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祝你旅途愉快

让人生厌的白色。

男人矗立在白洋之中,无从而知自己的位置。嗡嗡的细响不饶地滋扰,他能听到的只有厌烦的细响和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

男人回头,开始踱步。每次落下的脚印在嘈杂的白色上留了痕迹,形成一条蜿蜒的轨迹。

男人止步,手覆着胸膛,忽然昂首张望。

他听见的心跳声不是他的。

这里有另一个人。

十步之外,焰火似的红绽开,像是研墨入水,缓慢而极致地漫散。

习惯了白色的眼睛不自觉地躲开刺目的红,脚步却坚持着往前。

八、七、六、五、四、三、二.....

成型的红色赫然是一道人影 - 乌黑的长发绑成了马尾,瘦长的身躯婀娜有致,一袭红衫古裙侠气逼人,柳眉灵目以下的红唇却又抚媚引人。

长腿跨出,女子撩拨马尾,周身红色消退。

“宋先生真不懂礼貌。” 女子大方笑道,“看得我不好意思了。”

“你是谁?”

“我们见过的。” 女子整理衣衫,“在现世里。” 她背起双手,身体微倾,“我叫陈槐序,现世和梦境,都叫陈槐序。”

一幕幕如电影般的画面摄入,男人记起来了,“你是男的。”

“嗯.....怎么说呢。” 女子思量片刻, “算了,解释不清,你也无需了解。时间紧迫,言归正传吧。要继续你索求的梦境,我们还需要你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无需知道。” 女子摊手,一个雕刻繁复的小木盒凭空出现,“我们只要你说,可以,还是不可以。当然你可以拒绝,我带你回现世,一切如旧,你会在那儿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男人猛起向前,展开长臂,掐住女子的颈脖,如夜魅的恶气溢出指间,“杜千念在哪?”

女子从容不迫,问:“可以还是不可以?”

轰隆一声,平静的白壁展现千丝万缕的细纹,竟生出开裂之态。

“陈.....序.........槐.......陈.....槐......” 隐约的唤声随细纹渗入白洋。

女子叹气,反手掐住男人,看似细嫩如葱白的手指却像钢筋,陷入男人的皮肉便不可撼动,“我高估你了,既然不愿,留你无用了。”

男人闻言,心房颤动,松了手,脸色刹那苍白如死灰,“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她.....”

“礼成。” 笑容重回女子的嘴角,她瞪大双目,横扫一圈开始粉碎的白洋,震裂之势赫然而止。小木盒悬空浮起,铜锁啪嗒打开,“宋先生,祝你旅途愉快。”

“再来!300J!”

“主任,强心剂准备好了。”

“.......那边的别停!继续!”

“主任....患者还是没有呼吸.....”

“................”

“........主任....”

“......死亡时间,2023年2月3日,16时37分。”

急救病房的门打开了。

靠在走廊墙上的人立即跨步走向医生,医用口罩遮挡了医生的表情,那人恨不得撕烂口罩,半举起的拳头靠另一只手硬生生的压回去,沙哑地问:“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跟前的人,垂下眼帘,摇头。医生摇头的动作像是被无限放慢,一帧一帧的,在那人的眼里缓慢播放。

“不可能......”

“请节哀。” 医生说。

这时,另一个白袍医生夺门而出,撞上了正叹息摇首的医生。

“怎么毛毛躁躁的?”

“心电图!” 年轻医生慌忙道,“有反应了!”

急救室的门再次被关上。

门外的人再次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身穿便服的年轻男人一路走来,走廊上不少人与他相识,纷纷跟他打招呼。年轻男人停步急救室外,面对等待的人,说:“宋总,你可以离开了。”

宋晚生甚至没有抬起眼睛看对面的赵般般,他抱胸靠墙,垂着头,额发散下,挡去了表情。

赵般般扶正眼镜,正色道:“宋老板,杜小姐应该由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无关人员只会对患者造成不必要的骚扰和刺激,你回吧。”

若不是起伏的肩膀,旁人定会认为宋晚生已然成了石像,不言不语、没有温度的石像。

赵般般放弃劝说,站在宋晚生的对立面,守着急救室的门。

今日的天气不好,能见度很低,从走廊的窗户望去,竟看不清急诊大楼外种的绿植,只得一块一块的树影憧憧。

不知哪里来的乌鸦抖动带水的翅膀踩在树桠尖头,发出暗哑的鸣叫。

宋晚生猛地转身关上窗户,巨大的声响吓得路过的病人差点拿不稳高举的吊瓶。

赵般般责怪:“医院是公共场合,不仅需要保持安静,也需要爱护设施。”

宋晚生的视线从下而上看向赵般般,无声地说:“草你妈的。”

赵般般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怒视宋晚生,“宋晚生!你别....”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边走出来边脱口罩,“赵医生?你今天轮休吧?怎么在这里?”

“李主任,里面是我的朋友,她怎么样了?”

