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的亮起,熄灭。老旧的灯光苟延残喘地一层一层往上爬。
杜千念翻开单肩包,手指勾出钥匙,打开出租房的铁门。
铁锈厮磨的刺耳声惊扰寂静的楼道。她进屋、脱鞋,光脚踩着冰凉的地面。
灰蒙不清的夜色穿透敞开的窗户铺洒满打满算只有3平方的客厅。
寒风刺骨,室内的温度和室外基本相等。
杜千念褪下棉外套,四肢细长,微微凸显的腹部尤其扎眼。
手机疯狂震动的嗡嗡声棉衣外套兜里传出。
杜千念看了看,扭转目光,到睡房找出换洗衣服,拖沓着步子走进卫生间。
仅容一人转身的狭小空间,霉菌污迹占去了三分之一。
杜千念把衣服挂在左边墙上锈迹斑斑的挂钩上,手撑墙面,伫立原地,注视前方墙面悬挂的玻璃框保护着的油画。
画里的是公路边展现的海,几乎与碧空融为一体的浅蓝色铺满了画纸,公路和路边的栏杆划过大海,栏杆的左边是混凝土的灰,右边是无垠的蓝。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像锤子砸向杜千念的心脏。
她往里退,旋动热水器的水龙头,哗啦啦的热水一下冲落她及腰的长发。
“杜千念。”
男人的唤声拉扯杜千念的神经。她咬唇,皓白的牙齿瞬间在樱色的下唇烙下了印子。热水浸湿全身,飘散的水滴直入她那死盯油画的眼睛。
“咚咚咚”。
“起来了。”
“咚咚咚”。
门外的女孩叉腰敲门,“你都睡一天了,喂。”
门内依然寂静无声。
女孩看了眼天色,拿出备用钥匙开门。
房内窗户敞开,天蓝色的窗纱随风飘动,面积不大的房间里充斥着海水的味道。正对窗户的书桌上的纸张散落马赛克的地面。靠墙的单人床上躺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孩子,中短长度的黑发散铺枕头上,白净的皮肤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光。
女孩掀开冷气被,拍了拍熟睡的人,“杜千念!起床!”
被唤作杜千念的女孩终究被吵醒。她揉着眼睛坐起,睡眼惺忪,问:“小小?你怎么来了?”
慕小小推了推她的额头,“你约了我去赶海啊!快点的,马上要退潮了!”
慕小小在衣柜随便找了套长衫短裤丢给杜千念,限她10分钟换好出门。
“杜千念,你好了吗?”
“好了,别催。”
杜千念将短发扎成精干的小辫子,胡乱的在脸上涂满防晒霜,开门,又回身,抓起差点忘了的手机。
“就你磨磨蹭蹭的。” 娇小可爱的慕小小席地弹起,拽上杜千念跑下楼出门。
迎面乱刮的海风蕴含南方8月独有的湿热。
杜千念脚蹬自行车,冒了一身的汗。
一路领先的慕小小放慢速度,直到与杜千念并排,“你没吃饭哦,用力踩!”
“很热啊。” 杜千念单手持车,抬手抹汗,“日头还大着呢,不用那么快。”
“你第一次去赶海吗?等日落西山,贝壳你都捡不到。婶婶出门前是不是没给你留饭?早说的话我给你带过来啊。”
“我......”
杜千念的目光被公路左边的海面吸引。
夏季五六点的傍晚未见晚霞橙光,大海依然投映碧空如洗的蓝,满眼的蓝色烁耀着银河般的星光,伴随海浪拍打岩石的节奏,流光溢彩。
“这个画面我好像梦见过。” 她嘟囔道。
“这叫幻觉记忆,就是我们常说的既视感。你知道吗,到现在为止科学家和心理学家仍然无法得出为什么人类会....”
“得了,别在大热天里显摆你的专业。”
“切。”
一高一低的两辆单车熟门熟路直达岸滩。
这会儿天尚且热着,像她们一样过早等候退潮的人果然如杜千念所言的不多。她们的自行车一前一后的停靠在两块巨石之间的夹缝里。慕小小提着塑料桶,脱了鞋,赤脚径直奔向涌动的大海。
杜千念远不如她兴奋。难得休息日,她宁愿躺在家里,不过看在唯一的发小兼表妹的情份,她才在大热天出门。
灼热的温度驱赶着阴处仅存的凉快。杜千念一边缩在巨石的阴影下,一边后悔盲穿了慕小小找的短裤。
“要不要回去换裤子?” 杜千念嘀咕,蠕动脚趾,挤出不知不觉混进人字拖和脚底的细沙。
汗不听话的流。杜千念干脆蹲在石头边认真思考。
“你好。”
杜千念应声回头。细沙夺去她的平衡,刚一转身,她踉跄的坐在地上。
海风忽起,拍打杜千念的后背,吹散了她的小辫子。
“请问附近有没有餐馆?”
动听且低沉的男声仿佛融入湿润的海风,反复拂动杜千念的耳际。
她摩擦掌心冒汗的手,盘起腿,强装镇定,“请问有什么事?”
男人走近两步,耀眼的阳光正好扑上他的黑眸,像夜空忽然绽开璀璨的烟火。男人抬手挡住阳光,眼睛以下的鼻梁和双唇,顺着脸庞的轮廓显出。
现实生活中,杜千念没见过这么高大帅气的男人。
除了杜千念仰头发愣的表情,男人久久得不到回复,不怒反笑,笑容温柔可亲,“是口音的问题吗?” 他用纯正北方腔调,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请问附近有没有餐馆?”
