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凉如水。
杜千念的两鬓和背脊布满湿汗。
面前妖娆抚媚的女人泰然自若。
“看来是我高估了你。” 沈靘逼近一步，“我是华恩董事长的女儿。”
华恩集团。
一道闪电乍现杜千念的脑海，爆开的白光驱赶造成朦胧的浓雾，她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了 - 华恩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集团的总经理，宋晚生的未婚妻。
杜千念瞬间看到了她们之间的差距，沈靘傲立悬崖，她奋力抓紧崖边的石头，沈靘的一个念头，她便粉身碎骨。
“吓傻了？” 沈靘笑出声，“你比我想象的好对付。”
“我和宋总没有--”
“这种话就别说了吧。” 沈靘笑意不减地道：“宋家的实力全国人民都知道，宋晚生有多招蜂惹蝶我也知道。你不用觉得自己有多特别。在你之前，我对付过很女人。豪门圈的太太嘛，这是必修的技能之一。” 她拿出手机，不经意地边刷边继续说：“我们的婚礼会在宋英之后，就是说，很快举行了。” 她抬起眼，手机屏幕的白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片阴郁，她逼近杜千念，杜千念不得已后退靠墙。
沈靘的手机戳向杜千念的腹部，“我和宋晚生默认不干涉各自的私生活，你们爱怎么玩都行，他要养多少个情妇我不管。但是宋家的儿子必须出自我的肚子，你，或者那些脏女人，是不配的。知道吗？”
说罢，沈靘俯视那条被踩脏的狐狸皮围脖，恢复无害的嘴脸，叹息道：“我亲手挑的呢，对你们这种人来说，洗洗应该还能用得上的，别客气，收下吧。”
轰鸣的音乐声不停渗过墙壁传入杜千念的神经，心脏不受控地狂跳。
屋檐悬吊的灯闪烁不定。
杜千念弯下身捡起围脖，捏紧可怖的狐狸头，忽地仍向正转身离开的沈靘。
沈靘诧异回头，见着了再次落地的围脖，凤眼眼角微搐，随即扬起笑容，“你是终于疯了？”
“我喜欢宋晚生。” 杜千念挺直身体，一字一句地说：“我从认识他就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不会要他的回应。我和他是自由的人，不该由别人决定自己想要的、想做的。”
“哇，好伟大。” 沈靘鼓掌，“再说点，我快哭了，加把劲儿。”
“他从来不属于这里，他随时能走，我不会拦着，更不会追着他纠缠。” 杜千念颤动着双唇，“你刚说的话，同样也是我想说的，我不想管你们富豪圈的破事，我不在乎你们的明争暗斗，只要宋晚生能好好的，我怎么样都可--”
沈靘的巴掌快得杜千念只看到了残影，不仅话被打断，杜千念的脚也立刻被高跟鞋跟踩住。
“□□再清高也是□□。” 沈靘冷冽地说，“我会好好地看你能装多久。” 她挪开脚，掸去大衣和连衣裙上看不见的灰尘，“那我们后会有期了，杜小姐。”
那扇锁上的侧门再也打不开。
沈靘走后，杜千念靠墙站了一会儿。她跛着脚围绕馆所找出去的路，她现在的脸色不宜再对着宋晚生，她最好回自己的家，休息一两天，调整调整，应该能像平常那样面对宋晚生。
不就是未婚妻找上门吗，她不是没想到过，反正早晚会发生的。
杜千念扶着墙走，冷汗止不住地滴下。
其实这样的情景比她预想的要好。
她曾想过，宋家人会派人来威胁她，把她打残，让她不能再靠近宋晚生。或者，宋晚生的未婚妻公众羞辱她，泼她馊水等等。亦或者，宋晚生会亲自跟她说，对她玩够了，要回家。
现在不过是私下被教训一顿，没关系的。
杜千念驻足，缓缓地喘匀了气。
未婚妻的出现，说明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应该要珍惜剩下的光景，把最好的留给宋晚生。
杜千念俯身揉了揉发疼的脚背，忽然听见侧前方的对话声。
“沈靘来了，找你了吗？”
杜千年一怔，悄悄坐下，缩起双腿，脸微微转向拐角前方 - 对话传来的方向。
“没有。” 杜千念看到了侧身的宋晚生正对宋英抽烟，他呼出白雾，说：“她来干什么？”
“我告诉过你，婚礼前我们要拍全家福，你迟迟不到，她便拉上我来找你。” 宋英怪责道。
“还没过门呢，着急给谁看。” 宋晚生嘲讽道，“她上周还在加拿大试婚纱，哪个多嘴多舌的让她回来了？”
“谁嚼舌根不重要，重点是她调查了杜千念。” 宋英的语气愈发严肃，“我警告过你，玩归玩，不能认真，不能留下痕迹，更不能被沈靘发现。VBV项目少了华恩做不下来，到时你就回不来了。这么大的人还不懂事。”
“她养在温哥华的画师，我不也没说什么吗。” 宋晚生吐出一口白雾，“我和她各取所需，都有分寸。您不用担心。”
“那你说，她为什么突然回来，还突然来到这里？” 宋英夺走他的烟，丢在地上，“她主动提出，你们的婚礼在明年元旦举行。你早些结束，清理整顿干净，尤其野子，一定不能有。知道了吧！”
宋晚生耸肩，未作正面回应。
宋英不满意他赖皮的态度，戳着他的肩，说：“李倩倩还躺在医院，你别忘了。你要是真的喜欢过杜千念就好来好去，早点放手，别再害了人。”
宋晚生抓住宋英的手，“那件事受害人是我，毕竟一条小生命没了，大人也没保住。”
“总之，” 宋英抽回手，“你好自为之。”
对话停止，漆黑的夜安静下来。
杜千念抱膝坐了许久许久，久到好像音乐声终止，久到好像天边擦出了黎明的灰白。
她终究还是缓过神，终究还是感觉到震动了一整晚的手机。
