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父母真面

思雨又被关在魔族地宫那个石窟里。岩壁上的蓝宝石淡淡发光,照不出她的影。

她等左左走远,抬手解了仙障,跑回父君所在的石洞。

幽幽暗暗之中,父君坐在地上,紧闭双眼。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灰白、沉默、没有生气。

“父君!”

父君张开眼睛,却没有转动眼珠,慌乱地侧了侧头:“思雨?你不是被未兮放走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思雨奔到他的跟前,望着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

“父君,你……你可看得见?”

“这不重要。”父君的声音急促起来,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像在确认她的位置,“快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离开?”

思雨伸手在父君面前晃动。

他的双瞳没有一丝反应,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

一阵心痛涌上来。

她忍住眼泪。

“盟君叫我回来的——回来传话。”

父君的身子僵了僵,手指攥住了衣角。

“盟君不是无情的君主。必然是发生了什么,才会遣返你。”他顿了顿,“你们上次金水河之战,君上的阵法被攻破,导致你们双双被擒么?”

思雨低下头。

“不是。阵法没有破,娘亲抢战,致使我们被擒。”

父君的脸色很难看,像下了一层灰。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俩个,背上了叛族的罪名。”

“父君,你要相信我。”思雨抬起头,眼眶发红,“那就是意外,淼瑞剑法那么高,我们敌不过他也很正常。”

父君沉默了片刻。

石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哭。

“你为何来去自如?没有被关押起来?”

“我是被关押的,不过那封印碰巧给我解了。”思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对了,你吃了左左几次药丸了?”

父君又沉默了片刻。

“两次。”

思雨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父君,我有个问题。问出来有点不敬,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你问。”

“父君——”思雨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不喜欢娘亲,喜欢了别人,是吗?”

父君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过了好几万年。

“这么多年,我在前线,你娘亲在金霞宫,你在清风境。我们很少见面。”

“所以,父君和娘亲只是感情淡薄了,并不是喜欢了别人?”

父君没有再开言。

思雨的心底一阵冰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是默认的意思了。

是喜欢了别人的那种默认。

她正要再问,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有人来了!”

她飞速藏身在一个石柱后面,屏住呼吸。

来的人是娘亲。

她解了封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食盒,放在一块大石上。食盒打开,飘出一股药香,混着石洞里的霉味,说不出的怪异。

“灵雨君,我拿来一些吃食,对你复明有好处,来吃一些吧。”

父君的声音没有温度,像冬天的石头:“你特别希望我可以复明,是吧?不过,很遗憾,魔心使的忘情引对我的效果只能是永久性失明。”

“不要那么肯定。”娘亲说,语气里带着奇怪的笃定,“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复明的。我有预感,你忘了她,我们重归于好。就像思雨小时候一样,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很好很好的。”

“你何必自欺欺人呢?”父君冷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明知那种欺骗得来的好是假的。”

“好就是好。”娘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像一把刀划破了石洞里的寂静,“我得到了。你没得到。我赢了!”

“这就是你背叛神族的原因么?”

“为了让你回心转意,”娘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无所谓神族还是魔族,我都可以投靠,也都可以叛变。”

“你这样背叛神族的人,”父君的声音冷得像冰,“怎么配跟我谈回心转意?”

娘亲没有生气。

她端了一碗羹汤,送到父君面前,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告诉你两个秘密。”

思雨屏住了呼吸。

“第一,当年死缠着要嫁给你的仙界第一美女——沙洲秦安公主,是被我毒死的。几万年过去了,没有人查得出。”

思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毒死?

她的娘亲……毒死了人?

不是战场上杀敌,不是正面对决——是毒死。是那种见不得光的、阴冷的、让人在睡梦中再也醒不来的死。

“第二,你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也是我跟未兮交换了信息,设下了法阵封印的。几万年过去了,没有人查得出。”

娘亲把羹汤又往前送了送。

“你觉得,还有什么可以阻止我让你回心转意呢?”

父君的身子剧烈晃动起来。

“你……你……你竟然做了如此卑鄙无耻的事情!”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是全神族的耻辱!我要杀了你!”

娘亲一点也不惊慌。她甚至笑了一下。

“你现在哪里有能力杀我?”她说,“不过是我执念太深,一直等你回头。如果有一日,我没耐心了——”

她把一勺羹汤送进父君口中。

“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思雨再也忍不住了。

她从石柱后面冲了出来,脚步骤然,带飞了脚边的碎石。

“娘!你在说什么?!”

