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城市的的温度在入夜之后一下跌到了25度,酒店边上的椰树宽大的叶子争分夺秒地蒸发热气,吸入凉爽湿润的夜息。
天色黑压压的,偶尔跳出几颗亮星。
杜千念上身伏在车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列,靠贴唇上,然后抽离,彷佛指间正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吸入不知什么味道的尼古丁,最后吐出足以遮盖失落的烟雾。
可惜了,她不会抽烟。
还差十五分钟到10点,他妈妈应该早睡了。周五的晚上是慕小小社团活动的聚餐日,应该不希望别人打扰。
可惜了,她连能打电话倾诉的人也没有。
“哐当!!”
杜千念坐直身体,望向停车场另一个小出口。那边有一条隐秘的小巷,不熟悉的人是不会注意到小巷的入口的。
“哗啦啦......”
风停了,一团白朦朦的半月不知什么时候漂浮夜空的边角,压着喘息的椰叶丛上,空气既闷又热,像混了胶水似的,让人呼吸困难。
好奇害死猫,这个道理,杜千念自然是懂。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个劝诫,杜千念也经常违反。
杜千念捏紧手机,一步一个怀疑地跨过出口,小心翼翼地走近晦暗的路灯灯光无法触及的小巷。
逐渐偏离的光线让杜千念的眼睛无所适从,她摸着手机,犹豫要不要打开手电筒。她怕手电筒的强光亮起的瞬间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噁......”
好像是呕吐声。
属于人类的生理反应反倒叫杜千念半吊起的心脏稳住了些,她给干瘪的胆子充气,鼓足一口劲,打开手机的电筒。
“妈的,一群乡巴佬。”
骂人的话在白光灯亮起的同时溢出。
“谁?”
逆光之下,强光对射的人看不清杜千念,相反的,杜千念看到一清二楚。
她问:“宋.....宋总?”
宋晚生举手挡光,扶墙支起身体,“请问能把电筒挪开吗?”
杜千念忙不迭垂下拿手机的手,白光打在他俩间隔坑坑洼洼的小水潭上,反出惨白的磷光,“宋总...您好。”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宋晚生的眼眸依然罩在黑暗之中,只有鼻梁以下的唇露出来,勾起似幻似真的笑容,“你....应该是我们公司的吧,哪个部门的?”
“跟单组的。” 杜千念说,“您需要帮忙吗?”
宋晚生的笑容像定格似的,凝固于夏夜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动了,迈腿走进白光里,眼角疲惫的细纹被嘴角的笑勾扯着,漆黑的眸色混入斑斑点点的白。
“来了多久?”宋晚生问,“手机一直开着呢?”
杜千念明白了,他不仅忘了海边的相遇,且充满敌意,“我刚来的,手机也只是开了手电筒。我什么都没看到。”
话一出口,她后悔了,最后一句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越描越黑。
“介意把手机给我看看吗?” 听着是询问的话,却与宋晚生毋庸置疑的伸手动作的意图相悖。
“我拒绝。” 杜千念心里的话没有如愿说出,她迟疑地看着宋晚生,后者眼底透出凛冽的光打消了她的希望,便交出解锁后的手机。
手机背面镜头下方的灯灭去,换成是屏幕上的光映出杜晚生的脸。杜千念忽然发现他们俩的距离很近,近得她终于看清宋晚生眼睑上浓密的睫毛,以及确实笔挺笔挺的鼻梁。
“你很喜欢海。”宋晚生刷看相册,说道:“还有猫。”
杜千念手机相册里的猫是路边野猫,慕小小拿她的手机偷拍的。慕小小说,那么可爱的生物,应该留在她的手机里镇宅。
奇怪的逻辑。
“谢谢你的配合。” 宋晚生把手机交还杜千念,重新挂上商业式的笑容,“我来乍到,一言一行不仅会影响总部的形象,也可能让分部的员工对一个空降的领导有别的想法。希望你能理解,当然,我感到抱歉。”
杜千念揣回手机,心脏的怦动逐渐平复,“没关系,宋总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杜千念背对宋晚生,前行的脚步稍作停顿,“我也是新来的,宋总不嫌弃的话可以喊我小卫,保卫的卫。”
“谢谢你小卫。”
“您客气了。”
杜千念出了小巷,头顶的路灯一眨一眨的,将熄未熄。宴会厅里酒过三巡,第一批醉酒的人被搀扶出来,沉寂的停车场骤然热闹起来。
杜千念稳住脚步,骑上小电动,散开头发,戴上头盔,急忙启动小电动,旋扭油门,悄无声息地溜走。
家里的挂钟时针踏上11,杜千念终于回到了家。
家里寂静依然,跟她出门前一样。客厅的饭桌上有一个蒙古包形状的网罩,她提起网罩。雪白的盘子盛着她最爱吃的菜,盘子旁边贴了一张便签。
“加热4分钟再吃。- 妈”
杜千念抹黑坐下,手指捻起芹菜和肉丝放进嘴里,机械地嚼着。
没关系。她自我安慰道,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会是不一样的一天,会是平凡的一天。
杜千念把冷掉的菜吃完,洗净盘子,上楼进房。
