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不单行,电梯坏了,维修中。
杜千念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最后拖起脚步走向消防通道。
“晚生,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解了。”
杜千念下意识反手稳住消防通道的铁门,尽量减弱铁门关上的响声。
杜晚生嗤笑,“我来了,他上位。难道不是事实?”
说话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的,或许处于高位,杜千念听得特别清楚。
“但是那人重症住院也是事实。”那个与他对话的女人重叹了口气,“总部的事你暂时别插手了,等风波过了再说,下一季度的董事会会有转机的。你相信我。”
“上一次我相信别人的后果就是我现在的下场。”
“晚生,我是别人吗,我是你姐!”
“谢谢你提醒我。”
女人再次叹气,“这里我来处理,你先回吧。”
杜千念左右张望,空旷的楼道无处可躲,她踮起脚尖往上层跑,蹲坐在拐弯处的角落,等候交谈的两人离开。
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防通道铁门即将关闭。
“叮咚”!
杜千念的心脏随皮鞋声骤停。
“姐,我打个电话,明天见吧。”
“好,你别太晚了,明天得去公司的。”
“知道了。”
皮鞋的响声越来越近,像深冬湖面厚冰撕裂声一般,杜千念紧缩一团,脸埋在双膝之间。
“是你的短信吧?”
杜千念感觉到后脑勺被指头戳了几下。
“不看信息吗?可能是重要的事儿呢。” 宋晚生的嗓音从上而下,飘落地面又化成羽箭射向杜千念。
逃不过的。
“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杜千念嗫嚅道。
“起来说吧。” 宋晚生插兜靠墙,俯瞰杜千念,他等了又等,说:“考验我的耐心?”
“........” 杜千念抬起头,保持视线仅能平视宋晚生小腿的高度,“我真没听到。”
宋晚生倏然弯身,用食指和中指戳着杜千念平滑的前额,迫使她的头后仰,杜千念秀丽中带有几分英气的脸完全露出时,他发出一声“哦?”。
“是你啊。” 宋晚生说,他缩回手指,“第二次了,也是巧合?”
杜千念肚子里徘徊了几十个说辞,但经过几周的流言和偶然间的相处,她大概猜到宋晚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 聪明、多疑,敏感,表面一套内里一套。她越解释,宋晚生越不会相信;她解释的逻辑越严密,宋晚生越是怀疑。
杜千念坐直身体,掏出手机,昂首直视宋晚生,“请检查吧,宋总。”
宋晚生左边眉毛微微上挑,端详慷慨就义似的杜千念,笑着接过她的手机,却没检查,而是径直放进自己的兜里。
“等等!” 杜千念急了,“那是我的手机!您要检查便检查,凭什么收走我的手机?”
“别急。公司会给你配一台新的,最好的牌子,最新的型号。”
“我不需要。” 杜千念厌恶落得跟小卫自认为骄傲的下场,伸手去抓宋晚生的衣服,“手机还我。”
宋晚生站直,抚平衬衫的皱褶,长腿往后一迈,拉开杜千念望而不及的距离,“你不必担心手机里的信息会泄漏,我会把手机送去刷机,然后报废处理的。”
不管杜千念愿意不愿意,宋晚生不打算给予她选择的权利。
但起码,宋晚生言出必行。
周一的早上,杜千念回到工位,发现一个包裹在桌面。她用美工刀划开包装,果真如宋晚生许诺的,是最好的牌子中最新的型号,也是市面上最贵的手机。
杜千念拿出大学毕业后淘汰备用的旧手机,对着新手机拍了几张照,合上包装盒盒,放进抽屉。然后她打开二手售卖网站,把刚才拍的照片发布到网上 - “全新未开封,sss级最新型号,仅售7999”。
霸道、疑心重、装模作样的人,为什么能让杜千念产生那样旖旎的幻觉?
难道只是因为脸吗?
“绝对是因为脸。”
杜千念闻声望去,心虚地坐下,低头静听。
“我说,她能被调去总监办公室啊绝对是--”
“嘘!”
同组的陈大姐和李秀泉走进办公室,李秀泉显然是眼尖的那个,在大嘴巴陈大姐说漏跟多前喝止了她。
“小杜,今天来得很早啊。” 李秀泉用手肘捅陈大姐的小动作落在杜千念的眼里,她牵动嘴角,自然地打招呼:“泉姐,陈姐,早上好。”
杜千念表面功夫的水平提升了不少,像这样的社交,她没了一开始的膈应,反之,已经能做到手到擒来的熟悉。
好比李秀泉只有表面的寒暄,她能得心应手地回应。
周例会上,杜千念得知了陈大姐口中“她能被调去总监办公室”的“她”是谁。
“今天的例会宣布几项人事调动。” 组长在位子上站起,“首先,我们的小卫,因工作能力出色,提前获批转正,正式成为我们家庭的一份子,大家鼓掌!”