娘亲看见她,倒是吃惊不小,手里的汤碗晃了晃,溅出几滴。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回去神族了么?”

“你是神族的叛徒!”思雨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嫉妒杀人——你不配做我的娘亲!也不配父君喜爱!”

娘亲疏忽间来到她面前。太快了,思雨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懂什么?闭嘴!”

思雨捂着脸,跑了出去。

一路眼泪飞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这个世界里,思雨有了娘亲。

可是娘亲——却因为自己的情爱不得而杀人、背叛神族!

娘亲追了出来,试图抓住她。

思雨回头摔飞了她的手。

那一甩用尽了全力,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娘亲再次追上,拦在她的面前。

“你怎么跑出来的?有没有被左左看到?”

思雨当胸一掌打了过去。她不想打娘亲,但她更不想被抓住。

娘亲侧身躲闪,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逗一个孩子。

她又跑了开去。

娘亲再次追上。两人转身打在一处。

思雨的伸手,有点出乎娘亲的意外。

也就几个回合,她被娘亲打倒在地,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她哼了一声。

娘亲拉了她回去,重新封印进石窟。

“你乖乖的,未兮不会对你怎样的。”

思雨挣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嘶哑。

“你为了父君移情别恋,就背叛了神族?”

娘亲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对。因为我的执念,才有了你。”

“父君移情别恋,是他不好。”思雨说,“但是你还有我,你不该背叛神族!”

娘亲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慈爱,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傻孩子。”她幽幽地说。

“你至今没有发现么?我们根本就不是神族。”

思雨呆住了。

“你说什么?”

“我们先祖是魔族,祖上给我们下了禁制,封闭了魔气,所以我们不知道。”

娘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但是你修炼清风境法术完全学不进去。你的清风境修为,是父君渡给你的,所以才可以有上仙阶品,留在清风境。”

她看着思雨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没有发觉么?我们是地地道道的魔族。所以——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背叛。”

思雨完全呆住了。

我是魔族。

我居然是魔族!!!

她内心疯狂挣扎,像一只被网住的鸟。

突然想起什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我的父君是神族!我应该也是神族!”

“我也希望你随了你父君。”娘亲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柔软,“但是可惜——并没有。”

思雨说不出话来。

魔族两个字在思雨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干娘说的“天赋异禀,不用走清风境套路”,原来不是天赋,是身份。

她想起自己学魔族法术时的得心应手,原来不是聪明,是本能。

她想起原世界里,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

但现在——

她是魔族。

在她的世界里,神魔混居,没有什么差异。但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是魔族,她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是金洲的公主,自然应该是神族。

“你安安静静在这里。”娘亲转身,“我去见未兮。你不会有事的。”

她消失了。像一阵风,来过,又走了。

思雨深吸一口气。

她是神族养大的,她的价值观、她的牵挂、她想保护的人,都在神族那边。

魔族不魔族,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做什么。

所以,她要找到御影——这个世界中她的干娘,真正的魔君。

要让这里也有神魔合约。

她飞快做了这个决定。

平复了一下杂乱的心情,起身解了仙障,一路跑到父君身边。

“父君,我带你走。送你回去神界。快——趁着娘亲还没有回来。”

父君有一丝迟疑:“如何可以离开这里?”

思雨拉了他的手。

父君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石头。

“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通往东海。我们游过去就好。父君的清风境气息太浓,一定不要离开我十尺距离——就不会有人发现你的神族气息了。”

父君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思雨怕他犹豫,拉了就走。

思雨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结局怎样,父君是地道的神族,都要保证他的安全。让他离开这危险之地。然后,她再去做其他事情。

记得左左说过,这魔宫地窟最深处连接着四海,最近的是东海。

泅水去东海,就可以远离无神谷,就有机会回去神界了。

思雨拉了父君一直走去魔宫深处。

地道越来越暗,水汽越来越重,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

果然,眼前出现一片汪洋。

那魔宫就在海底。

凭借跟随御影游历的记忆,思雨带了父君游到了东海一处小岛。

海水冰冷刺骨,她的手脚早就冻麻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那是一个不大的岛屿,岸边长满了野草,海风咸腥,吹得她睁不开眼。

