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萧景琛知道,陆时鸣最初离开阳城的那些年怎么过的。
生活很苦,就连吃糖都是苦的。
陆时鸣一边要去照顾周若梅,还要兼顾上学,放学还要去兼职贴补家用。
萧景琛说这方面的费用他出,却被陆时鸣坚决的拒绝。
有时候陆时鸣觉得二十四小时完全不够用,就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想要睡一个好觉,都成为了奢侈。
还是周若梅身体渐渐好转,陆时鸣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开始松懈下来。
等他想要在去联系唐与,却发现唐与考上了国心美院,和他完全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一直埋藏在心里的自卑,在心底无限放大。
不止一次翻阅唐与发给他的微信消息,陆时鸣都没敢回复一句。
直到某一天,从一个同学的口里得知,唐与考上国心美院就换了号码和微信,还用新的微信加上了之前的同学好友。
唯独没有加上陆时鸣。
也是,唐与这样性子的人,怎么会忍受的了对同一个人发消息,没有任何的回应。
陆时鸣想,这是他做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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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与回到家,翻出赵桥的电话。
赵桥前年结婚,今年就赶上时代的召唤生了个女儿,下了班就是围着女儿和老婆转,休假更是在家里当好老公好爸爸。
唐与刚想拨打电话过去,转念一想,打过去说什么?
说陆时鸣回来了?找上了自己?
可赵桥已经不是十七八岁,不再会八卦别人的生活。
那这通电话打的意义是什么?
唐与这才发现,这些年,他一直都是孤独一人。
身边的朋友都各自有了生活,有了家庭。
只有他,好像还在困在原地。
这样真的好吗?
唐与又一次这么问自己。
“只不过和陆时鸣见了不到两个小时的面,你怎么就这样了?”唐与问自己。
他想笑也笑不出来,满脑子都是陆时鸣的脸。
因为十二年前陆时鸣的那句话。
唐与就把自己困在原地。
他曾一度以为,是不是自己的方式做错了。
当初给周若梅交的住院费,是他心甘情愿,不带有任何的想法。
可他完全没有考虑到,陆时鸣的心情。
唐与,你是在可怜我吗——
如果当时唐与勇敢一点,他应该会大声的告诉陆时鸣:“我不是在可怜你,我是在心疼你。”
可他没有说出来。
就像陆时鸣说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至今,唐与都没有等到陆时鸣亲口告诉他想要知道的事。
唐与的休假因为陆时鸣的出现,好像将一切都给打乱。
第二天他忽视了杨韵之前说的话,还是准时到达画室。
杨韵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差没有提着扫把把人赶出去。
唐与精神很不高涨,他对着杨韵说:“韵姐,我想画画。”
杨韵想要埋怨的话给咽了回去,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唐与画画的样子,有些红了眼眶,掏出一把钥匙来:“顶楼最里面的那一间画室,给你准备的。”
“我一直都在等你说出这句话。”
唐与低头看手中的钥匙,上面还残留着杨韵的温热。
想来,杨韵在画室的时候,就一直揣着这把钥匙,在等他开口。
唐与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总觉得有些微妙。
杨韵站在他身旁,猛然的发觉唐与比以前长高了许多。她眼角留下岁月的痕迹,像以前一样,拍了拍唐与的肩膀:“去吧,尝试一下。”
唐与握紧手中的钥匙,用力点点头,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今早的阳光很是明媚,楼道里充斥着阳光,被分割成了好几块,唐与每上一层楼梯,内心也跟着忐忑起来。
来到顶楼,唐与站在杨韵为他准备的画室门前。
他捏着钥匙的手在微微发颤,钥匙旋转,听到一声“咔哒——”,白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他最熟悉的画架,墙上挂着他在画室画下来的作业,都被保存的很好。他自己从来没有数过,自己到底画了多少画。
画室干净整洁,就连窗帘都选用他最喜欢的颜色。杨韵办公室的方位正好就在这间画室的楼下,唐与很喜欢从那间办公室看对面的海景。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了一副被防尘布盖住的画。唐与走上前,手指发颤的解开防尘布。
画里的风景和窗外风景完美重合,画里的少年身形高挑,眉眼微微上挑,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
恍惚之间,唐与仿佛闻到海浪的味道,感到窒息。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那场比赛里,画下的陆时鸣。
唐与险些忘记怎么呼吸,他仿佛觉得喉咙被人紧紧的捏住,让他没有余地。
“这是你十七岁参加省里比赛的那幅画。”杨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与转过头来,殊不知在进入画室的那一瞬间,他就红了眼眶,“韵姐。”
杨韵走上前,她手指搭在画的边缘,慢慢的摩擦:“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高兴,你得到了国心美院校长的青睐。也同时忽略了,你的心情。”
“小太阳。”杨韵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喊过他,“有件事,我一直都没有问你。”
“您说。”
“当初你考进国心美院的时候,高兴吗?”
