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时间的河

【一】

程里站在省城大学的宿舍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新生。

九月的阳光很亮,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拿着地图,有人笑着和父母挥手告别。整个校园都是新鲜的,热闹的,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摆着几本书,《刑法学》《民法总论》《中国法制史》。她翻开第一本,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自己写的:

啊柠

就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几秒。

然后她翻到第一页,开始看书。

窗外的新生还在来来往往,笑着,喊着,闹着。她坐在桌前,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字一个一个钻进脑子里。

晚上室友回来,问她怎么不出去逛逛。

她说:“不想去。”

室友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

【二】

大一的冬天,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程里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很小,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旁边有人经过,说了一句:“这雪真小,都没意思。”

程里没说话。

她想起有一年,阜阳镇下了很大的雪。雪从早上下到晚上,把整个镇子都埋进一片白里。有人站在巷子口等她,头发上落满了雪,眼睛亮亮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广场上看烟花。那个人说:“今年有你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人笑着喊她“啊里”。

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教室。

———

【三】

大二那年春天,室友问她为什么不把头发剪短。

“方便啊,”室友说,“你看我,早上起来随便抓两下就行。”

程里想了想,说:“习惯了。”

室友没再问。

晚上回到住处,程里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头发。

已经长到肩膀了。

比刚来阜阳的时候长了很多。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女孩子就应该留长发,那样才好看的。”

那时候她是短发。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手,转身走开。

———

【四】

大二的暑假,程里没回家。

她在省城找了一家律所实习,每天跟着带教律师跑法院、看卷宗、写文书。带教律师姓周,四十多岁,话不多,但教得很细。

有一天,周律师问她:“为什么想学法?”

程里沉默了几秒,说:“因为可以帮到人。”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程里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她说:“不知道。”

那个人说:“那就学法,以后当律师,肯定很厉害。”

现在她真的在学法了。

那个人不知道。

———

【五】

大三的冬天,过年。

程里没回去。父母打电话来问,她说实习忙。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在窗前。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把夜空照亮。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

她看着那些烟花,想起那年除夕。

阜阳镇的巷子口,两个人在放烟花。有人举着仙女棒,在空气里画圈圈,笑得眼睛弯弯的。有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存到现在。

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姜柠蹲在地上,低着头点烟花,侧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又响起一声烟花,砰。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

【六】

大四那年,程里拿到律师执业资格证。

那天她一个人去吃了顿饭。不是什么大餐,只是一碗面,在学校附近的小店里。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普通的面,没什么特别的。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给她带饭。用保温袋装着,放到她桌上,说:“给你带的。”她问她为什么,那人说:“多了点,吃不完会坏。”

她想起那人看她吃饭的样子。假装在看别处,但余光一直盯着。

她想起那人说:“程里,你每次都说还行。”

她想起那人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

程里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吃,一口一口,吃完。

———

【七】

毕业那天,阳光很好。

程里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中,和其他人一起拍照。有人喊她,她就看过去,笑一下。照片拍完了,人群散了,她一个人站在操场边。

手机响了,是一条消息。

是舅舅发的:“啊里,毕业快乐。有空回来看看。”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她想起那个小镇,那条巷子,那扇木板门。想起那把老旧的锁,和那个总是笑着跑进巷子里的背影。

她想起那个人说:“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一起过年吗?”

她想起自己说:“会。”

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

【八】

姜柠记得奶奶走的那天晚上。

病房的灯很白,白得刺眼。奶奶躺在病床上,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她握着奶奶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轻。

天亮的时候,那只手彻底凉了。

姜柠一个人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后来护士进来,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有人来推床,她站起来,让开。床被推走了,她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空床。

站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的钥匙还在,一把一把的,旧的,锈的,挤在一起。

她拿起那把最小的,锈得最厉害的那把。

那是她七岁那年捡的。在镇上的菜市场门口,掉在地上,她蹲着看了半天,捡起来跑回家给奶奶看。奶奶说,捡这个干嘛,又不能吃。她说,好看。

那时候她觉得,钥匙是好看的。

后来她才知道,她喜欢的不是钥匙本身。

是钥匙能打开的东西。

门。家。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现在奶奶不在了。

家还在吗?

