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千念没有时间疑问为什么医疗工具会被扔出来,她诧异于病房房门后正在发生的一幕 - 一男一女纠缠着、撕扯着,而其中的男人居然是赵般般。
杜千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进去,她使出全身的劲拽开那个撕扯赵般般的人,并用双臂和身体禁锢那个人。
赵般般粗喘着气看过来,惊恐地喊出:“杜小姐小心!”
杜千念不知道他警告的是什么事,更不知自己拼命抱住的是什么人,她只知道不能放手,“赵警官快报警!”
一个错误的称谓,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暇理会。
“你快放手!” 赵般般喊道,见杜千念没有停下,抓起脚边的东西,箭步前跨,攻击那个挣扎的人。
突然,杜千念觉得脚背生疼,双臂的劲瞬间消弱,那个人趁机发力,推倒杜千念。
杜千念脊背着地,半躺仰望,那个人竟再一次压制赵般般,而且,杜千念终于辨认出那个人便是沈靘。
沈靘跨骑在赵般般身上,手上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尖没入赵般般的右肩。
“赵警官!” 杜千念奋力站起,左脚刚站直,身体却再次往后倒下,她这才发现躺下的地上流满鲜血,她的右大腿和手臂有数道颇深的刀痕。杜千念起不来救赵般般,她十指握拳,艰难地匍匐前行。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住手!!”
保安大叔站在门口不知所措,除了大声呐喊,也不敢进屋阻止。
手术刀没有深入的趋势,全因沈靘的右脚脚踝被杜千念攥住。沈靘杀红了眼,抽出手术刀,反手插下,带血的刀刃又一次划在杜千念的身上。
不知是大叔的喊声撼动其它层的工作人员,还是他们推搡之间推倒的仪器响动太大,院里其他的工作人员终于赶来了。
混乱的场面被控制了。
医护、警察、医院管理层相继到来,涉案人员分别被带到不同的单间治疗。杜千念躺在病床上,平视天花板,才意识到疼痛的蔓延。巧合的是,为她治疗的竟是她住院以来的主治医师。
“赵....医生怎么样了?” 杜千念最后见到的赵般般是他被抬上移动病床,半边身体是血的模样。
“还在手术。” 主治医师说,“主刀是外科主任,赵医生的老叔,会尽力抢救的。”
杜千念想,她算是救了赵般般还是算害了赵般般?如果她没跟着沈靘,如果她没进住院楼,如果她没加入混战,如果她一开始先报警或者找帮手.....
“杜小姐,麻醉药效过后,缝针的地方可能会疼,要是太疼,您可以按铃叫护士拿点止痛药。” 主治医师收拾东西,起身,“我先出去了,警察说要进来录口供。”
“谢谢医生。”
医师前脚退出房间,等候多时的警察后脚进来。
“你好,我姓陈,市局二队副队长。”
陈副队长年纪约莫四五十,他打开笔记本坐在塑料椅上。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杜千念。”
“多大了?从事什么工作?”
“25岁,前公司文员。”
“哪家公司?”
“宋氏企业。”
“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
“我身体不适,留院观察了几天,今天出院,结账的时候看到了沈靘,跟着她去了住院部,然后听到异响,靠近病房便看到沈靘在和赵医生拉扯。”
“你跟沈靘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见过一次,她的未婚夫是我的前雇主。”
“沈靘和赵般般是否认识?”
“不清楚。”
“你和赵般般是什么关系?”
“....朋友。”
“男女朋友吗?”
“不是。”
“你为什么跟着沈靘?”
“我觉得她不对劲。”
“哪方面不对劲?”
“神色阴沉,而且她在室内戴了太阳镜。”
陈副队长抬起头,落纸的笔尖停下,“就凭这些?”
“还有直觉。”
“你和沈靘是什么关系?”
“只见过一面的关系。”
“只见过一面的关系。” 陈副队长旋转笔身的盖子,“然后凭直觉判断她神色诡异,并且正巧跟踪到了她伤害赵般般的犯罪现场?会不会太巧合了?杜小姐。”
“事实就是事实,医院有监控,您可以去查。”
陈副队长低头写了几句话,再抬头,“你认不认识李倩倩?”
“不认识。”
“你有没有留意到当时病房里除了你们三个人,还有第四个人在?”
“没有。”
陈副队长举起一张照片,“这是李倩倩,当时你们在的病房正是她的。案发现场,她也在,躺在右边的病床上。” 他放下照片,“我们清理现场发现,维持她生命的呼吸机和输液器倒在地上,机器上的线也都断开了。”
杜千念眯起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李倩倩,也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没看到病床上的人,也没留意到倒下了什么东西。”
“你刚才提到的跟沈靘见的那一面,时间地点说一下,当时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大概上周周四,晚上,地点是一家会员制的音乐馆所,我们是单独见面,没有其他人。”
“你们见面做了什么?”