“你这小女朋友运气不错啊。” 医生开怀地笑道:“心肌梗塞,呼吸停顿。十五分钟之前我在里头已经宣告死亡时间了,谁知道心电图又跳起来了,真是无奇不有。”

赵般般显然没预料到情况那么严重,他忙不迭追问详细的情况,主治医生与他开展一轮专业的讨论,话毕,赵般般不见宋晚生的身影,便进了病房。

房内,护士正在做收尾和连人带床移送单人间的工作,赵般般帮护士推床,电梯门关上前,他故意用床尾挡住默默跟了一路并想继续随行的宋晚生,“宋先生,到此为止把。”

电梯门随之关合,缓缓上升。

赵般般动用了自己不屑的关系网,为杜千念安排了一间僻静的单人间。病床再次转移,护士刚刚安顿好杜千念,赵般般的直属领导的电话便到了,电话内容是院长要见赵般般。

赵般般想留下照顾杜千念,可铭刻于心的规则不容许他的随意妄为。他跟负责的护士交代几句,便赶往院长办公室所在的大楼。

护士以为会很快见到赵般般,不料一直到换班,再未见到他。

夜深人静。微乎其微的开门声像重球滚过地板,然而因为速度极慢,犯困的护士自动把声响纳入白噪音,无视的干净。

门开了,又关上。

室外的白雾已然消退,仰首眺望能看见悬挂的月亮。清亮的月光穿透玻璃投散室内,照出了挪动的人影,高大的身躯向下微曲,耷拉着双肩靠近病床。

挂了数个小时的吊瓶早已清空被收走,而被针头扎入的手背也留下了紫红的瘀肿。

身影停在床边,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轻握起红肿的手,他跪下来,展开掌心里的手,把自己的侧脸贴上那冰凉的指间。

又起雾了。清冷的月光变得朦胧。藏身树洞里的秋虫勇敢冒头,吱吱的呼叫同伴。

冰凉的手沾染了灼热的温度,被褥下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是宋晚生吗?”

跪着的人抖了抖,贴合掌心的脸颊有了退缩之意,随即倔强地靠上去。

“居然真的是你。” 杜千念虚弱地吐着气息,双眼闭合,抽回了手。

虫鸣愈发高昂,月光愈发模糊,一层化不开的白色笼罩了秋夜,万物万灵慢慢的消失,天神像背弃了世界,放任自流。

主治医生和赵般般强调,杜千念度过了不自知的非常极其危险的危险期,她必须留院观察满72小时才能出院。

杜千念虽不愿意,但为了不辜负赵般般的好意,她同意留院,条件是必须换回普通病房。

病房里住了另外两个患者,一个是糖尿病的老人家,一个是摔破了头的小伙子。

他们的家人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来探视,水果、自家制饭菜一样不落。小伙子的母亲对他尤其疼爱,面上骂骂咧咧的责怪,没一次不应小伙子的要求,给他带各种漫画书。老人家的家人是一位穿初中校服的小姑娘,小姑娘只会做简单的饭菜,却哄的老人很是高兴。

杜千念看在眼里,偷偷羡慕。

然后在她出院的前一天,小姑娘和小伙子的母亲不约而同地给她多带了一份饭菜,她第一次在医院吃到了家里的味道,虽然最后吃不完,还分给了前来巡房加探病的赵般般。

杜千念出院当天,雾霾多日的天气终于放了晴。她告别了老人家和小伙子,静悄悄地去结账。

对于住院费和医疗费的账单已经结清的事实,杜千念并未特别意外,但她更愿意相信是赵般般帮的忙。所以本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精神,杜千念抓稳手机,踏上找赵般般道谢的短途。

杜千念凭记忆绕路寻找与赵般般初遇的隧道办公室。她记得需要先到一个小花园,再经过一条廊道,然后......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杜千念即将拐入的转角走出,杜千念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鬼使神差地跟在那身影的身后。

“咯咯咯”,高跟鞋踩响大理石的地板,像是向所有人宣告来人不菲的身份。

因为有这样招人烦的领路,杜千念不敢跟的太近,她自然地保持距离,路过小径,走过廊道,经过行政大楼,进入住院部,偷看那人登上的电梯停下的楼层,三步并两步跑后防火通道的楼梯追上,最后躲在楼梯出口头,瞄着那人走进第四间病房,她才现身。

刚才进病房的是沈靘。虽然她戴着太阳镜,发色和发型都不一样,但杜千念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杜千念住了几天住院楼,但这一层她没来过,毕竟这里是专门留给长期病患者及弥留的病人。

沈靘是千金小姐,她屈尊降贵来到海边乡镇的理由是宋晚生,当然不能排除他们私藏各自的小九九,这已经不是杜千念力所能管或者左右的事情。

杜千念决定自私一把,舍弃做好奇的猫,管好自己,好好活着。

正当她准备原路返回,一声巨响突然爆出,紧接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躁动传来。

杜千念仔细侧听,感觉像是.....打架。

她不自觉迈开左脚,小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边跑边张望,诺大的楼层居然没有别的医护。

灵敏的第六感忽然触发杜千念的闪避动作,她堪堪刹住右脚,左脚往身后跨。

“哐当”!

原本砸在她头上的不明物体落了地,她背靠窗框,看清地上的是装医疗工具的银盘,再望向银盘飞出的病房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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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诉人间
连载中一坨子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