姜柠握着那把钥匙,握了很久。

然后她把钥匙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上。

站起来,走出病房。

———

【九】

复读那年,姜柠剪了头发。

理发师问她想剪什么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瘦了,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头发很长,乱糟糟的披着,没什么精神。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剪过短发。

那个人说“不丑”。

那个人说“会有的”。

她张了张嘴,说:“短一点,随便。”

剪刀咔嚓咔嚓响,头发一绺一绺落在地上。

剪完了,她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短头发,露出耳朵,露出脖子。

有点像那个人。

又不太像。

她付了钱,离开理发店。

走在路上,风吹过来,凉凉的,扫过她的后颈。

她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干嘛呢?

也在吹风吗?

———

【十】

复读的日子很难熬。

每天早起晚睡,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她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脑子里的东西转得飞快。

有时候她会走神。

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给她讲题。探过身来,握着笔,在她卷子上画辅助线。动作很轻,睫毛很长,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想起那个人说:“辅助线画错了。”

想起那个人说:“懂了?”

想起自己那时候什么都没听进去,光顾着看她的睫毛了。

姜柠回过神来,盯着眼前的卷子。

辅助线画对了。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淡。

继续做题。

———

【十一】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姜柠一个人在出租屋里。

分数比预期的高。够上省城那所大学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有人在楼下晒被子,红的绿的,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她看着那些被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在省城。

那个人学法律。

那个人……

姜柠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她拿起那个铁盒子,打开。

钥匙还在。

她看着那些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盒子盖上,放进抽屉里。

———

【十二】

大学四年,姜柠过得很快。

她选了中文系,因为喜欢看书。课余时间去图书馆打工,挣点生活费。晚上回出租屋,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有时候室友约她出去玩,她不去。

“你怎么天天闷着?”室友问。

她笑了笑,说:“习惯了。”

室友看着那个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上来。

后来有人说姜柠是“太阳花”。

说她积极向上,勇敢坚毅,大大方方,是那种很优秀的人。

姜柠听见了,没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阳光都是给别人看的。

只有一个人,能看见她藏在阴影里的那部分。

那个人不在。

———

【十三】

大四那年春天,姜柠开始找实习。

她投了很多简历,都没有回音。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翻那些招聘信息。

翻着翻着,她停下来。

“里和法律事务所。”

她盯着那个“里”字,盯了很久。

心跳忽然快了。

她点进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地址在省城。

招聘岗位:实习生。

要求:法学或中文相关专业。

她看着那些字,手指悬在鼠标上,一直没落下去。

会是她吗?

不会吧。

哪有那么巧。

但万一呢……

姜柠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投递简历”。

———

【十四】

面试通知来的时候,姜柠正在图书馆打工。

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请问是姜柠吗?这里是里和法律事务所,您的简历我们已经收到,请于本周五下午三点来面试。”

她站在书架旁边,听着那个声音。

“好的。”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

【十五】

面试那天,姜柠起得很早。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头发还是短的,和复读那年一样。脸上化了很淡的妆,遮不住那些雀斑。穿着借来的正装,有点紧,但还算得体。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出门了。

———

【十六】

程里开自己的律所,是在毕业两年后。

名字是她自己起的:里和法律事务所。

有人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说没什么特别的。

合伙人说太简单了,不够大气。她说不用改。

后来名字就定下来了。

律所不大,但案子不少。她带着几个律师,一年一年做下来,慢慢有了名气。同行提起她,都是又敬又怕的语气。

“那个程里,太狠了。”

“女人做成这样,不容易。”

“听说她一个人扛过多少案子,从来不输。”

她听见了,没说什么。

———

【十七】

程里有个习惯。

每年除夕,她都会一个人待着。

不开会,不应酬,不接电话。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有时候有烟花,有时候没有。

她也不开灯。

就那么坐着,看着。

抽屉里放着那个盒子。盒子里有那本《边城》,有那块玉,有那张照片,有那张写着“别找我了”的纸条。

她没打开。

她知道它们在。

就够了。

———

【十八】

那天下午,助理敲门进来。

“程律,新一批实习生的简历,您过目一下。”

程里点点头,接过文件夹。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名字,学校,专业,实习经历。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姜柠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助理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律?”她小声问。

程里没说话。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张一寸照片。

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酒窝若隐若现。

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又不太一样。

瘦了。

成熟了。

但那个笑,还是那个笑。

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简历放下,语气很平。

“通知她,周五下午三点面试。”

助理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

程里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她说:“程里,你真的很厉害。”

她想起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她想起那个人后来不见了。

她想起自己说:“我等。”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程里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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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落日
连载中羌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