思雨用尽了力气,倒在岸边,昏迷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认得你是金君灵雨。不过,请放心——我虽是魔族,却不会出卖你的。灵雨君是我从小崇拜的人,而未兮屠杀了我的全家。”

思雨坐起来。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木屋,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那女声在隔壁,隔着薄薄的木板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女子继续说:“我与灵雨君还有过一面之缘的。当年御影上神住在珍珠岛,我有眼无珠不识得她,还跟她动手打起来。灵雨君从天而降救了我。这件事,灵雨君应该不记得了——我却永远不会忘记。”

父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惊讶。

“我记得你。你是珍珠岛七仙女?”

那女子喜极而泣,声音里带着哭腔。

“正是。我是珍珠岛七仙女的大姐,我叫红衣。灵雨君居然记得这件事情!”

“当年珍珠岛美音赛,我来找御影上神,正好看见你们跟她打架。”父君说,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你们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仙女,犹如一道彩虹。印象深刻。你的其他妹妹呢?”

红衣的声音低了下去。

“紫衣当年病危,御影上神带了她去求医。我们六姐妹一直在岛上等她回家。但紫衣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顿了顿。

“后来御影上神自废神魔之力造了离恨山天堑。不久,神魔大战开始了。那时候水族还是神族,珍珠岛也是神族地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花瓣。

“有一日,孜逸大皇子来了。我的五个妹妹和我的婢女都迷恋大皇子美色,跑去围观。谁知——大皇子突然大开杀戒,杀死了现场所有的人。”

思雨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看得清清楚楚。”红衣说,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婢女穿了红色衣服,被误以为死掉的是我。凶手回归真身,居然是个女子,一路大笑着走了,我后来知道——她就是未兮。”

思雨听得脊背发凉。

未兮变化成大皇子,诱杀了珍珠岛六仙女。

为什么?

珍珠岛不是什么重要阵地,也没什么大的名气。

未兮闹这一出,是为什么?

父君的声音:“这个事情我也听说了。只是很快就神魔开战,也没有顾及侦查详情了。”

红衣说:“灵雨君如今修为尽失、双目失明,且藏于此处吧。待我打探好路线,再护送灵雨君和公主回去神界。”

“不必了。”父君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陌生,“我已经有更好的法子了。”

“灵雨君有什么法子?我可以效力么?”

“对。”父君说,“正需要你的一身修为。”

思雨没听懂父君的意思。

她起身来到隔壁房间。

然后——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了。

父君在修炼什么功法。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忽明忽暗。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很多,原本灰白的头发变回了黑色,脸上的皱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看起来跟思雨同岁的模样。

父君拉住了红衣的手腕。

红衣愣了一下,想要抽回——

但她的手像是被黏住了,怎么也挣不开。

“灵雨君?”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丝惊恐。

父君没有回答。

红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她的身体开始萎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修为、生命力、魂魄,一点一点,从指尖流向父君的身体。

她的眼睛却睁得好大,直直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有绝望,有痛苦。

思雨冲过去惊叫:“父君!你在干什么?”

转眼红衣瘫倒在地。

父君转向她,双眼有神,他已经复明了。

“你是魔族?对吧?”

这转瞬之间,父君又年轻了许多。已经成为比思雨还小的仙童模样,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冷酷、兴奋、还有一丝疯狂。

思雨哆哆嗦嗦地问:“你……你这是怎么了?”

父君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思雨后背发凉。不是温暖的笑,不是慈爱的笑,是那种——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的笑。

“这就是时间决。当年师尊被困于时间决的时候,我陪着她的。一直不明白师尊是如何突破时间决限制的——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我现在也有了时间决。可以重新修炼来过。我还有采气决——可以借用你的魔族修为。”

他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思雨本能地向外甩,却没有甩开。

她只感觉所有的力气,都汹涌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顺着父君的手,流走。

转眼,全身发软,双眼发黑。

她瘫倒在地。

最后的念头是——

原来,父君也会骗人。

在意识消散之前,她看见父君的脸。那张脸已经年轻得不像他了,眉眼清秀,唇红齿白,像一个刚入师门的少年。

但他的眼神——那个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甚至不是人看人的眼神。

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冰冷、贪婪、不带一丝感情。

原来,父君也会骗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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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父母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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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我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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