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海风刮的,杜千念觉得脸发热,她犟起脖子,说:“我听得懂。” 说罢,僵直的脖子像漏气的气球,耷拉下来。
残留的阳光像在男人的眼睛里流转,散发余亮。男人饶有兴致,又走近些,“不好意思,我以为我口音太重,你听不清。”
杜千念扶着石头站起,脚尖碾着细纱,一抬手,指向沿海公路的北边,“上了公路,朝右,走大概半小时有一家家庭式餐馆。老板白天出海捕鱼,晚上回店里开炉接待客人。到店之后,问老板今天有没有海货,他们自会提供当天捕到的海鲜。烹调方法随便客人点的,老板手艺超级好。”
“听起来很不错。”男人语气蕴含笑意,“可你没告诉我名字呢。”
“好味道。” 杜千念装作扇风,为狂跳的心房降温,“好味道餐馆。”
男人拿出手机划拉一番,“嗯……好像没找到呢……”
杜千念偷瞄他,伸长脖子靠过去,细长的手指灵活放大地图的一点,“这里,十字路口右边,旁边有一家幼儿园的。幼儿园叫阳海幼儿园。很好找的。”
“阳海幼儿园.....”男人输入目的地,“开车要15分钟呢。”
“真的是最近的了。”杜千念忙解释道,“我只是吃过他们家觉得好吃,绝对不是收了回扣介绍游客过去的!”
男人笑笑没说话。
杜千念觉得背上的热汗渐渐变凉,变冷,她不自在地挠着后颈的碎发。
男人的唇始终保持温柔的弧度,“请问你叫--”
“杜千念!!!” 慕小小人未到声先至,杜千念闻声望去,只见慕小小大汗淋漓地跑近,轻打她的肩头,“你干嘛呢?那么久都不来,我都捡小半桶了。”
“哎!你别--噫?人呢?” 杜千念走开几步。
“什么人?”
“一个男....你没看见吗?”
“我不知道啊,你不是一个人吗?”
不应该啊。杜千念疑惑道,那个男人的脸,嗓音,身上的香水味,分明是真实的。
“一个人神神叨叨的,搞到我汗毛都起了。”慕小小摩挲手臂,不由分说,抓起杜千念的手就走,“别碎碎念的。抓螃蟹抓螃蟹,我看有个小孩捡到鲍鱼了呢,快走。”
杜千念三步一回头。
海浪、阳光、沙滩、嬉闹的小孩,处处如初,唯独不再见男人的身影。
“好。” 杜千念绕起鬓边的散发,眺望逐渐下沉海平线的艳阳,“怎么好像....又是既视感吗?”
小城镇的周一像周末一样慢悠悠的,大城市里的上班高峰在这儿不过是小高峰,路上的车流有序慢行,大伙儿似乎不急着上班,该走走,该停停,不发脾气不闹矛盾。
杜千念摘下头盔,将停妥在公司后面露天停车场的电动车锁好,头盔挂在车头,提起双肩包,打着哈欠进公司。
“早啊,小杜。” 杜千念刚进公司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管人事和行政的李大姐。李大姐全名李秀泉,矮胖胖的,待人和善,也是杜千念母亲的朋友。
“早上好泉姐。” 杜千念扬起笑容,跟下楼的李大姐打招呼。
“周末玩疯了?看你困的。” 李大姐拍拍她的肩,“困了多喝两杯咖啡,今天公司有大地震,你啊,得提提神,稳着点。”
“什么大事啊?” 杜千念小声问。
“等会你就知道了。”李大姐握着保温杯,“早饭吃了吗?没吃的话茶水间有面包。”
“吃了的,我妈的爱心早餐。” 杜千念看了眼时间,“那我先上去了。”
“嗯去吧。”
杜千念工作的公司前身是当地的老牌企业,现下棣属于北方一家国内一百强大企业的小分支,总部是为了沿海业务的便利进行的收购。只是当初看似地动山摇的收购,过了一股脑的热度后,跟没收购之前一模一样,公司的业务依旧不改,人员依旧不变。
杜千念爬楼梯上二楼,打起精神跟同事们打招呼,站在工位前放下包,拿起杯子去办公室另一边的茶水间。
公司一共三层。
一楼是接待客户和总部领导的大堂和会议室。二楼是开放式的办公室和茶水间。三楼是总经理和财务的独立办公室。
杜千念洗了茶杯,装满一杯黑咖啡,闷头喝完,再倒上一杯拿回工位。离周一例会还有十几分钟。杜千念戴上蓝光眼镜,争取时间回复了好几封邮件。
同组的同事喊她,她争分夺秒跟客户聊了几句,拿起笔记本和手机,尾随大部队到大会议室。
公司员工不算多,统共二、三十人,大会议室能容纳得下,只是没有足够的椅子供每个人落座。
杜千念入职不过2年多,只是个菜鸟。自然而然的,她进屋后默默站在会议室的边角。
例会的内容每周都差不多。先是总结上周完成的任务和这周要完成的任务,再叙说遇到的问题和讨论解决方案。
杜千念负责跟单工作,需要她处理的问题日复一日的类似,极少有需要在例会上汇报的。
她享受独立思考并解决问题的成就感,尽管内容枯燥,她还是喜欢这份工作。
“还有其他问题吗?” 总经理问道,他扫视一圈,无人发声,他便继续道:“好,今天的例会有一件事儿宣布。” 总经理站起身,挺着啤酒肚亲自打开会议室的门,迎进来一个人。
“这是从总部过来的宋总,大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