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思雨永生难忘的一次经历。
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狼狈。
她用尽全力,也只游到河的中央就沉了下去。水很冷,很急,她喝了很多水,依稀记得被几个人七手八脚打捞了起来,趴在地上吐了很久,五脏六腑都像被翻了过来。
接下来,是一个让她心脏停跳半拍的时刻。
一个人走到她的面前。
白衣飘飘,静静看她。
她也抬头去看。
那是这仙界最美的男神。她心心念念的孜逸老师。他仿佛从一尘不染的圣境中走出,全身发着白光,照得她的心都温暖起来。在这个遍地血腥的世界里,他是唯一干净的东西。
她仰望着他,情不自禁。
“孜逸老师,你好美啊。我真的好喜欢你!”
孜逸蹲下身,望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觉得我美,所以喜欢我?”
她连连点头,挣扎着坐起来,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对,我喜欢你好几万年了!”
“你知不知道,”孜逸的声音低了下去,“孜耘为了修炼克敌法器,几万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思雨愣住。她想起孜耘那双永远带着血丝的眼睛,想起他说“几万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时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在战场上拼命,你在后面喜欢我?”
毫无征兆——
他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打得她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嘴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思雨惊吓骇然,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你为什么打我?”
孜逸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风。
“我的美与这神魔大战毫无益处。我的美与父母安康毫无益处。我的美与我心爱的女人也毫无益处。”
他看着她,那双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眼睛里,全是自嘲。
“这毫无益处的美,却是我唯一的存在。你告诉我,这有什么可喜欢的?”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手指攥成了拳头。
“我弟弟孜耘是绝世的法器神,他可以修炼除魔的法器帮助父君。你是他的未婚妻,你不喜欢他,却喜欢我——不该打么?”
他的眼神里,满是落寞与痛苦。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剜心口的疼。
思雨从未想过孜逸老师会有什么烦恼。
他美艳惊人,又温和儒雅,是她这五万年心心念念喜欢的标杆。她以为他活在云端,不沾尘埃,不染烟火。今日,他却说出这番话来。
她愣了半晌,终于想起——
他没有修为,没有功力,不会武事。
他永远在藏书楼里看书,给弟子们讲仙史课。但这个颠倒错乱混战的世界里,应该没有弟子学习仙史课了。那些本该坐在课桌前听讲的孩子,都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他真没什么更有益的价值。
话说盟君两个皇子,二皇子孜耘天生法器神,这大皇子好歹也应该修炼几层清风剑法才对呀!
不对,孜耘说淼瑞曾是他的剑法老师。
所以,五万年前,他应该是习武的,那为什么他现在没有继续修行了?
思雨摸着脸,喏喏地说:“你……你……你还有心爱的女人,凤姨需要你的。”
她以为这话能安慰他,可她错了。
孜逸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彻骨的悲凉。
“拜你所赐。前几日的金水河大战,你和你母妃突然被未兮抓获。阿凤带领兵士,守好了阵法,魔君才不得不退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锯。
“但是阿凤亲手杀了几个魔族人,身为清风境佐医,是不能杀生的,她现在被法术反噬,就快要死了。”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枯井。
“我恐怕只有给她陪葬的价值了,可惜我们都没有结婚——我用什么身份给她陪葬呢?”
思雨大惊,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凝固。
“什么?凤姨要死了?什么法术反噬?什么清风境佐医?不对——你们不是很多年前就结婚了吗?”
思雨的世界里,他们在四万年前就结婚了。
凤姨是御影最好的闺蜜,那个婚礼盛大得半个仙界都来了。她还被选做散花仙子,穿着流萤闪光的裙子,站在云端撒花瓣,祈愿他们婚后平安生娃。
那个时候,思雨才是个一万岁的小娃娃,她就被孜逸的美貌震撼,默默祈愿可以跟他相伴。而他们婚后一直没有子嗣,她心中认定他们应该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恩爱——所以她还是有机可乘的。
可是这个世界里,他们居然一直没结婚?
是神魔大战耽误了他们的婚期吗?还是他们根本就没来得及?
思雨还在胡思乱想,孜逸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
“父君要见你。”
他冷酷无情地拎着她,像拎一只小鸡,飘去了中军大帐,丢在中央的地上。
思雨趴在地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孜逸的话。
“我的美毫无益处。”
她以前从不觉得“美”有什么问题。在和平世界里,美就是美,可以欣赏,可以仰慕,可以让人心动。但在这个世界里,美不能当饭吃,不能救人,不能打仗。
她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
她突然发现,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思雨爬起来,抬头看见中央的座位却是空的。四周立了几位将军和盟君的一批侍卫,个个面色肃杀,像一排插在地上的剑。
她回头问他:“凤姨现在怎样了?”
