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六年时间弹指而过,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影。
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天,叶樱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邮递员老张骑着自行车在院坝的路口按铃铛,扯着嗓子喊:“叶樱!你的信!省城大学来的!”
叶樱表情淡定的接过那个大信封,动作稳当地抽出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抚摸着上面烫金的校徽,心里有一种平静的淡然——不用出省,也不用离司婆太远,刚刚好。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日子很好。
叶樱去村委会办事出来,一路上村里的人都喜气洋洋地和她打招呼。
李大婶正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就笑:“哟,咱村的大学生回来啦!”
王大爷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说:“叶丫头,出息了啊!以后可别忘了咱村!”
张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摸了又摸:“好,好,你孙奶奶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毕竟都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小时候她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各家叔伯婶婶省上一口粮食,也就让小丫头活出来了。
现今得知这小丫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都与有荣焉,好像自家孩子考上了一样高兴。
叶樱进到小梅家的院坝时,看见王老汉正蹲在门槛上,旱烟袋在地上敲得火星四溅,烟灰落了一地。他看见叶樱进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王叔,我要去省城读书了。”叶樱径自找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随手拈起竹匾里晒的烟叶,熟稔地给捻成一节,递给王老汉。这动作她从小看到大,早就学会了。
王老汉接过来往烟锅里填,一边填一边说:“小梅那丫头,前儿才寄了信,说是在餐馆里端盘子,工资低得很,一个月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几个钱。她准备去南方她哥待的工厂里,去打工挣点钱。不知道现在走了没有?你要赶得上,去看看她也好。”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念叨,“没那上大学的命就认命吧!大学岂是那么好考的?先前让她毕业了直接去她哥那边打工还不去,非要去省城,见见大学啥样才甘心……”他转回身来,手上捏了个信封,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叶樱接过信封,记下上面的地址,又还给王叔,打声招呼就出了院门。
她站在院坝里,看着不远处的山,心里想着小梅姐——那个从小带她摘野果、编花环,有颗糖也愿意和她分着吃的姐姐,现在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晚间,司婆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香袅袅。她朝叶樱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又指了指桌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叶樱好奇地凑过去,那盒子约莫半个巴掌大小,木料沉实,雕着细密的花纹,边角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圆形的玉佩。
“阴阳鱼!”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一半白一半黑、造型奇特的物件。
玉佩上方穿着一条手工编织的五彩绳,绳结精巧,编法繁复,像是用了极细的丝线一根根捻出来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叶樱看着那温润的质地,柔和的光泽在灯下流转,像一汪深潭。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指尖刚触到玉面,便感到玉佩微微发热了一下,像是有生命一般,随即又转回常温,仿佛是在与她打招呼——轻轻一触,便算认识了。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绳,将玉佩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阴阳鱼的两只眼睛里,黑的那一颗是黑曜石,深邃得像一口井;白的那颗眼睛,隐隐有光,像月华凝成的珠子,赫然是颗月光石。
司婆看着这一切,目光复杂,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
叶樱兴致勃勃,对这块玉佩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赞叹:“四婆,这是送我的吗?它真漂亮呢!”
司婆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这块阴阳鱼玉佩,是我幼时所得。某天无意中发现它内有乾坤。你试试集中精神,把它贴近额头,静下心去感受一下。”
叶樱毫不迟疑,将玉佩贴上额头,闭上眼,沉下心去感受。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玉的凉意贴着皮肤。渐渐地,眼前好像出现了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岁月翻过无数遍。
封面上端几个字像罩着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只看见最下面一个清晰可见的“经”字,笔画古朴,像是篆书。
她用意念翻开了首页,一道剪影浮于纸上,看形状似乎是一个盘腿打坐的小人,姿态端正,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你来了?”一丝平淡、不分男女的声音在叶樱的耳边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畔,“我等你很久了。”
那小人剪影,不辨五官,没有眉眼口鼻,但叶樱就是觉得,正是他在对自己说话。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隔着千年的时光,有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你是神仙吗?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等我?”叶樱初见的惊异,在小人对自己说话后,生出了无数问题,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挥了挥衣袖。叶樱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画面,像一幅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上古之时,天帝御花园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灵泉叮咚,仙鹤翩跹。
英招奉天帝之命看守此地,他生得人面马身,背生双翼,虎纹遍布周身,威风凛凛,不怒自威。他性情沉稳,日复一日巡视于花木之间,从不懈怠。
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英招正以灵力滋养一株濒死的九叶灵芝,忽闻御花园东侧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灵木折断的咔嚓声与灵兽惊慌的嘶鸣。他眉头一皱,双翼一展,化作一道流光疾掠而去。
待他赶到时,只见一形如巨虎、背生双翼的凶兽正张牙舞爪地撕扯着一株万年蟠桃树,灵果滚落一地,汁液四溅。那凶兽浑身散发着暴戾之气,双目赤红,正是四凶之一的穷奇。
“住手!”英招厉喝一声,声如洪钟。
穷奇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獠牙:“我道是谁,原来是天帝养的一条看门狗。怎么,这园子你看得,我便来不得?”
