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嫂愣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回过神来，把两个闺女搂到身前，一手揽一个，左右看看。二丫头八岁，三丫头六岁，在家里排第二和第三，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抬起头望向大哥家，大嫂把小女儿紧紧抱在怀里，那架势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目光警惕地看着她，像防贼一样。
林二嫂扯起嘴角，想笑一下，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心里明白：如今困在里面的是自己的男人和自己的儿子，再怎么轮，也轮不到老大家的出人去换。更何况老大一家一直自诩儿女双全，把小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那么——只得舍弃自家一个女儿了！好歹有两个呢，不是吗？
她心里这样想着，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扎在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二丫头已8岁，略微懂事了些。她刚才听见阿爷的话，大约明白是要一个女孩子进后面那个洞里去换回阿爸和弟弟。
她看见阿妈搂住了自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自从有了弟弟以后，阿妈就再也没有这样抱过她了。她贪恋地伸出手去，也抱了抱阿妈，小小的胳膊环在阿妈腰上，觉得阿妈的怀抱好温暖，暖得她想哭。
三丫头才六岁，年纪更小些，之前看大家惊慌逃窜，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吓得够呛。这会儿被阿妈搂在胸前，才惊魂稍定，小声说：“阿妈，我好怕！你多抱我一会儿好不好？”说完仰起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看着林二嫂，那眼神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怯生生的，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洞里此时只剩下林家众人。在这片沉默里，三丫头那句“你多抱我一会儿好不好”清晰可闻，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
周围还未曾熄灭的火堆里偶尔发出噼啪之声，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这一群人的脸上，各人的神色更是讳莫难辨。
林二嫂看着怀中两个女儿沉默不语。自从有了小五后，这几年对这两个女儿确实忽视了不少。她心里不是不知道，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老大家一举得男，而老二家连生两个丫头，村中的风言风语太多了，多得她抬不起头来。有了小五就不同了，小五是个带把的，小五是她的命根子，小五让她在村里终于能挺直腰杆走路了。
二丫头八岁了，打小就干活利索，洗衣做饭喂鸡喂鸭，样样拿得出手。再过两年说户人家，就可以换回些银钱，贴补家用。而三丫头……
她低下头，正对上三丫头那双希冀的眼睛，不由怔了怔。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泉，里面映着她的影子，满满的都是期待。
她放开揽住二丫的手，双手把三丫搂在怀中。三丫头真小啊，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棉花。身上穿着姐姐的旧衣服，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出一截，空荡荡地晃着，更显得她瘦瘦小小的，像一根风一吹就倒的豆芽菜。
她忍不住往怀里更紧了紧。三丫头高兴极了，伸出细细的两只胳膊环抱住阿妈的腰身，头靠在阿妈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觉得好安心。
她喃喃地说：“阿妈，你好久好久都不曾抱过我了哈！我好想你像抱弟弟那样，每天都能抱抱我呢！”
这话说得软软糯糯的，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林二嫂的心上。
林二嫂狠狠心，开口道：“三丫头，等会阿妈和你玩躲猫猫的游戏好不好？”
三丫头仰起头满脸的惊喜：“好呀！好呀！”以前只能远远看着阿爸阿妈陪弟弟玩，好羡慕好羡慕，现在阿妈也终于能陪自己玩了！她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林二嫂起身牵着三丫的手往后面走去。众人此时已知林二嫂的决定，纷纷扭过头去，不忍直视。火把的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在石壁上晃晃悠悠的。
斜刺里二丫突然拉住了林二嫂的衣襟，仰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阿妈，你陪妹妹玩躲猫猫，也带上我，好不好？”
林二嫂前行的脚步一顿，转身低头与二丫对视。
二丫继续说道：“妹妹还小，里面那么黑，她会害怕的！阿妈，你，带我去好不好？”
林二嫂看着二丫的眼睛，大大的眼睛里印着跳跃的火光，亮得惊人，亮得她不敢直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嘴里那个“好”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二丫转个身拦住三丫：“妹妹，后面太黑了！你躲前面我躲后面，等会让阿妈来找好吗？”
