元气大伤,千年过去本尊实力十不存一……

刚刚是这家小子的童子尿,恰好松动了封印,本尊才得以聚出一缕残魂来。先完全脱困再谈其他!

打定主意继续胡诌:“吾乃上古正神,尔等能在此地见到本尊…本神也算有缘。这样吧,你们有甚愿望大可提出,本神可助尔等一一实现。”

“我等小民但求性命无忧,请大仙放吾家人离开,待稍后安定下来,必会按时祭拜供养!”林阿公心下却惶惶然,哪位正神会是如此做派?估计是邪魔鬼怪之流,我等今日只怕是在劫难逃……

骷髅头见林老头并不顺势提出要荣华富贵之流,心中暗道可惜老头不上钩,便换了说辞:“既如此,我见你这儿孙不错,那便赐下仙缘留在此处陪我吧!”

林贵先前见自家做事一直颇有成算的阿爹与这魔头周旋还算安定,此刻一听心中惊惧交加,却挣脱不得,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急得不停地朝林阿公摇头示意。

林阿公见此魔头终于说出了目的,心中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缓缓道:“我这儿孙不成器,恐污圣眼,请大仙放了他们二人。本人乃前朝举人,略有微识,愿在此陪伴大仙,但有驱驰无有不从。”

骷髅头桀桀大笑几声:“你一个糟老头子留下来作甚?对本尊没甚用处,还是小娃儿好,好吃的很……”后面几字几不可闻。

心下却在盘算现今力量太弱,只能围困住台上这两人。

可惜啊,可惜!

想当初本尊随便对那些贪婪的人类蛊惑几句,有的是人上赶着献祭大好童男童女。那些祭品临死前的恐惧和怨气是多么的大补呀!想到这里那张黑漆漆的大口竟然还咂了咂,似乎是在怀念那无上的美味。

而平台上的林贵听了却是肝胆俱裂,怀中的小五是夫妻二人先生了两个女儿后求神拜佛,看了数不清的大夫喝了无尽的苦药,才生出来的。是全家的宝贝疙瘩,金贵的紧,怎舍得让这才几岁的娃娃留在这阴森恐怖的洞里和一个魔头待一起?

料想这结局一定不是好的。心焦似火,口不能言,却越发挣扎的厉害。

林阿公耳力超强,听到“好吃的很”心中顿时凉了半截,看来这魔头其实早打定主意是冲孩子来的。

他定定神,下定决心般坚定的道:“大仙在上,小老儿愿留命在此,万请大仙放过小老儿的子孙!”重重的叩下首去,不再起身。

骷髅头飞近了些,上下晃了晃,似在打量林老头,瘪了瘪黑漆漆的大口,抽身又退回高台之上,语含嫌弃:“本尊,只要童男童女!”

先前并未一开始就对小五下手,只因祭品在死前被折磨的越痛苦凄惨,恐惧与怨气则越发浓厚,以此为食的魔自不会让如今好不容易来的祭品轻易的死掉。老头已过人生半载,岂能和无知小儿相比?

林阿公心急如焚,但面色沉静如水,他咬咬牙从颈间掏出一物展露于前——掌上是一块刻满了符文的原矿朱砂,殷红似血,在这忽明忽暗柴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朗声而起:“大仙,此物乃林家先辈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宝物,大仙可曾识得?”早在此物一露面,骷髅头已深觉此物对此身的压制,没来由的自灵魂深处涌起一阵战栗,料的不是现有己身能扛住的驱魔之物,对林阿公的问话只默不作声。

林阿公继续道:“吾等小民只求性命无碍!”说罢毫不犹豫的咬破指尖,欲滴血其上。

魔头忙发声阻止:“且慢,你的儿孙尚在吾手,你也不顾及他们的性命了吗?”说着缠绕在林贵父子颈间的黑雾锁链又紧了紧,父子二人皆面露痛苦之色。

魔头暗暗着急,本体虽然是不死不灭之身,但好不容易趁着这百十年间世道混乱天道虚弱,封印机缘巧合之下松动之际,得以挣出一丝元神来。

如被那小老儿手中之物重创,再重见天日,不知何时了?

见林阿公沉吟不语又道:“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么多儿孙给我留下两个来即可。”

林阿公怒道:“两个!你休想!”说罢,一滴指尖血已落在掌中朱砂之上,顿时周围扬起阵阵风声,似有越来越大的迹象。

那魔头一见忙道:“好商量,好商量,两个不行,留下一个换你儿孙如何?童女也行。”

林阿公顿住了,心中天人交战:男儿金贵,若是以一女童换之……

祖上托物时有言:越强大的术法所付代价也甚巨大!万不可轻易使用。

今日拿出这保命朱砂却是以自身性命为施术引子的!林贵和小五皆是林家子孙,以一女童换回吾等三人似乎……也不是不行!

打定主意他开口道:“容小老儿商议商议。”转身离开,回到先前避雨的洞穴。

林家众人先前见一群人奔涌逃命,心中也均惧怕不已,但见家主未出,便都留在此处。

林二嫂见只林阿公一人出来,顾不得平日的仪态上前一步急问:“阿公,我家夫君和小五呢?”

林阿公一挥手止住林二嫂的询问,找块台子坐了下来,慢慢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里面是个邪魔!老二他们父子两个被困住了,现在只有一个方法——出一个女童换回他俩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头扭向别处,眼睛却望着黑洞洞的洞口,“老大老二家的,你们两家商量一下送哪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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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阴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