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千念站累了，干脆蹲下。
离开了空调房，即便在屋檐的阴处，她的背不一会便蒙上一层薄汗。她把玩手机，再一次面对不知道该打给谁倾诉的局面。
这时，手机倒是适时地震动，有人打电话过来。杜千念一看来电显示，马上接通。
“哎小小，姑父怎么样了？”
“还没过危险期。”慕小小的声音有低落和疲惫，可起码比姑父入院那晚好了些，“这次病发挺突然的，我们....医生说....我记不清医生说的一大堆专业名词了，唉，四年的专业白念了。”
“你还在医院吗？” 杜千念仰望晴空，太阳不知不觉地拉拢经过的片云，挡住夺目的光，“要不我请半天假去陪床吧，你和姑母应该挺累的了。”
“不用。我能行。我妈下午来换班，等会儿我就回家睡觉。没事的，就是工作的事儿可能会耽搁几天。”
杜千念听得出慕小小这话是强打精神说的，可她能帮的有限，只能隔着电话安慰慕小小。后来医生巡房，慕小小急着找医生，她俩的电话草草的被结束。
热浪和蝉鸣孜孜不倦地扑来。
杜千念既热又烦。她一屁股坐下，也不管今天穿的是浅色的西裤。
脏就脏了吧。
蹲久了的腿麻点点消散，烦闷的脑子缓慢恢复运作。
首先是在供应商厂里偶遇客户的事。那个供应商，从去年开始合作的，最近才分给她的，她不是特别熟。之前是谁负责的呢？......好像是明哥。
明哥。一个即将步入中年的热心肠大哥，已婚，家里有一个小孩，二胎准备出生。他和杜千念没过节，甚至没怎么来往。
但不排除他受他人教唆对杜千念下手。
这个“他人”是谁？
富光楼顶，酒吧活动，小卫的出现。杜千念记得小卫明确提过她抢了市场部的活。
小卫作为一个新人，她没有绝对的权利驱使老员工明哥为她做事，那必定是她有后台。
后台？
杜千念好像快能推论出了这次事件的幕后操纵者是谁了.......
“小杜，你在这里做什么？”
杜千念的思路“啪嗒”一声断了。她昂头，李秀泉以及身旁的宋晚生正俯视她。
她立刻站起来，起猛了，踉跄两步，扶墙才站稳。
“泉姐。” 她平移目光，轻轻划过宋晚生的衣领，“宋总。”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李秀泉又问了一遍，细瞧杜千念的脸色不好，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里面闷，我出来喘口气。” 杜千念低垂目光，“我回去忙了。”
“小杜。” 李秀泉喊住她，拍拍她的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泉姐说啊，尤其是家里的事，知道了吧。”
“嗯。” 杜千念小声应道，勉强笑了笑，溜回公司大楼。
“哎，现在的小孩儿啊，不省心的多啊。宋总莫怪，小杜她是单亲家庭，我看着她长大的，不忍心看她走歪路。” 李秀泉苦笑着摇摇头，回身对宋晚生说：“宋总，小卫的安排.....”
“嗯，按我刚说的办，麻烦你了。” 宋晚生收回遥看杜千念的目光，“团建的提议案我这边有个提议。徒步活动这几年挺火的，我们每天坐办公室的到外头活动活动也不错。李经理收集完员工意见后也可以一并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李秀泉微笑点头，“没问题，我已经着手进行着的了，过两天给您交提案。”
“好，辛苦了。”
杜千念回了办公室，坐在位置上，对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思绪重回断开的瞬间 - 后台。
看来是宋晚生。
杜千念三番两次碰到他的事，想必他是疑心根种，拔都拔不出来。
还记得宋晚生在医院消防通道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最好规行矩步的，别落把柄在外头喽。”
“这个孙子.....”
“小杜，不至于吧，我邮件写得那么差吗？”
杜千念抬头，小张调侃地笑着站她旁边，她挥手，道：“不是不是张哥，我想别的事呢。您有事吗？”
“哈哈，没啥事，你先把邮件看了，我出外勤，你看完有问题打电话给我吧。”
“嗯嗯好的。”
事已至此，只要她和宋晚生共处公司一天，还会有其它乱七八糟的事等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杜千念解锁屏幕，打开word文档，敲下“报告”两字，开始洋洋洒洒地写她的检讨书。
没关系。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会是不一样的一天，会是平凡的一天。
杜千念“面壁思过”的一周里，发生了两件事：第一，团建的项目定了，占用十一假期，安排全公司的员工徒步登山，在山里过夜。第二，众人以为到总监办公室“报道”的小卫被调派到了总部，且再也没人听闻过她的消息，像雪落在湖里，悄无声息的，消弭了。
这两件事只占了杜千念脑子小部分的空间，她剩余的脑子忙着思考工作以及避开有事没事出现在楼下市场部、跟单部、运营部的宋晚生。
“宋总，这份文件请您过目。”
“宋总，您看这几份单的成交金额是否能接受呢？”
“宋总，当地的供应商想邀约您吃晚饭，您方便出席吗？”
“宋总，团建的酒店.....”