三丫头高兴地点点头，接着就找个地方悄咪咪地蹲下了，还用手捂住眼睛，嘴里念叨着：“我藏好了，我藏好了！”
二丫回头拉住林二嫂的手：“阿妈，你带我去后面吧！”林二嫂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拉着二丫往后面走去。
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可二丫的小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刚走到拐弯的地方，二丫停了下来，她轻轻的对林二嫂道：“阿妈，我刚才听到阿爷说，要一个女娃去后面才能换回阿爸和弟弟。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换，但如果阿爸和弟弟回来了，你一定很高兴的。”
林二嫂颤声道：“你怎知道我会高兴？”
二丫摸着林二嫂牵她的手：“自从有了弟弟，你每天都很高兴啊！我也好想每天你能抱抱我，像抱弟弟那样对我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妈，你能再抱抱我吗？”
林二嫂忍住心中的酸涩，蹲下身来把林二丫一把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二丫瘦弱的肩膀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她哭的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二丫，对不起……对不起……阿妈对不起你……”
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林阿公，见此一幕摇头叹息一声，越过这相拥的母女二人，举着火把朝后面走去。
转过弯站在台阶之上，林阿公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被困住的林贵父子二人，见无甚不妥，开口道：“大仙的要求，我们应了。请大仙对诺！”说罢，一侧身让出林二丫那瘦小的身形。
那骷髅头见状：“小丫头下台阶来。”林二丫先前并不知后面洞中是何光景，孰料刚一进洞来看见的就是阴森可怖的骷髅，顿时吓得呆了。
林阿公左手一拽拉住林二丫，沉声道：“请大仙先放人！”手中火把往跟进来的林二嫂手中一塞，空出手扯出颈间朱砂，目光灼灼的盯着对面。
骷髅头暗道可惜！可恨自身刚脱困，力量太薄弱，能使手段有限，不情不愿地散开了林贵父子身上的黑雾锁链：“走吧！”
林贵吸了口气，趁着锁链散完，赶紧把小五负在背上，毫不顾忌的跳下高台往台阶这边冲。
正要跨上台阶，身子却陡然不动。林阿公往下一瞅，原来是地上散落在人骨间的铁链，又缠住了林贵的脚。
骷髅头大笑：“你们的呢？”
林阿公一手拉着林二丫，一手举着朱砂，缓缓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停在了林贵面前。
现在，双方只有一阶之遥！
林阿公沉声道：“你先放人！”
骷髅头的黑色大口似乎裂得更大了些，慢慢松开了林贵脚上的铁链。
林贵感觉脚上的阴冷除去，立刻抬脚上台阶，不知是困的久了腿软还是心惊胆战的惧怕，身形一晃，便要摔倒。
林阿公下意识的松开拉二丫的手忙去扶林贵，电光火石之间，林贵身后的锁链兵分两路，分别击向林贵背上的小五和一旁的二丫。
林阿公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手上托的朱砂顺势按在了小五的肩头。袭向小五的锁链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往后缩，被朱砂震得落下点点黑灰洒在小五的身上，消失不见。
而一旁的二丫在这瞬间被锁链卷起甩向了高台！
林二嫂失声惊呼：“二丫！”几步跨下台阶，被站上来的林贵一把扯住。
二丫毕竟只有8岁，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骷髅头吓得终于大哭起来，她扭头朝着台阶这里边哭边喊：“阿妈阿妈，我好怕！”一边喊一边朝高台边上扑。
骷髅头哈哈大笑，几缕黑雾顺势延伸而上，把二丫缠了个结结实实。二丫更怕了，小嘴哆嗦的已经喊不出声。
这边林阿公就松了那么一下手，林二丫就被掳了去。他脸色黑沉如墨，给身后几人做了个向上走的手势，手上朱砂横在胸前，瞪着眼前的骷髅头，一语不发，一步一步倒着上台阶，直到停在了平台上。
骷髅头上下跳了跳，语含得意地对林阿公道：“老头儿，现下交易已成，吾也不为难你等，速速离去吧。”
林阿公收回朱砂握在手中，转身对林贵几人扬了扬下巴，几人快步向前洞走去。
林二嫂怀中抱着幼子，转身之际，忍着心中惧怕向高台处望去，对上的是林二丫泪流满面的脸。
那灿若星辰的眼眸里只剩下浓浓的绝望与恐惧。见林二嫂望过来，眼中一亮，喏喏的喊了一声：“阿妈！……”这声呼唤像一根刺，刺的她心痛如绞。
林贵见她回头，一把扯住了林二嫂的胳膊向前拉：“快走！快走！”
林二嫂闭了闭眼，硬下心肠，转头跟着林贵向外走去。
林阿公落后一步，随着火把的移动，后面一片漆黑，只听见林二丫惊恐绝望的呼喊声回荡在山洞之中……
外面暴雨已停，林阿公沉默着带头向洞外走去，那塌下来的肩膀似乎老了十岁。
林大嫂把装着四丫头的背篓负在身后，跟随众人一起前行。
四丫头快5岁了，此时靠在背篓里忽闪着大眼睛，四处乱看。行至出洞的瞬间，洞顶哗啦啦掉下一件物事，端端正正地落在小四的怀里。
懵懂的小丫头拿起来一看，是一块圆形的石头，一半白一半黑。奇特的是黑的上有个白点，白的那一半有一个黑点。她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悄悄的藏在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