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阜阳镇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把整个镇子都埋进一片白里。屋顶上、树枝上、路上，到处都是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姜柠站在家门口，看着那些雪，心里有点着急。
晚上有烟花。
镇上的烟花每年都放，在镇中心的小广场，零点整。她去年是一个人看的，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在夜空中炸开，然后一个人走回去。
今年不一样。
今年有程里。
但这么大的雪，程里还会来吗？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她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
晚上十点半，姜柠的手机响了。
程里的名字在屏幕上闪。
姜柠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程里的声音。
“出来。”
姜柠愣了一下：“什么？”
“出来，”程里说，“我在巷子口。”
姜柠愣了两秒，然后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奶奶在后面喊：“去哪儿？这么晚了！”
“看烟花！”姜柠头也不回。
———
巷子口，程里站在路灯下面。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姜柠跑过去，气喘吁吁的。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程里看着她，没回答，把手里的奶茶递过来一杯。
姜柠接过来，热的，烫手心。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程里。
“镇上没有奶茶店，”她说，“你从哪儿买的？”
程里没说话。
姜柠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县城。
两个小时的车程。
这么大的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里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前走：“走吧，要来不及了。”
姜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雪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拎着奶茶的手上，落在她短短的头发上。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啊里！”她喊了一声，跑上去，跟在她旁边。
———
广场上已经很多人了。
大人小孩，老的少的，挤成一堆一堆的。有人在放小烟花，滋滋滋地冒火星；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有人在吃糖葫芦，举着红艳艳的一串。
姜柠拉着程里，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直钻到最前面。
那里有一个小土坡，不高，但站上去视野很好。姜柠去年就是在这儿看的。
“就这儿！”她指着土坡，“我去年发现的，没人跟我抢。”
程里跟着她爬上去。
土坡上果然没什么人，只有几对情侣模样的，远远站着。姜柠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拍了拍上面的雪，坐下来。
程里也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着奶茶，等着零点。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她们身上。姜柠喝了一口奶茶，热的，甜丝丝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她偷偷看了程里一眼。
程里正看着远处的夜空，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半明半暗。睫毛上落了一点雪，亮晶晶的。
姜柠收回目光，继续喝奶茶。
———
离零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姜柠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忽然开口。
“啊里。”
程里转过头看她。
姜柠没转头，盯着那些人，说：“去年我是一个人看的。”
程里没说话。
姜柠继续说：“站在人群里，谁也不认识，就我一个人。烟花很好看，但我看完就回去了，也没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程里。
“今年不一样。”她说。
程里看着她。
姜柠笑了笑，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今年有你了。”
程里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在路灯的光里，好像红了一点。
———
零点的钟声响起来。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人群里响起欢呼声，有人在喊新年快乐，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手机举得高高的。
姜柠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眼睛亮亮的。
“啊里！”她喊，声音被烟花盖住，她不知道程里有没有听见。
她转过头，想再喊一声。
然后她愣住了。
程里没在看烟花。
她在看她。
那双桃花眼在烟花的光里亮亮的，映着姜柠的侧脸，映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就那么看着，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轻，像是藏了很久。
姜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啊里……”她开口，声音很轻。
程里收回目光，抬起头，看着夜空。
“嗯。”她说。
姜柠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
她也抬起头，继续看烟花。
但她的心跳，一直很快。
———
烟花放了整整二十分钟。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散成无数金色的星星，慢慢落下来。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人喊着冷，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牵手往家走。
姜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程里。
“走吧。”她说。
程里站起来，跟她一起走下土坡。
两个人往镇子里面走，走过那些慢慢散去的人群，走过那些还在滋滋冒火星的小烟花，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姜柠停下来。
程里也停下来。
姜柠看着她，忽然开口。
“啊里。”
程里看着她。
姜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想喊她一声，想听她应一下。
程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轻轻“嗯”了一声。
姜柠笑了。
“新年快乐，啊里。”她说。
程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也开口了。
“新年快乐，啊柠。”
姜柠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
姜柠转身跑进巷子里。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程里还站在那儿，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身上，落了她一肩。
姜柠朝她挥了挥手。
程里顿了一下，也抬起手，挥了挥。
很轻，很快。
姜柠笑着转身，继续跑。
跑回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墙喘气。心跳很快，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
她忽然想起程里看她的那个眼神。
在烟花下面，那么亮，那么深。
她想起程里喊她“啊柠”的声音。
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
那天晚上，姜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白。
她看着那团光，想起程里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在烟花里亮亮的，正看着她。
她想起自己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咚。
现在想起来，心跳还是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嘛，她想，就看了一眼，有什么好心跳的。
但她就是心跳。
———
程里回到住处，脱掉外套，坐在桌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脑子里全是姜柠刚才的样子。
站在巷子口，笑着喊她“啊里”。雪花落在她头发上、睫毛上，她也不拍，就那么笑着。
她想起自己在土坡上看她的那个瞬间。
没忍住。
就是想看她。
看她在烟花下面的侧脸，看她亮亮的眼睛，看她笑起来弯弯的嘴角。
程里盯着窗外，盯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窗外的月光暗了一点，大概是云飘过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那双粉色的拖鞋。
还摆在那儿，整整齐齐的，等着人来穿。
她蹲下来，把那双拖鞋拿起来，放在暖气片旁边。
这样明天穿的时候，就是暖的了。
———
第二天早上，姜柠醒得很晚。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消息。
程里的。
两个字：
“醒了？”
姜柠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
她打字回过去：
“醒了。新年快乐，啊里。”
很快，那边回过来：
“新年快乐，啊柠。”
姜柠捧着手机，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新的一年，她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