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理带头鼓掌，会议室顿时响热烈的掌声。杜千念却未跟上，夹在笔记本里的笔掉出来，落在地上，她也是不知晓的，傻愣着。
宋晚生微笑接受所有人的欢迎，总经理扬手，示意大家静下来，小声地跟宋晚生说：“宋总，您说两句？”
“大家好。” 宋晚生朗声道，与杜千念昨日在海边听到的嗓音不同，此时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也盎然，“我第一次来海边的城市，原来大海的颜色真真的是那么蓝，海边的风像你们一样热情。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能不止同事般相处，更能像朋友般互相帮助，我办公室的内线随时为你们空闲。”
“说得好！”
总经理再一次带头鼓掌，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响彻天花板，震得杜千念的耳朵发疼，亦然叫她回过神来。
那位昨日向她询问餐厅的男人，原来真的存在，而且还成为了她顶头的顶头的上司。
宋晚生的微笑始终悬挂在脸上，他眸子里的光不如在海边太阳下的明亮，可也足以叫人移不开眼。杜千念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她不敢验证，干脆低下头，却仍然没注意到掉落脚边的笔。
起伏的掌声后，例会结束。宋晚生由总经理亲自护送退场，其余的人议论纷纷的结队回办公室。
杜千念坐回工位上，听着周围的同事对总部忽然调派一个高层过来的各种猜测，她纵容自己回想昨日的初遇 - 帅气的脸庞，温和的语气，亲切的笑容，一样样地烙印在脑里。
她有一种得到了别人没看到过的东西的感觉。
“小杜，上周的订单你帮我查一下现在到哪儿了？”
杜千念一个激灵，手一抖，碰到了杯子，咖啡漫溢出来，溅在手背上。她抽取纸巾擦拭，责备自己过度的放纵，收起分散的心神，专注工作。
宋晚生空降的第五天，杜千念没等来期盼的偶遇，却等来了办公室的老式空调的罢工。
半数员工即刻借口跑业务出外勤到有空调的地方呆着，小部分老员工仗着年假多请假回家。留守办公室的多半是新人，像杜千念一样。
杜千念吐出被咬瘪的奶茶吸管，热风穿过办公室的窗户拂开她的刘海。漫长的周五下午，她习惯地看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叹了口气，把工作收尾，扔掉奶茶杯子，关了电脑，背起双肩包准备离开。
“小杜啊。” 主任踱步走来。
杜千念跟这位公司元老级的领导交流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挺直腰背，恭敬地喊道：“主任好。”
主任灰白色的短发被梳起背头，眼角的皱纹因慈祥的笑容展露无遗，“小泉请假，辛苦你今天跑进跑出的联系修空调的师傅了。”
“应该的。”
“公司今晚聚餐欢迎新来的总监，你今晚没节目的话也一道来吧。”
杜千念入职以来少有参加全公司的聚会，排去她是新人的事实，其次因为没有值得动员公司上下组织除年会以外的聚餐活动的机会。
“好的，谢谢主任。”
要是以前，杜千念会私下抱怨明知道她只能应承和道谢就不必假惺惺来问她，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聚会是为了宋晚生举办的。
送走主任，她看腕上手表的时间，还来得及回家换套不沾汗的衣服。
杜千念背包下楼，以最快的速度骑车回家。她打开家门，复式的小矮楼只有冰箱电机的嗡嗡声。她喊了声“妈”，没人回应。
或许....妈妈去买菜了。
杜千念上楼进房放包换衣服，她挑三拣四的，从衣柜里刨出压箱底的连衣裙，套在身上。
连衣裙渐变的蓝色像荡漾的海浪规律却不规则地描绘出杜千念窈窕的曲线。再穿上那双磨脚的高跟鞋。
齐活儿了。
杜千念满意地对着全身镜转圈，笑出了声。她抚平裙摆翻起的皱褶，笑容忽然僵硬了。
裙子没口袋。
她翻箱倒柜，没找到合适的宴会小包，最后只得把钥匙挂手机壳上，徒手拿上手机，给她妈妈留纸条，再骑车出发。
聚餐订在镇里一所有名的老牌酒店，杜千念公司每年的年会都在这里举办。酒店经理操办他们公司的聚餐驾轻就熟，哪怕是临时订下的聚会也办得体面。
杜千念到了酒店，碰见白天没见着的各位同事们。男同事们赞美了她的装扮，女同事询问了她裙子和鞋子的链接，杜千念听着、应着，不经意红了脸。
宴会厅摆放了4张桌子，基层员工分布三桌，一桌8个人，高层领导包括新报道的总监宋晚生落座的那桌坐6个人。
4张桌子围成圆，杜千念的那桌在领导桌的斜右方，可她的座位是最偏的，只要坐满人，她便看不见领导桌的主席位。
公司多年来的首次大型聚餐，员工们早早到齐，领导们姗姗来迟。本来定在7点半开始的聚餐推延到8点才上菜。
餐桌的珍馐菜肴堪比年会，杜千念一心二用，夹菜偷看两不误。吃饭大于一切的她不停分神留意领导桌上的西装革履、周旋于敬酒的员工中的宋晚生。
“哎呀。”