孜逸冷着脸,不理睬。
他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但好看得像一幅画,没有温度。
所以,自己只是喜欢他的好看,就像喜欢一幅好看的画而已。
几位将军一起对她怒目相向,那气势可以杀人。
思雨低了头,没再做声。
稍后,盟君进来。
他看了孜逸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疼。
“本君封印了玄凤佐医,她暂时不会有事。你去看看吧。”
孜逸鞠躬:“多谢父君。”转身去了。
他的背影很直,很单薄,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弯的树。
思雨向盟君施礼:“思雨拜见君上。”
盟君走去中央雕着金龙纹路的玉石宝座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说吧,金水河之战,出了什么状况?主将和副将双双被擒。”
思雨把当日的情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未兮先言语挑衅,母妃飞出去打她,淼瑞接了招,而自己也立刻参战,不敌被刺。
好像……也就这样。
但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太苍白了。
盟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会说瞎话的傻子。
“出战前,你摆了惊天阵图。只需要守好布阵即可,淼瑞再厉害也攻不进来的。完全没有道理,你们双双被擒。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
“你们故意的。”
“啊?”思雨惊叫起来,声音尖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有,没有,没有故意!就是未兮辱骂我,我和娘又太关心父君的安危,没忍住就动手了。”
盟君沉默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提供了这个完美布阵图,推测你确实没有故意。但你并不确定金后是什么意图吧?”
思雨吞了一口空气,闭上了嘴巴。
她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娘亲是叛徒,她是故意的。
她还质问过思雨哪里来的对阵图,当时一脸不高兴。
盟君没有再追问,话锋一转:“说吧。未兮放你回来,是要告诉本君什么?”
“未兮说……”思雨整理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说她有法子复活玄光上师。只要君上退兵清风境,割让其他地域。”
盟君失笑,那笑容里没有笑意。
“这种话,全然没有不可信,如果上师复活,转瞬会把她杀回无神谷了。”
他想了想,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如此,就请思雨公主转告未兮,当年未宓被封印成动风剑穗,本君觉得一支剑穗不够好看,期待配成一对才好。”
思雨愣了一下,心里暗暗佩服,盟君这是在用未宓戳未兮的心窝子。那话回得漂亮,既没有答应割地,又狠狠刺了对方一刀。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我还要再回去啊?”
旁边一位将军一脸怒气,声音像打雷:“临阵被擒,就当以死谢罪!君上饶你性命已经是大恩了!”
“哦。”思雨向君上施礼,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思雨感谢君上不杀之恩。”
盟君望着她,目光深沉,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本君的么?”
“我有些许小事跟君上汇报。”思雨说,“私事,密事。”
盟君摆手示意周围人都退下。脚步声远去,帐帘落下,中军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思雨走近一步。
她在脑子里把要说的信息快速过了一遍:
先说宁墨,这是最重要的,不能让未兮找到他。
再说未兮不是真魔君,这个能让盟君知道,战争有希望。
娘亲的事……先不说。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君上不关心未兮用什么法子复活上师么?”
“本君算过。”盟君说,语气平淡,“下一个绝世动风宝剑修炼出世,有望助力动风离体。只是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
“这人就在现世。”思雨说,声音压得很低,“五万岁,魔族人。未兮正在找这个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盟君。
“而碰巧,我知道这人长相,可以给君上画下来。”
盟君的目光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如何得到这些消息?”
“是未兮说的,不小心被我听到。”思雨说,眼睛一眨不眨,“那人的相貌嘛,是我梦中所见。君上信我就好。”
“你说一个本君信你的理由。”
思雨想了想,把心一横。
“我激怒未兮,她近身掐我的时候,我探测到她不是真正魔君。她不过是用了什么法术,转移了御影魔君的气息在身上。”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可以断定——斩杀未兮不需要清风系宝剑。未兮虽然毁了清风境拔剑石和世间所有清风剑,但并不影响斩杀她,因为任何普通宝剑都可以杀她。”
盟君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忽然点起了一盏灯。
“你小小年纪,竟然知道这么多。”
思雨随后意识到困难,叹了口气。
“不过,神界剑术第一的我的父君,败给了未兮的夫君淼瑞。这个就难办了。谁还能打败淼瑞呢?除非……除非玄光上师复活。”
她看着盟君,语气郑重。
“所以,找到下一个修炼动风宝剑的人至关重要。至少不能让他被未兮找到。对了,我不光知道他的样貌,还知道他的名字——”
“他叫宁墨。”
盟君向一旁的桌案示意。
“你来画出他的相貌吧。”
思雨起身去那桌案旁,凝神细想宁墨的模样。
她对他没有刻意注意过,也就见了两次。不过,他深邃的眼神是很有特色的。那眼神极致狡黠,又自信坚定,像一头藏在暗处等待猎物的豹子。
思雨提笔。
画了他向御影求亲的场景,重点突出了他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眼神。
盟君望着画,若有所思。
“他竟然是个魔族人么?”