她换下身上的裙子,挂在显眼处。晚风钻进敞开的窗户,鼓动裙子单薄的布料。那一抹暗红色的酒迹像潜伏海洋底下的生物终于冒头,窥探外世的一切。
连日的炎热没能招来冰凉的雨水。
湛蓝的海水失去清凉的感觉,反而成了熔炉的浆液。干枯的水母和小鱼搁浅岸上,咸湿的海水混进了死亡的腥味。
杜千念辗转反侧了两天,不是害怕宋晚生的针对就是担心同事们的异样目光。
周一如期而至,杜千念掐点打卡。公司里的所有人,包括惺惺作态的小卫,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破绽。
杜千念站在会议室的角落,眼睛扫过所有人。她不知该庆幸自己尚且稚嫩,还是羡慕在座的各位过于老练。反正她知道,她还能继续在公司里打滚一阵,还能过平凡的日子。
“小杜,今天没带饭吧?中午一块儿吃呗。” 李秀泉喊住了上楼梯的杜千念,说:“今天总监请吃午饭,在公司附近的饭馆。你妈妈昨天不是跟团去旅游了嘛,家里没人帮准备饭菜的吧。可惜我家小孩发烧了,不然我也一块儿去玩的。”
“不用了泉姐。” 杜千念笑着摇头,“我等一下出外勤呢,跑工厂,下午可能回不来了。”
李秀泉“啧“了一声,“你们组长也真是的,跑工厂为啥让一个女孩子去呢。组里那么多男的都成摆设了。”
“没关系的,本来就是我负责的单子,交给其他人不合适。”
“你这孩子,实心眼。” 李秀泉扶着把手往下退,“那你忙去吧,如果需要帮忙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啊。”
杜千念低眼看着和蔼亲切的李秀泉,眼底里的人影与上周五晚她躲在厕格想象李秀泉说这句话时的脸重叠 - “她妈妈一个人把她带大够辛苦的了,她长大了,想帮衬家里也人之常情,只要没道德问题就好了。”
“好的泉姐。” 杜千念笑了笑,应道。
室外绿树趴着的蝉嗡嗡鸣叫,鸣声越来越大,音频越来越高。
烦躁、郁闷不断涌出心底,宛若即将被狂风吹开的窗户。
杜千念竭力拉紧窗上的锁链,匆忙道别,转身跑上楼。
刚一转身,杜千念额头吃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然而,没有预期的倒下。
她上仰的视线止在一、二楼的转角,整个人像凌空定住。
“哎呀!小杜!你没事吧!” 李秀泉帮忙扶正杜千念。
杜千念站直,肾上腺素带动心脏的剧烈跳动使得她面红耳赤。
“宋总谢谢您了!这孩子也是走路不看路呢。”
杜千念抬起眼,正见宋晚生微笑着回应李秀泉:“人没事就好。李经理,我有事找李总,麻烦你让他半小时后来我的办公室。”
“好的宋总。”
杜千念加快回工位的脚步,她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安抚狂跳的心脏。
骑上小电动的瞬间,她想起一个词 - “吊桥效应”。
该死的“吊桥效应”。她忿忿地拿出手机,给慕小小发去一个愤怒地表情包,嘟囔道:“谁让你整天显摆你的专业术语。”
打开驾驶座车门走出来的宋晚生刚好目睹气鼓鼓戴上头盔出发的杜千念。他双手比出一个圆,低语道:“看不出还挺瘦的。”
杜千念特意绕路,经过海边公路去工厂。
海天一色在后视镜里流淌。杜千念舒服地展开右臂,摊开手掌感受海风,浓烈的情绪也慢慢平复。
尽管绕了路,杜千念赶在中午前到达工厂大门。
“小杜总,你来监督我们进度啊。”
工厂老板是一个三十来岁,接近四十的大哥,全名张从军,从未参军却带出了一身军士将领的豪爽和狠劲。
“张老板别这么叫我。” 杜千念把手里的包背在肩上,“我只是来找您喝茶聊天的。”
“摸鱼!” 张从军拍掌哈哈大笑,“我儿子教我的,你说现在的小孩,小学两三年级不学些有用的,尽学这些了。”
杜千年笑道:“我是替公司联络供应商的感情,不算摸鱼。”
“行行行,我不会戳你脊梁骨的,放心啦。”
张从军带路,杜千年迈开步子跟上。张从军的工厂她来过几次,弯弯绕绕的路她也认得差不多。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迎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哎,你要走了?” 张从军停下跟出来的人说话,“过会儿到饭点了,一起吃顿饭吧。”
“医院有事,我得先回去了。”
“那好吧,大忙人,我不留你了,下次约吧。”
两人对话时,杜千念刚好收到组长的信息,埋头看手机处理事情。她没特意留心经过她身边的人是什么模样,只知应该是个男人。
“进吧,小杜总。”
杜千念应着话,眼睛不离手机屏幕,走进张从军的办公室。
错过新来领导掏腰包请客的午饭,杜千念仍能从同事们赞叹不绝的议论中得知当时的情况,不外乎领导为人不错,菜品很高档。
杜千念左耳听右耳出,继续见缝插针拿下外勤的机会,超额完成工作。她不给自己留有空闲的时间,不去注意对面桌的小卫经常被召唤到楼上的领导办公室,不去注意李秀泉和她同组的几个大姐成群结队地小声聊天大声欢笑。
杜千念坚信,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做自己,她能过好每一个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