杜千念闻声赶紧敛去偷望的目光，低头一看，漫出的红酒滴滴答答的正垂直落在她的裙子上。旁边的女同事不停道歉，忙不迭用湿纸巾帮她擦拭。
只穿过两次的裙子废了。杜千念一脑门的怨言，可对着比她晚来公司的新同事和同桌劝导的同事们，她发不出火。
“没事，我去卫生间洗洗。”
杜千念强颜欢笑地离席，进了卫生间，面对硕大的镜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的或许能洗，红酒迹她直接放弃了。
来都来了。杜千念酒也喝多了，顺道上个厕所冷静冷静罢。
“哎，你说啊，那个杜千念平日人模人样的，今晚个儿像个小妖精似的，勾引谁呢这是。”
“她平日挺朴素啊，今天那条裙子我认得，可是名牌呢，啧啧啧。”
“小年轻嘛，有些想法很正常的。”
杜千念坐在坐厕上，缩起脚，下巴垫在膝盖上。她听出来了边进来边讨论的三个人是谁，一个是他们跟单组的陈大姐，一个应该是财务部的黄阿姨，另一个，说那句“小年轻嘛”的，是白天请假晚上准时出席宴会的李秀泉，她妈妈的闺蜜好友。
黄阿姨：“你们留意了没，主任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而且我听说，这次的聚会是主任亲自去邀请杜千念的。这里头没猫腻我是肯定不相信的。”
陈大姐：“何止听说，我是亲眼见到了的。主任那会儿笑得花开似的，这是不是叫临老入花丛？”
黄阿姨：“我去年才参加了主任老婆的葬礼哎，这么快就得参加他老人家的婚礼吗？随礼随多少合适啊？”
陈大姐：“至少得一千吧。”
李秀泉：“行了你们。唉，其实不能怪小杜的，单亲家庭的孩子嘛，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她妈妈把她带大够辛苦的了。她现在长大了，想帮衬家里也人之常情，只要没道德问题就好了。你们少说两句。”
陈大姐：“哎！今晚那一个个男的眼睛都突出来了。新婚的小张，刚过七年之痒的老胡，二胎准备出生的阿明，哪个没从头到尾的看过她啊。哟，我们.......”
忽然，吵闹的视频声从她们身后的某个厕格响起，打断了热火朝天的八卦。
她们面面相觑，一时确认不了是公司的人还是酒店的员工。
“吱呀”，卫生间的门被推开。
“啊，小卫啊。”
进来的是坐杜千念隔壁把红酒杯不小心碰倒撒了她一身酒的小卫。
“来上厕所啊。” 黄阿姨说，尴尬而不失从容地笑，“你去吧，我们先出去了啊。”
“好的，等会儿见啊。”
杜千念停掉视频，听小卫哼着小曲上厕所，冲厕所，洗手，开门走远，才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她推门出去，没看一眼镜子，走过长廊，绕开恭维言语此起彼伏的宴会厅，到电动车停放的空地，夸腿坐上车子。既不解锁，也不发动。
没来得及关闭的后门再次被打开，打火机轻盈的划拉声混在一把女声里跳出。
“喂，干嘛呢？我在聚餐啊。”
杜千念恨过于灵敏的听力让她认出女声主人是谁 - 又是那个隔壁座的小卫。
“哎，每个公司都差不多，我们公司新来的宋总虽然年纪比我大，但无敌帅，要是他的话也不是不行....哈哈哈别逗我了....公司里多数是大妈吧...嗯也不全是。今天见识到这种养老院公司也有好看的，当然除了我之外.....嗯怎么说呢，平时像白菜一样不起眼吧，今晚一看，还可以，嗯但是吧，土里长的就是土里长的。她那手机居然还吊着钥匙，还有那个掉色的壳儿，哈哈，嗯也配她。可是吧，她整晚眼睛都离不宋总，嗯，怎么说呢，挺不自量力的。”
小卫夹着香烟的手举起，嫣红的唇含住滤嘴，用力吮吸一口，张嘴，呼出缭绕的白烟。
“乖乖熬几年得了，小三上位也--”
小卫的话没说完，握手机的手突然一空，她茫然转头，迎上了杜千念的脸。
“千念姐。” 小卫尽敛显露于色的厌恶和忿忿，乖巧地说：“他们都在找您呢，我们一道儿进去呗。”
杜千念低头，小卫手机上正在通话中的白光映射进她的眼底，她说：“我啊在校的时候就觉得小一届的学妹们胆子很大，不畏前路，勇敢争取想要的。真好。”
“您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杜千念拿捏手机的手倏然松开，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嗒”地砸落地上。
“喂！你干嘛！”
小卫生气地推杜千念，杜千念侧身躲避，拨开她的手，脚下高跟鞋不偏不倚地踩中奄奄一息的手机屏幕。
杜千念意不在糟蹋东西，奈何控制不住事情的发展，她走下台阶，平视小卫，“换手机屏的发票发给我吧，钱我会转账给你。”
小卫捡起手机，终究绷不住：“谁他妈要你...”
“你有空真该到我那家母校看看，那些学妹装比都讲究从一而终，既然选择了装比就别把面具拿下来，很难看。”
杜千念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她以为小卫会追上来跟自己干到底，可她走回停车场，找到了她的小电动，等了又等，小卫却未再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