英招面色一沉,也不多言,双翼一振,身形暴起,一爪便向穷奇抓去。穷奇早有防备,侧身一闪,反口便咬向英招的脖颈。
二者顿时缠斗在一处,灵力激荡,狂风大作,御花园中灵木摧折,花瓣纷飞如雨。
穷奇凶悍,英招亦非等闲之辈。二者你来我往,斗了百余回合,直打得天昏地暗。
英招觑得一个破绽,一爪拍在穷奇头顶,穷奇吃痛,怒吼一声,低头猛撞过来,头顶那支独角直刺英招胸口。英招侧身一闪,反手一爪击在独角根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支独角竟被生生折断,带着一蓬鲜血飞落而下,穿过云层,直坠人间。
穷奇痛得嘶吼一声,再不敢恋战,化作一道黑风遁逃而去。
英招立于云端,望着那支断角坠入人间,心中隐隐不安。他俯身望去,只见那断角落入凡尘一片苍茫大地之上,转瞬便不见了踪影。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身去收拾御花园的残局。
天帝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御花园被毁,英招看守不力,又未能擒住穷奇,罪加一等。天帝罚英招削去千年修为,并命他处理下界那断角所化之邪物,将功折罪。
那断角坠入人间之后,恰逢人间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各地盛行生祭以求神明庇佑。
从一开始的物祭、牲祭,到后来普遍的人祭。大事祭,小事也祭,祭品的数量上更是由少到多,从三牲五畜,到活人无数。
那些在位掌权者,从祭祀中得到了莫大的好处,更是借祭祀来传达神明的旨意,从而达到奴役统治的目的。他们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口中念着神谕,脚下踩着累累白骨。
再到后来,权贵们越来越相信死后有另一个世界,想继续享受生前的荣光,便需要人去伺候。
所以去世后要陪葬的祭品越来越丰厚——妻妾、侍从、奴隶,统统都带走。那些被活生生埋入墓穴的人,他们的哭喊声被泥土吞没,他们的手指在棺盖上抓出深深的痕迹。
而祭品们呢?他们在生命被终结时的绝望和不甘,像潮水一样汇聚,越来越多,充斥在天地间,不消不散,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着大地。
无数生祭之人的不甘、怨念、恐惧、绝望,尽数被那断角吸收。穷奇本就是凶兽,其角自带凶戾之气,再吸纳了这滔天怨气,竟渐渐化生出一道邪灵,自号曰“魌”。
它以此怨念为食,像一条贪婪的蛇,逐渐越来越强大,渐渐凝出了半实之体,形如一团黑雾骷髅,头上隐约可见一支独角。
而后魌的能力强大到甚至可以吸食亡魂,防止冤魂索命。而它更擅长蛊惑人心——以利诱之,则多的是贪婪的人,为它心甘情愿奉上祭品,甚至将自己的骨肉至亲推上祭台。
英招下界探查一番,见人间惨状,心中沉重。他深知以自己如今被削去千年修为之身,恐难以正面镇压那已吸纳无数怨气的魌。他立于云端,俯瞰人间,沉吟良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伸手拔下自己背上最为坚韧的本命翅羽,那翅羽在他掌中化作一道流光,向人间飞去。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阴阳鱼玉佩,那玉佩通体温润,内中似有流光运转,隐隐可见功法流转其中。他屈指一弹,那玉佩紧随翅羽之后,一同落入下界。
那翅羽随后化作一位人族修士,他寻到魌的藏身之处,与之大战三天三夜。那一战打得山崩地裂,江河倒流。最终,那修士以自身为引,布下大阵,将魌镇压于一座深山之下。而那枚阴阳鱼玉佩,则被放置在出口洞顶之处,作为最后一道防线,以防封印松动。
做完这一切之后,那翅羽所化的修士便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存在于世间一般,只留下一个传说在民间口口相传。
历史的车轮缓缓前进着,近三百年来国运受创,山河破碎,连带龙脊腹地的封印灵石也日渐衰弱,像一棵老树的根,慢慢腐朽......
时间来到了五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