小卫站起来,谦虚地接受淅淅沥沥的掌声,她满怀感恩地鞠躬,不在乎多少人是真心,多少人是假意。
掌声消退,主席位上的宋晚生开口道:“小卫是我来分部第一位转正的员工吧,看着公司的逐渐强大,真好。” 他站起,合身的衬衫和笔直的西裤映衬得他尤其绅士,“十一假期我们举行一次团建吧,李经理,麻烦你征集各位员工的意见,周三提交过来,我们讨论一下。”
会议室爆起截然不同的激烈掌声。
好一会儿,掌声才停下,宋晚生继续说:“团建的目的主要是吃喝玩乐,李经理千万不要安排会议,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让大伙儿们尽情享受即可。”
这话一出,口哨声都出来了。
宋晚生仅用了几周时间,俘获问不经传的分公司全部基层员工的心,还顺手牵羊地捞走了跟单组的老幺。
杜千念在笔记本上写下“心计”二字,她又多了解了宋晚生一些。
好?还是不好?
“宋总,我有话说。” 市场部的聂组长站起,国字脸上的眉心一如既往地紧锁,“公司内部有分工,各人就该做好本份的工作,我说得没错吧?”
“聂组长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吗?”宋晚生问。
“市场部的职责是开发和维护客户,拿单,为公司缵业务量,我自问,我们组员一直兢兢业业,周末加班加点每一句怨言的。” 聂组长的眼角余光像是不经意地扫去会议室的角落,堪堪经过杜千念站的位置,“跟单部有跟单部的事儿,跟单部的人插手市场部的事儿,我觉得非常不合适。”
宋晚生刚提议完团建,聂组长立即当场告状,不说是否打了宋晚生的脸,起码是搅浑了到他说话为止尚好的气氛。
宋晚生笑意不减,只是换了另一种意味,他说:“我同意聂组长的说法,这样吧,会后,市场部和跟单部的各位组长到我办公室来,我们讨论一下以后的工作流程,需要规范改进的地方,我们携手完成。”
“好的。”
会议结束,杜千念给开会的组长留言申请外出拜访供应商。半小时过去,她收到了回复:“来我办公室一下。”
杜千念赶紧忙完手上的邮件,拿起笔记本和笔到组长的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没锁,她轻敲两下,里面传出“进来”的准许,她才推门进去。
组长坐在办公桌后,表情肃穆,她反身关门,突然一个想法闯进脑袋 - 聂组长说的跟单部插手市场部的事是关于她的。
办公室的装横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以往杜千念到组长办公室谈事,组长会亲切地让她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慢慢说,可今天组长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直入主题。
“小杜,前两周你去跑的业务是不是动了市场部的客户?”
果然如此。
杜千念猜到了开头,或许还能猜到结尾,但过程如何,她无法得知。她背起双手,挺直腰背,“不是,我去厂里跟单。”
“在厂内看到客户然后顺便拉业务?”
“没....” 杜千念止于话头。
上周,她到一家厂里,确实看到了经常到他们公司拜访的客户,客户貌似也认得她,两人在厂里聊了会儿。
“我没有拉业务。” 杜千念笔直的腰有些僵硬,“我在供应商厂里见到客户,闲聊了两句。”
“小杜,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会,聂组长说的就是你啊?”
“我当时不知道。” 杜千念如实回答,“组长,我真的没有--”
“我在总监办公室被骂了十几分钟,你知道吗?”组长平直的嘴角下垂,眉心向中心聚拢,“这两天你把近两个月外出跟单的情况写报告给我,我要所有的细节。还有,你好好地留在办公室把手上的工作处理好。”组长在说“留”字时,手指狠狠地敲着桌面,“我会让小辉出外勤的。”
“组长--”
“你出去工作吧。”
组长低下了头,翻开桌面上的文件,不再看杜千念。
杜千念转了身,一口闷气堵在心头,右脚脚尖旋动,她再度面对办公桌,“组长,您平白无故遭骂,我很遗憾。但我必须说明白这事情,我的确,也并没有越俎代庖、多管闲事,对市场部的事儿插一手。”
“杜千念。”
“谢谢您听我把事情解释了。以后,我必定规规矩矩,谨慎行事,不会累您受骂的。” 她弯身鞠躬,“我先出去干活了,您忙。”
杜千念的视线从离开组长办公室到重回自己工位,始终没离开地面。
她憋屈,她不平。她大口地喝完整个保温瓶的水,拿起手机,下楼,出公司大门,绕到大楼后面的停车场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