“对。”思雨说,“未兮也在找他。若是我回去未兮不杀我,我就帮君上在魔族找他。”
盟君点点头。“好。”
思雨想起什么,踌躇了一下:“对了,我见到了二皇子孜耘。他说在魔族有任务。君上给了他什么任务?我或许也可以帮到他。”
“他的任务特殊,不需要人帮忙。”盟君说,语气里有一丝不容置疑,“你若找到宁墨,那是大功一件。再回来——”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就完婚吧。”
“啊!”思雨惊叫起来,声音在军帐里回荡,“君上,那个……我们可以不完婚吗?我们……”
盟君横了她一眼。
“怎么?你向本君求来的赐婚,是玩笑的么?”
思雨无语。只剩下尬笑。
向盟君求来的赐婚——是另一个思雨。
不是她。
可她没法解释。
思雨再次被丢回金水河里。
不得不说,这盟君丝毫没有顾忌思雨可能是他未来的儿媳。
那河水冰冷湍急,差点要了她的命。她扑腾着浮上水面,灌了好几口水,又被冲下去。
再次回到未兮的面前,思雨很是狼狈。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像一只从水里捞上来的鸡。
这一次,未兮和淼瑞都在。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娇艳,一个冷峻,像一对精心雕琢的瓷偶。
未兮见到她,还是有点惊讶,挑了挑眉。
“没想到孜华君这么狠心,又把思雨公主丢回来了?你这是背上了叛族的罪名吧?”
思雨忙着整理自己的头发,手指冻得发抖。
“两位君主都太威武。随便编排我的罪名,这神界魔族,都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淼瑞毫无征兆地突然迎面一掌打来。
思雨没防备,被他的魔力压迫锁住,完全动弹不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冻在了原地。
他一番探查后说道:“君上,思雨公主完全没有清风境的功力和气息。”
未兮问道:“听闻思雨公主已经是清风境上仙阶品,如何没有清风境的功力呢?”
思雨脑子飞速转起来:这个世界的思雨是清风境上仙,有清风境功力,但自己从来没有修炼过清风境的功法,这是事实。
那现在要解释为什么没有功力了?被逐出了。
为什么被逐出?打了败仗,丢人。逻辑通。
“君上嫌弃我丢人,”她说,声音里故意带上一丝委屈,“废了我的功力,已经把我逐出清风境了。”
未兮笑道:“如此说来,思雨公主只能留在魔族了。”
“未兮魔君也嫌弃我的话,”思雨说,“至少让我跟父母见一面再丢我出去吧。”
“孜华丢你回来,必然有他的目的。”未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想要你刺探什么情报吧?”
“对啊。”思雨说,眼睛一转,“君上说当年的未宓被封印为动风的一支剑穗,让我看看怎么再做一个剑穗,配成一对。”
未兮沉了脸,阴云密布。
“就凭你?”
“我就是传传话罢了。”思雨说,“莫要再丢我回去了。你们换个别人传话吧——我不喜欢金水河的水。”
未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要扎进她骨头里。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何一点也不惧怕我?”
思雨沉默了一瞬,鼓起勇气轻声说:“说实话,我怕,我怕得要死。当日淼瑞给我一剑的时候,我以为必死无疑了。结果没有死掉,我也很意外。然后,也就无所谓了——死也不过如此嘛。”
未兮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惋惜。
“当日,淼瑞看在你娘魔右使的面子上剑下留情罢了。”
思雨却陷入深思。
当日淼瑞给的心口一剑,即使他剑下留情,也必然负伤的。就在那个时刻,她回去了另一个世界,她俩再一次互换世界了。
那么,那个伤口呢?伤口会不会留在这个世界中的思雨身上了?
那个时刻,她回去了,她回来了——是她碰巧发动了斗转星移么?
还是其他别的因素?
神魔乱战世界,美貌有什么用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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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神魔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