杜千念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深深叹了口气，接起。
“你在哪儿？” 宋晚生都声音似乎很着急。
“......” 杜千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 宋晚生沉声追问：“在哪儿？”
“嗯....” 杜千念尝试用单音找回嗓音，“嗯，喂，哦，我去吃宵夜了。”
她扶墙站起，多亏了天蒙蒙的亮光，她看见了出去的路。
粗重的呼吸传出话筒，杜千念慢慢地走，静静地等待。
“把定位发给我。”
“去我家吧。” 杜千念挤出一丝笑容，“我很久没回去了，也不敢回，你陪我，好不好？”
“.....行。二十分钟后你家门口，不见不散。”
“好。”
杜千念打车回的家，花了不到十五分钟。下车时，却见宋晚生已经双手抱胸站在门口。
宋晚生的脸色不好看，但见了杜千念的样子，愠怒之色稍退，并走近她，抚着她的脸，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调静音了没听见。” 杜千念用自以为平静的语气回答。
宋晚生微蹙眉心，“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啊。” 杜千念强笑，拉起宋晚生走向家门，“你还没来过我家吧，不知道我妈在不在，她经常不在的，可能不会见到她，不用太担心。我家对比你家别墅小得多，你别嫌弃哦。等会看看冰箱有什么，我做早餐给你吃。哦，对了，我新买了咖啡豆，可香可香了，你一定尝一下。”
宋晚生握住她颤抖而导致钥匙插不进门锁的手，帮她把钥匙插进，拧开，推开铁门。
“我在呢。”
宋晚生的手与她的交缠，低沉温柔的嗓音像冬夜里的棉被，舒坦而温暖。
杜千念转头看了看旁边，再转回来，昂起脖子，直面宋晚生，“走，我们进屋。”
杜千念迈步跨过门槛，习惯性地抬手摸索灯光开关。
“啪”。
“咔嚓！咔嚓！咔嚓！”
刺眼的白光放肆乱绽。签售台后的人忍不住抬手挡住溅射的白光，一旁的助手出言规劝在场记者禁止拍照。
“杜作家！您的新书‘迷境’上架不到24小时被全面撤架，是否因为您的新书涉及了金主企业的秘史？”
“杜作家！传闻您的金主有意撤销对您工作室的支持，请问具体的原因是什么？是不是因为您的新书真的写了那位家族企业的秘密？如果是，请问是什么秘密！”
“杜作家！请您说说！”
“杜作家！！”
数个黑衣保镖冲出，包围在场十几位记者，顿时，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今天是‘书签’的签售会，请各位不要提出非相关的问题。还有发问的吗？” 女助手无情扫视被保镖控制发言权的记者，等了等，道：“既然各位没有其它问题，记者提问环节结束，读者进....”
“我有问题。” 一位年青男子举手起立，“外面天气很热，请问杜作家在接近31摄氏度的天气里穿长衣长裤，热不热？”
“什么烂问题....” 女助手嘀咕，眼神示意保镖，其中一个保镖悄然接近男子。
签售台后的人动了，她拉下女助手的衣角，低声说：“警察。”
“等等。” 女助手眸色跳动，喊停即将到手的保镖，扬手阻止，“作家的身体突然不适，签售会暂停，重办时间将另行通知，谢谢各位的到临。”
保镖接收命令，迅速清场，女助手给作家扣下鸭舌帽，起身要走。
一个记者突然撞开保镖冲向作家，“杜作家！请您交代一下‘迷境‘的去向！读者还能不能看到这本书！”
两三个记者相继突围，女助手一人阻拦不下，推挤之下，作家被撞倒在地。
更多的保镖赶来，按住记者们，女助手拽起作家疾步离开。
快到商场门口，作家用微乎其微的力度扯了扯助手的衣袖，助手停下，问：“怎么了吗？”
“厕所.......”
助手前后看人来人往的通道，抱怨：“怎么不早说。” 然后拽着她走向最近的卫生间。
“先生的车已经到门口了，快点。”
助手没跟进去，作家的目光紧粘大理石地板，直直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有八间厕格，分两排，前后各四间，两排之间有一个一米的窗。
猛烈的日光抨击着作家，她压低帽沿，快步进入第二排最里面的厕格。
厕格的门立即被反锁。
作家背靠着门，手里的纸条被冷汗浸湿，已经成了稀烂。
站在她面前的挺拔身影逼近，未经批准拉起她的衣袖，红肿满分的斑驳瘀痕布满小臂。
作家连忙拽下衣袖，手覆袖口上。
狭小的空间，强烈的压迫，擅自明媚的阳光，逼使作家的呼吸加重。
年轻男人叹气，退后半步，天生肃穆的五官舒展开来，他便是会上唯一提出了那个奇异问题的男人。
男人问：“上次提的建议你考虑的怎么样？”
“.......” 作家纤细的手指绞着袖子。
“再拖也不是办法。” 男人说：“我们初步掌握了狗犊子的一些证据，只要你答应，我马上给你申请污点证人，我已经安排好，到时候你住在我家....”
“会死.....”
“什么？” 男人没听清作家的话，俯下身，“大点声。”
“晚了....”作家稍微提高声音：“赵警官，你要活着。”
男人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作家！你好了没！先生来电话了！”
稀烂的纸条掉出，作家垂下手，掌心摸索长裤两侧。她抬起脖子，冒烟依然遮去她的目光，“谢谢。”
“喂.....”
门锁被打开。作家溜出厕格，洗了手，走出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