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踩过医院过道大理石的响声嗡嗡回转,声音穿过通往住院部贵宾专层的楼道,绕过廊门,停在其中一间病房的门前。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杜千念仰头,无精打采的,不想理会趾高气扬的来人,但权衡再三,还是回了话:“关你什么事。”
“你!” 小卫细长的柳叶眉抖动一下,“没有我,凭你能把宋总安排进高级病房,还配上专家团队为他医治吗?”
“上次在人民医院,一个年轻的护士便能缝合他的伤口。”杜千念言下之意是吐槽小卫大题小作。
“你怎么知道当时操作无误?怎么知道他们的医疗设备没问题?怎么知道他们给的医嘱处方是正确的?”小卫嘲讽道,“你当然不知道,不然宋总也不能够在这儿了。”
姑且不谈小卫话里逻辑有多少是对的,宋晚生再次因为腰伤入院是事实。杜千念捏紧拳头,没怼回去。
病房门被推开。三个老专家模样的医生走出来,无视坐着的邋邋遢遢的杜千念,直接对小卫说明情况。
杜千念厚着脸皮,站起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宋晚生正在打点滴,睡着了。三人中外科手术经验最丰富的医生亲自操刀缝合伤口,他还在发烧,打完点滴,烧应该能退。
小卫扫视贵宾病房的环境,扇着鼻尖问能不能安排专车送宋晚生回别墅吊水。
其中头发完全花白的老医生奇怪地看了看她,问:“请问你是杜小姐吗?”
小卫诧异地瞪大了眼,“是宋总有特别吩咐吗?”
“病人睡前说,如果病房外有多人在等,只需留下杜千念杜小姐陪床。”
“什....”小卫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为什么?”
老医生们总算看出个大概,转而向被冷落在旁的杜千念问道:“杜小姐是吗?”
杜千念点头,“请问病患需要留远观察吗?”
“最好观察一晚,我们也能及时对症治疗。”
“明白了。” 杜千念说,“我去办手续。麻烦您们了,辛苦。”
老医生们离开后,小卫阻止要去办手续的杜千念。
“你别太得意。”小卫抱胸蔑视她,“比起你,我对宋总的利用价值更高。”
杜千念一抬手,推开她,“我没想过跟你比。”
小卫脸色青红交错,她猛拉杜千念的手臂,抬手之间,掌风已经到了杜千念的耳边。杜千念挥手挡开,手心转势抬起,结结实实地打在小卫的脸上,厚厚的粉底落下一层掌印。
小卫瞬时双眼通红,咬着牙骂了句“臭婊子!”,便要跟杜千念纠缠到不死不休。
“够了。”
第三个人的手从天而降,拦在两人之间。
她们同时转头,这个第三者竟是曲忝凡。曲忝凡拉开小卫,后者疯狂挣扎,得体的大波浪变得凌乱不堪。
曲忝凡面无表情,拉远距离后,对小卫低声耳语几句,小卫顿时消了火,像被冷水泼灭的烛火,只剩寥寥青烟。
曲忝凡放开死灰般的小卫,走过来,对杜千念说:“杜小姐很抱歉,宋总的入院手续我会处理好,请你安心留在病房。”
杜千念本打算跟小卫痛快了结恩怨,肾上腺蹭蹭上涨,脸红耳赤,胆子壮实得很,见了曲忝凡,便说:“你们到底能不能管好家养的狗?不知道法律规定家养宠物伤人是要负责任的吗?”
曲忝凡不苟言笑地回应:“抱歉,下次我们会给狗子们带口罩的。没伤到你吧?”
“我能自保,也不怕狗。”
“你他妈的骂谁是狗!” 终于听明白他们对话的小卫冲过来,龇牙舞爪地作势要厮打杜千念,“臭婊子!**!!”
快顶到脑门的肾上腺催使杜千念扬手又是一巴掌。
清脆的掌声响起同时,病房门开了。
宋晚生扶着挂吊瓶的移动铁钩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冷漠的眼光分别落在三人身上,最后对曲忝凡竖起手指打了个圈,后者随即会意,生拽着小卫离开。
“你--”
宋晚生托起杜千念下巴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宋晚生的手左右转动,点头,“幸亏没受伤。” 他放下手,“我累了,进去说。”
杜千念跟着宋完胜进房,反手锁门。
宋晚生对她的的作为不置可否,捂着侧腰上床,背靠床头,闭眼。
杜千念不知坐还是站,在床边隔空朝宋晚生挥手。
“没睡。” 宋晚生说,“只是累了。”
“那个.....” 杜千念揉揉鼻尖,“曲总怎么来了?”