唐与没想到杨韵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他想了想,还是回答:“高兴。”
“骗人!”杨韵几乎是脱口而出。
唐与喉咙一哽,没有在反驳下去。
杨韵紧接着又说:“如果是高兴,那后面为什么不在画看得见的东西,反而开始走向了抽象派?”
“不是您当初给我说,偶尔也要画点别的东西吗?”
“所以我很后悔。”杨韵抿着嘴,“不应该干涉你的想法。”
“这和您无关,是我自己……”唐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沙哑:“是我自己画不出来了。”
不管拿起多少次画笔,他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画得出看得见的东西,总是缺少了情感。
唐与总是偶尔会不经意想起毕业时校长对他说:“你这样的学生,最大的优点是你有感情,这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唐与活了快三十年,拿起画笔的时间几乎占据了前半段生命的三分之二。
他心里一直有个结,这个结缠绕他十二年。
唐与在画室待了整整一天,期间杨韵偷偷上来看过几次,透过玻璃窗,恍惚看到了十几年前的下午,唐与坐在那老旧的画室里,面朝阳光,安心作画。
看到这样子的唐与,杨韵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渐渐放下来。
“杨老板。”一位女老师上来找她,女老师眼里闪过几分惊讶,没想到唐与居然在里面画画。
杨韵示意她安静,两人轻手轻脚下楼,女老师这才说:“有位先生想来询问一下,我们这间画室还需不需要投资。”
“投资?”杨韵皱起眉:“你没给那人说我们这是个体经营,不掺杂这些乱七八糟的?”
“说了。”女老师顿了一下,“可那位先生执意要见您。”
“人在哪?”
“会客室。”
杨韵狐疑的来到会客室。
会客室里坐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见到杨韵过来,连忙站起身来。
杨韵微微眯着眼,她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男人,最后还未等人家开口,她直接问道:“你是不是认识唐与?”
陆时鸣含笑点点头,“杨老师,您好,鄙人姓陆,叫陆时鸣。之前和唐与是高中同学。”
杨韵果然猜的没错,唐与以前就是个老练的写实派,不管画什么和现实几乎没有差别。
如果不是她经常看唐与的那幅画,不然她还真的认不出来眼前这人。
杨韵:“你和画里长得一模一样。”
陆时鸣眼里有些疑惑:“画?”
“看来你是不知道。”杨韵的话里带着笃定,“唐与十七岁那年,去省里参加比赛,要求现场作画,他画的是你。”
“也是因为这幅画,唐与受到了国心美院校长的注意。”
“他把你画进这么重要的比赛里,看来你们的感情不一般?”
杨韵说完这话,在悄悄打量陆时鸣。
经过时间的沉淀,画里的少年不在带有少年感,眼眸中淡漠的神情,比当年更甚。
杨韵想,唐与喜欢这人什么?
脸吗?还是身材?这人性格看起来就不太好。
“我不知道。”陆时鸣开口嗓音变得沙哑,他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你当然不会知道,唐与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也是等他画完了才知道。”杨韵又说:“我知道你想要投资的目的,为了唐与。不过照现在这个情形看,唐与不是很想和你接触。我不知道你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只有一点,你让我可以记一辈子。”
陆时鸣抬眸,在等待杨韵下面的话。
“唐与有一段时间,什么都画不出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那个满心会画画的唐与,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