“谈话。”
“内容是什么?”
“谈话内容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杜千念坐直身体,“陈警官,我和赵医生是受害者,握刀伤人的是沈靘。为什么您像盘问嫌疑人一样审问我?”
陈副队长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李倩倩,女,28岁,职业模特,一年前因堕胎手术的医疗失当变成植物人。”
“陈警官....”
“邓国明,男,35岁,公司文员,3个月前因失足坠山,三周前离世,涉案嫌疑人李秀泉被捕。这两个案件有共同点,你的前雇主,沈靘的未婚夫,宋晚生。”
杜千念笔直的腰颤了一下,微微弯曲。
“李秀泉被带回警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那条披肩不知道借给谁了,那天出现在山顶的人不是她。” 陈副队长的目光变得犀利,“可是第二天,她便改了口供,她说披肩是她的,她作案的时候丢在山顶现场。她承认了,邓国明是她推下山的。李秀泉、邓国明,甚至是你,都是宋氏企业的员工。一直平静安稳的宋氏企业分支突然发生故意伤人案件,是那位空降的宋总接手你们公司之后才开始的吧?”
“陈警官为什么要提起另一件案子,还把案子的机密内容告诉我?”
“直觉。” 陈副队长合上笔记本,“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跟两个案子的共同点,也就是宋晚生,有不寻常的关系。远在几千公里外的沈靘来这里,不会只为了亲自动手打你们一顿吧?她有钱有势,至于吗?” 陈副队长把自己的名片放在被褥上,“杜小姐,我觉得你知道的远比刚才告诉我的多,你好好回忆清楚再联系我吧。”
一对不属于深秋的蜻蜓抖着近乎透明的翅膀飞进房里,蜻蜓的尾巴抹有艳红,它们忽高忽低,翅膀交叠翅膀,头贴着头,像秘密私语一样,之后又呼哧呼哧的离去。
陈副队长离开不到两个小时,主任医师接到院长办公室的通知,再次走到杜千念的病房,亲自为她办理出院手续。
可他没料到,面对的是一凌乱的空房和一片飘荡的窗帘。
十一月的早晨,杜千念早起,赖在被窝里发呆。前一天晚上未关紧的窗户的缝隙传入小区保安大叔扫地的声音。
飒飒飒。
杜千念清空不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索性披衣起床。洗漱之后,她打开冰箱,半空的冷藏格昭示她注定出门的命运。
杜千念换了厚毛衣,戴上纯黑鸭舌帽和口罩,出门落楼。
秋意染指小区里繁茂的大树,绿意盎然的叶子变成了红黄双色。
保安大叔跟杜千念打了招呼,她不知道大叔怎么认出她来,她犹豫一下,还是回应了大叔。
这个在邻市老区的老小区是杜千念出院后找的,住进来三周多了。
房东一开始不同意她短租的请求,可又见杜千念出血的光脚和风尘仆仆的衣衫,年迈的房东终是同意了。
老街小巷之间,吆喝生意的早餐店里食客络绎不绝。
杜千念想起多年前在那个下雪的城市吃过的牛肉汤面,于是脚尖一转,走进十字路口边的面店,点了一碗招牌牛肉汤面。
她坐下来,摘了口罩,随意张望。
店是老店,剩余四套陈旧的桌椅板凳陆续有顾客入座,老板娘在其中三桌间走动问候,显然是相熟街坊。最后一桌坐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互动的举止亲密,应该是来旅游的情侣。
杜千念吃过牛肉面,顺道打包了一份一样的当作午饭,便启程回家。
除了早晨的出门,杜千念一整天呆在家里,晚餐靠外卖小哥解决。吃完晚饭,她提着垃圾下楼。
小区的路灯不好使,时亮是暗。
杜千念压下帽檐,不时侧头看身后。
照理说,她出走离镇后的落脚处没有人知道,毕竟她花的是离开前提取的现金。
可不知怎的,今天从唯一一次出门开始,但凡离开老楼,她便觉得有人注视着她。
“哐当当”!
垃圾扔进垃圾桶,一只野猫窜出,吓了杜千念一跳。
她揉了揉心脏狂跳的胸膛,疾步往回走。
垃圾站现对而立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正用手机看视频,声音很大,杜千念听得清楚。
“现在播报一条插播新闻。今日凌晨四点十二分,南北高速公路发生一宗重大交通事故。事故起因是运送医疗物资的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货车失控撞向邻道的旅游巴士。巴士上二十位乘客及司机当场死亡。据悉.....”
杜千念刷了门禁卡,钻入老楼,呆看电梯的数字慢慢下降,不觉心想,三周了,居然没有一条关于沈靘伤人或者医生被伤的新闻。
到底是沈家人脉广呢,还是宋家权势大呢?
电梯到了,杜千念在转身走入电梯的瞬间,横看楼外,在暮色沉沉中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缺少神的世界,竟然自我滋长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