领导就该呆在领导的办公室里指手画脚，碍眼。
杜千念点下发送，扭动脖子放松肩膀肌肉，视线刚好撞上看过来的宋晚生。
她忙不迭低下头，没事找事地打开桌面的文件夹，关掉文件夹，打开文件夹。
真碍眼。
“宋总？”
宋晚生笑着收回视线， “请继续。”
太阳悄悄抹去耀眼的艳阳，换上柔和的夕晖，刷过每一道面西的墙壁，提醒勤劳的人们到点回家休息。
今天是周五了。杜千念要准点下班，准备到医院去探望姑父和陪慕小小守床。姑父的心脏病虽不见好转，幸而也没恶化，医生叮嘱要继续住院观察，姑母和慕小小继续不见面的轮班式照顾姑父。
她做完最后一个表格，发到群里，艾特组长，收到组长的回复之后，收东西下班。
她提起包，准备把手机塞裤兜，手机在手里震动起来。她翻过来看，是不认识的号码。
哦，是不是之前联系她要买那台最新型号的手机的人？
杜千念边背起双肩包，边接通电话，“喂您好。”
“下班了？”
“嗯？” 杜千念前迈的脚步犹豫一下，“请问哪位？”
“听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男声轻笑，“不可能吧。”
“你打错电话了，医院电话不是这个，有病就去看医生吧。” 杜千念利索挂掉电话，飞快跟同事道别，骑上她的小电动飞奔去医院。
到了医院，车刚刚停好，陌生电话又打进来了。
杜千念锁了车，接了电话，第一句便是：“请问医院的电话有那么难找吗？”
“额.........请问.....您是不是卖手机的？平台上的号码是这个啊，难道我打错了？”
“没有没有。” 杜千念道歉，“不好意思啊，刚才有恶作剧电话打给我，我是卖手机的，您觉得合适对吗？”
“嗯！” 这回电话那头是个声甜的女生，“那个....价格...您能便宜些给我吗？我刚毕业，没多少钱，但是...但是！我想买这个手机送给我暗恋的男生。您...您做好心便宜点给我呗。”
“这个....” 杜千念略显为难，但她架不住这种纯真且浪漫的事，反正也算是天掉的馅饼，成就一对恋人挺好，“也行吧，您什么时候方便交易？”
“我现在就有空！” 女生非常高兴，“您在哪儿？我过去找您吧？”
杜千念看了看医院门口，说：“四院，您到门口给我打电话吧。”
“好咧！谢谢您啊！”
杜千念感觉做了件了不起的好事，笑容一直保持到进了住院部看到了慕小小。
慕小小的脸色真不如上周她们出去玩的时候，苍白、憔悴，头发的光泽减半，估计她一周以来折腾得够呛的。
“你心情挺好啊。” 慕小小看见杜千念，扬起一抹笑。
“等会儿请你吃饭去。”杜千念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姑父怎么样？”
“老样子。” 提起父亲，慕小小唯一挤出来的笑容都掉了，“饭留着吧，等我爸好了再去。”
“我去买炸鸡回来，等下我们在花园里吃。”
慕小小噗嗤地笑，“医院。这儿不让光明正大的吃垃圾食品。”
杜千念压低声音，“那就偷偷吃。”
外卖小哥熟门熟路，通知杜千念取外卖时交代到后门铁闸等，两个人交餐像不法交易一样。
杜千念提着外卖，炸鸡的味道一路引人侧目，她躲躲藏藏，不敢再回病房，用微信叫慕小小下楼。
慕小小等她的母亲来接班才下楼回合杜千念，找了半圈，最后在花坛后方的大石柱后看到杜千念。
“你可真够鬼祟的。”
“嘘！” 杜千念左右张望，“刚才有护士经过，差点被查了。姑母才来？”
“嗯。”慕小小眼神闪避，问：“所以你打算在哪儿吃？”
“那里。”杜千念抬起下巴，朝左边一个隐秘的办公室驽嘴，“我在这看老半天了，没人去那里。”
“你怎么知道那里的门没锁？”
杜千念嘿嘿一笑，“我推开过了。”
“真像贼。”
“走走走。”
杜千念把炸鸡塞慕小小的怀里，掩护她躲闪着走向过道中间的不起眼的小房间。
房间门上没标识，推门进区，里头摆放了一桌两椅，两排文件柜，像是办公的，但一个办公室设在过道中间却是奇怪。
杜千念饿了，她扒拉慕小小坐下，打开不及来时烫手的炸鸡，一盒推给慕小小，一盒放中间。
“吃吧。”
慕小小戴上手套，在两盒不同味道的炸鸡上徘徊半刻，挑不出一个，杜千念看不下去，抓起一只芝士香辣味的鸡腿递给她。
两人自小一块长大，互相了解对方的口味，慕小小接过鸡腿，小口小口地咬下。
杜千念有成就感地看慕小小进食，比亲自吃下更满足。
她们边聊边吃，杜千念尽量避免提及姑父病情的话题，东西南北地尽聊些不着边的闲事。
不消一会，装炸鸡的盒子见了底。
杜千念从地上的外卖塑料袋里取出两罐冷饮，扣起易拉罐的拉环，朝上一提。
“咔嗒”，门开了，易拉罐里的饮料溢出来。
慕小小嘴里的鸡翅膀没来得及咬开，杜千念手背手心手指都是粘稠的碳酸饮料。她们同时僵硬地看向开门进来的人。
“你们.....是谁？” 站在门口的男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