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姜柠问程里。
“过年你回不回去？”
程里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着她。
姜柠被那双桃花眼盯着，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雪：“就随便问问，你要回去就回去，不回去就……”
“不回去。”程里说。
姜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程里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姜柠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
“那来我家过年吧。”她说。
程里的手顿了一下。
姜柠继续说：“奶奶早就说了，让你来。她说你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非要让你来。”
程里没说话。
姜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凑过去一点：“来嘛？”
程里抬起头，看着她。
姜柠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期待。
程里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她说。
姜柠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
———
除夕那天，程里下午就来了。
她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给奶奶的补品。姜柠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愣了一下。
“你买这些干嘛？”她问。
程里没说话，把东西递给她。
姜柠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程里。
程里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黑色的围巾，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发梢快碰到耳朵了。她站在门口，雪花落在她肩膀上，她也没拍，就那么站着。
姜柠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进来。”她侧身让开。
———
屋里暖洋洋的。
炉子烧得很旺，火苗在炉膛里跳。奶奶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空气里飘着肉香、菜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程里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有点不知道往哪儿站。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笑得眼睛眯起来：“哎呀，小姑娘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程里喊了声奶奶好，被姜柠拉到桌边坐下。
还是那张小方桌，还是那两副碗筷，还是那碟花生米。但今天桌上多了很多东西——瓜子、糖果、橘子，还有一碟奶奶自己做的米糕。
程里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
姜柠在旁边坐下，抓了一把瓜子递给她：“吃瓜子。”
程里接过来，没吃，就那么攥在手里。
姜柠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你怎么了？”她问，“紧张啊？”
程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红了。
姜柠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
年夜饭很丰盛。
红烧肉、炖鸡、糖醋鱼、炒腊肉、蛋饺、青菜，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汤。摆了满满一桌，把小方桌挤得一点空隙都没有。
奶奶坐在上座，姜柠和程里坐两边。奶奶给程里夹菜，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碗里堆得冒尖。
“多吃点多吃点，”奶奶说，“你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程里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嗯了一声。
姜柠在旁边偷笑。
奶奶又给姜柠夹了一筷子：“你也吃，别光顾着笑。”
姜柠低下头，老老实实吃饭。
三个人吃着饭，说着话。奶奶问程里家里的事，程里答得很简单，但奶奶也不追问，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给她夹菜。
窗外的鞭炮声隐隐约约地响，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屋里暖洋洋的，饭菜冒着热气，奶奶的笑声不时响起来。
程里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奶奶的笑脸，看着姜柠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真正的年夜饭。
她低下头，继续吃，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
吃完饭，奶奶给两个人发红包。
程里愣住了，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红包，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啊，”奶奶把红包塞到她手里，“压岁钱，保佑你明年平平安安的。”
程里低头看着那个红包，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柠在旁边说：“拿着吧，奶奶给你的。”
程里抬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笑得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程里把红包攥在手里，低下头，轻轻说：“谢谢奶奶。”
声音有点哑。
———
吃完饭，两个人出去放烟花。
镇上的小孩都在外面，举着小烟花跑来跑去，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姜柠买了一堆小烟花，什么仙女棒、小蜜蜂、窜天猴，满满一大袋。
两个人走到巷子口，找了一块空地。
姜柠点了一根仙女棒，递给程里。
程里接过来，看着那根滋滋冒火星的小棍子，金色的火花在夜色里炸开，照亮她的脸。
姜柠看着她的脸，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
“啊里。”
程里转过头看她。
姜柠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她：“你笑一个。”
程里愣了一下。
姜柠从屏幕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快点，笑一个。”
程里没动。
姜柠等了几秒，放下手机，有点无奈：“你倒是笑啊。”
程里看着她，过了几秒，嘴角动了动——很轻，很淡。
姜柠立刻举起手机，咔的一声。
“好了！”她看着屏幕里的照片，笑得开心，“你看，这不是会笑嘛。”
她把手机递过去给程里看。
程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自己，站在路灯下面，手里举着滋滋冒火星的仙女棒，嘴角有一点弧度，眼睛被烟花照亮，亮亮的。
“好看。”姜柠在旁边说。
程里没说话，但把那一眼记住了。
———
后来，姜柠继续放烟花，举着仙女棒在空气里画圈圈，那些金色的火星跟着她的动作转，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她笑着，喊着，雪花落在她头发上、睫毛上，她也不拍，就那么笑着。
程里站在旁边，看着她。
然后，在姜柠低头点下一根烟花的时候，程里也拿出了手机。
动作很轻，很快。
咔。
姜柠听见声音，抬起头，看着她：“你干嘛？”
程里把手机收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什么。”她说。
姜柠狐疑地看着她，但没追问。
程里站在原地，心跳快了一拍。
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姜柠蹲在地上，低着头点烟花，侧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表情很自然，嘴角还带着笑。
这张照片，程里后来存了很久。
———
放完烟花，两个人往回走。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姜柠走前面，程里走后面，一前一后。
走到半路，姜柠忽然停下来。
“啊里。”
程里看着她。
姜柠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轻。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一起过年吗？”
程里愣了一下。
姜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说：“我就随便问问。”
程里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会。”
一个字。
姜柠愣住了。
程里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会。
姜柠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
“那就说定了。”她说。
程里没说话。
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姜柠觉得心里暖暖的。
———
回到屋里，奶奶已经睡了。
姜柠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程里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桌边坐下，谁也没说话。
电视还开着，春晚还在放，主持人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
姜柠看着电视，忽然开口。
“啊里。”
程里看她。
姜柠没转头，盯着电视，说：“新年快乐。”
倒计时归零，电视里传来欢呼声。
程里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新年快乐，啊柠。”
姜柠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窗外响起震天的鞭炮声，新的一年来了。
———
那天晚上，姜柠躺在床上，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程里，站在路灯下面，手里举着仙女棒，嘴角有一点弧度。那双桃花眼被烟花照亮，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姜柠看着那张照片，慢慢笑起来。
她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
程里回到住处，也拿出了手机。
她翻到那张照片，看着屏幕里的姜柠。
蹲在地上，低着头，侧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笑得很自然，很放松。
程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但她觉得心里很安静。
———
后来很多年，程里都记得这个除夕。
记得奶奶的笑脸，记得姜柠举着仙女棒的样子，记得她说“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一起过年吗”时，那个轻轻的语气。
记得自己说的那个字。
会。
她是认真的。
她也记得手机里那张照片。
姜柠不知道的那张。
她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