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在门口的男人很高，大概是一米七八以上，银框眼镜占去小半边脸，一身白袍张示了他医生的身份。
杜千念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脸熟，然后便是，严肃、死板的文弱书生。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男医生再近一步，问道。
杜千念放下饮料，抽走桌面散放的餐巾纸，胡乱地擦手，“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故意的，这边没地方吃外卖，所以我们随便--”
“饭堂在住院部右边，过了这条过道就能看到。” 男医生支起食指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办公区域，闲人不得进入。还有，医院不准叫外卖，尤其是不健康的外卖。”
死心眼的腐朽书生，杜千念心想道。可说到底她们是偷摸进来的，理不在她们那边，没法跟正主辩论。
“不好意思，我们马上走。” 杜千念低头收拾，跟慕小小对视时撇嘴做了个鬼脸。
不知是不是瞧见杜千念的鬼脸，男医生严厉地开口道：“你们先别走，我让保安来核查。”
杜千念忙不迭上前解释，“我们是家属，肚子饿了，下来吃东西的。真不是故意到您办公室的，您别喊保安。”
男医生已经拨通了不知从哪里掏出的对讲机，杜千念捉急倾身一把捂住对讲机，眼角余光瞄过他胸前的名牌 - “赵般般”。
她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放开。” 悬挂明眸上方的剑眉蹙起，赵般般保持不触碰到杜千念的姿势退开，“你再这样我叫的就不是保安而是警察了。”
“不好意思。” 杜千念半举双手，呈投降状，“赵.....医生，我不是故意笑的。您要是不相信我.....” 她回头对慕小小说，“住院单给我一下。”
慕小小来回地看赵般般和杜千念，憔悴的眉眼间露出不知何来的厌烦，慢悠悠地擦完手，掏出兜里的单子，双指夹着，举在半空，也不管近视眼的赵医生看不看得清楚。
杜千念无暇细想慕小小为什么对陌生的赵般般如此讨厌，她只想阻止赵般般把事情闹大。
“您看，我们是慕强国的家属。” 杜千念说，“我们立刻马上现在把地方收拾干净。”
赵般般不置可否，他后退一步，眸子隔着泛着淡蓝的镜片看她。杜千念认为他是默许了，回身三五下地收拾干净，把办公室恢复原样，除了满屋子的炸鸡味和撒漏的甜甜的碳酸饮料味之外。
“赵医生。”
就在杜千念认为事情圆满解决之际，一个保安大叔进来了。赵般般插在长袍口袋里的手掏出，指了指她们，“她们自称病人家属，擅入我的办公室，麻烦你查一下她们的身份，如果真是家属，我觉得很有必要加强对外教育医院的规矩。尤其不得在住院部重地吃油炸食品。”
保安大叔抽了一下鼻子，感叹道：“哇还是炸鸡呢。”
“咳咳。”赵般般清嗓子的咳嗽声唤醒保安大叔的本职责任感。
保安大叔叉腰对杜千念她们说，“走一趟吧姑娘们。”
憋屈的郁闷压下杜千念的后颈，她耷拉双肩，消了刚刚奋力解决事情的劲头，她看了看慕小小，后者笑了笑。杜千念重振精神头 - 还得照顾小小呢！
她挺胸直面保安大叔和赵般般，“大叔，我跟您走，我妹要回病房照顾爸爸。” 她反手拿过慕小小手里的住院单，“您看看，这是我们家属的住院单。”
保安大叔大致看了眼住院单，更是无意为难两个年轻的小姑娘。其实他看这办公室工工整整的，大问题没有，只是碍于赵般般公事公办的模样，不得不做做样子。
“行吧，那你跟我走，小妹妹回病房去吧。”
“不行，两个都得去行政室接受调查。” 赵般般坚持道。
“赵医生，别太过分了。”
过堂风涌进大门敞开的办公室，各人的衣物簌簌作响，杜千念垂下的额发飘扬而起，肃穆的眼神和光影沿着五官勾出的线条尽露，她朗声道：“您有权利要求调查我，我也有权利要求您告知我们到底犯了怎么样的滔天罪行。” 她拉过椅子，坐下，“搜身、调查、报警都可以，但是我需要一个罪名。”
慕小小知道杜千念真动气了，更知道她直冲冲的性格，不死不休，这回她没办法像那次酒吧活动，旁观看戏，伸手搭在杜千念的肩上，“杜千念，算了.....”
保安大叔犯怵，劝赵般般说：“赵医生，别把事儿闹大啊，等会儿传出去成了医患纠纷这麻烦就大了去了！”
“公道自在人心，我不怕。” 赵般般不畏惧地回应。
杜千念拍手鼓掌，“佩服，佩服。” 她拿出手机，“那报警吧。”
“哎哎哎！” 保安冲上前阻止，“小姑娘咋还那么冲动呢！别，有话好好说。” 大叔连忙对旁边的慕小小挥手，“小妹你赶紧劝劝你家姐姐啊！” 见慕小小想劝不敢劝，又回头对赵般般喊，“哎！赵医生！”
赵般般或许没预料到有人会跟他硬碰硬，还把他从受害人的位置猛然反转对调，没吃过哑巴亏的他脸色迅速转青。
在这僵持不下的局面，其中一人的手机不识时务地疯狂震动。
杜千念面不改色地接通电话：“喂，是我，好，医院门口是吧，我现在出来。” 她站起来，收起手机，说：“不报警的话我走了。”
杜千念的手偷偷推走慕小小，两人的默契让慕小小在无言之下也能明白杜千念是让她赶紧走。她看了一眼杜千念，迈腿出屋。
“等会。” 赵般般举手拦下慕小小。
“又怎么了赵医生？”杜千念上前护着慕小小。
“我需要再看看那份住院单。”
慕小小本对赵般般毫无好感，理都不理赵般般，对杜千念说“先走了”，猫腰绕过赵般般横在空中的手，扬长而去。
“那....现在...赵医生您看，就这样算了？” 保安大叔迟疑问道。
“大叔，我跟您去登记。” 杜千念主动提议，她主要的目的是保全慕小小，既然目的达到，无需再正面刚，她也不想让保安大叔难做人，“如果这个办公室因为今天的这件事情造成损失，您可以直接打电话找我。”
“那敢情好！” 保安大叔大大松了口气，这下对赵般般也有了交代。
赵般般不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随保安大叔出门的杜千念。杜千念哪怕是已经走远了，恍惚间仍能感受到两束倔强的目光胶粘于背。
保安大叔把杜千念带回保安室做登记，杜千念配合地写下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跟大叔道歉。
大叔笑眯眯地挥手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咧，本来也没关系的。是那些文化人儿事儿多些。尤其咧....” 大叔靠近说，“那个赵医生，后台硬着咧，我们不敢开罪喽。”
“是吧。” 杜千念对名字和样子不相称的赵般般的背景不感兴趣，兜里的手机又震了，她匆忙道别离开，小跑到大门去找那个要想买手机的女生。
“不好意思，久等了。” 杜千念几乎是一眼认出了买家，女生看着年纪不大，黑长直，穿着T恤和牛仔短裤，像一个高中生。
女生爽朗地说：“没关系，姐姐，手机呢？我能先看看吗？”
杜千念打开包，拿出手机盒，掀开盖子，交给女生当面验收。女生随便刷了两下，说：“很新的哈，价格能便宜点吗姐姐？”
“再给你便宜200吧。” 杜千念大方地说。
“谢谢姐姐！” 女生爽快拿出手机扫杜千念亮出的收款码付钱，杜千念把手机盒一并给了她，两人钱货两讫。
“我有个问题。”杜千念忍不住问，“你怎么就觉得我比你大？”
“一看就知道了的。” 女生毫不避忌地说：“我今年19，姐姐应该是快三十了吧，哈哈。”
杜千念后悔问了一个扎心的问题。
“谢谢姐姐哦！” 女生欢快地抱着手机走了。
杜千念暗暗感叹，年轻真好.....
这头感叹还没完，那边慕小小的电话便来了。
慕小小虽然了解杜千念冲归冲，铁定不会闹出什么大事，可还是禁不住担心。杜千念三言两语把事情带过，之后反过来疏导慕小小的郁结，拍胸膛地保证她随时为慕小小待命，只要慕小小的一通电话，无论天南地北，她必须赶到。
夜色如墨。
大街上的人和车形如哗哗流水，窜流围绕杜千念的周围。她眺望天际蒙了层纱网似的圆月，一周的疲惫以及终于迎来休息时间的轻松冲撞，心脏怦怦猛跳两下。
收到了额外之财，为了犒劳自己，杜千念决定撸串庆祝。
她转身，眨眼之间，四周的形形色色似乎蜕下原来的颜色，剩下黑白，行人的对话、车轮毂碾压水泥路、各色鞋底践踏行人道花丛边沿冒出的小草.....万象罗森的声音犹如被灌入了扩音器，在杜千念的脑子里播放。
意识在迷朦地旋转。
似曾相识的熟悉，东一下西一下地戳着她的脑门。她伸手去抓，却捕捉不着。
“叭！叭！叭叭叭叭！！！！”
所有的颜色瞬间众神归位，大街还是那条大街，医院还是那间医院，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她还是那个堵了门口使得经过的车子进不来也出不去的她。
杜千念抱歉地退移到边上，晃晃脑袋，准是累狠了，今晚必须不追剧，早点睡觉。
这么想着的杜千年往露天停车场走。
脚边一团东西时不时地串出来，起初她并未留意，可经过的人纷纷朝她投注目礼，她不得不低头看了一遍，确认不是自身的问题，顺便发现突然跳过左脚，跳踩右脚，轻盈落地的东西。
“喵。”
那是一只玻璃眸子和身上的毛一个颜色的猫。杜千年的右脚闷疼闷疼的，说明猫的体重还着实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