宋晚生睁眼,对杜千念伸手,摊开掌心,“我的手机。”
杜千念一激灵,翻找叠放宋晚生来时穿的衣服的柜子,拿出手机,放在他的手上,并问道:“你怎么知道手机响了?”
“听见的。” 宋晚生接起电话,“喂.....电话给她......是我,说.......”
接近五分钟的沉默,杜千念开始怀疑要不是宋晚生睡着了,要不是对方挂断了。她这么想着,宋晚生又说道:“知道了.....处理了吧。有事联系我...好。”
宋晚生将手机放下,杜千念想现在肯定是讲完了。
宋晚生看向杜千念,“等会儿叫护士来加床吧,夜里凉,记得拿一床厚被子。”
“不用床。”杜千念说,“这房间的沙发很大,我睡沙发就行。”
“行,加也麻烦。” 宋晚生说,“我的床够大,你睡左边还是右边?”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睡沙发.....”
“我是这个意思。” 宋晚生仰头看消去一半的药液,摸自己额头,“我摸不准温度,你过来摸一下我还烧不烧?”
杜千念听话过去,摸宋晚生的额头,“不是很烫手.....宋总你干....干嘛....”
前一刻还站着的杜千念,这下正坐床上,宋晚生把头枕靠她的肩上, “水没了记得帮我喊人。”
“.,........”
肩上的呼吸逐渐平稳有规律,杜千念不敢乱动,眼睛不敢乱转,瞪圆了死盯着吊瓶。
.............
“怎么吊瓶没水了不喊我们呢?哎呀,血都倒流了啊!”
“睡着了没留意。”
“您是病患,也不该您留意啊。这陪床的家属怎么心那么大!”
“她累坏了,不怪她的。”
“您这老公当的也太.....”
.............
“喂,嗯,6楼608,别敲门,发信息给我,我出去。”
...............
杜千念伸懒腰坐起时,就像那些醒酒后的青天白日,她后悔了。她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摸不到身边有任何人。
门缝漏进来灯光,在漆黑的病房里尤其亮,亮得杜千念打了个冷颤。门外嘀嘀咕咕的谈话声混在光线里一同传来。杜千念听不真切,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便抹黑下床,走近门边。
“医生怎么说?”
“doctor。”
“严肃。为什么受伤?为什么治疗后伤口会裂开?为什么不汇报本家?”
“因为不要紧,家里有更重要的事。”
杜千念背贴墙壁,她听出来了外面的人一个是本该休息的宋晚生,另一个好像是曲忝凡。
“你怎么定义的不要紧?现在住院了,不该告诉宋英吗?”
“我姐....” 宋晚生似乎笑了一下,“她可忙呢,上次打电话给她,她在试婚纱。”
“.........”
“说真的,别告诉本家。让人抓住机会,不好。”
“知道了。告诉我受伤的原因。”
“报复吗?应该是吧。毕竟他母亲因为我被解雇的,心里不舒服很正常。李秀泉是不是不能保释了?”
“证据确凿,她不可能出来.......伤你的是她儿子?”
“是啊。”
“动手?”
“.........”
陷入沉寂。
“怎么了?”
“他已经够可怜了。”
“你不像.....”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4点半了,你不回酒店睡觉吗?”
“....有事联系我。”
“一路顺风。”
病房门被拉开。走廊的灯光倒泄进房,宋晚生立定门边,等着分针指向7,才抬脚跨越门槛,反手关门。
床上隆起的白色鼓包规律地上下起伏,像生怕别人看不出里头有活物似的。
宋晚生摩挲下颚,若有所思。
被子盖过了杜千念的头顶,充盈的空气逐渐消失,她憋着一口气听宋晚生的的一举一动。
进门,关门,倒水,喝水,坐下。
嗯?坐下了?
病床并未有动静,他坐哪儿了?沙发?为什么?他在做什么?啊....没声音了啊....
杜千念掀开一角,眯缝眼,往外瞅。角度和光线的原因,她什么也没看见。
把心一横,杜千念坐了起来,眼睛适应黑暗后,终于看到了蜷缩窝在沙发里的宋晚生,眉宇温和,呼吸平整。
杜千念想,他宁愿屈身睡沙发也不愿吵醒自己啊。可她呢,偷听他和别人谈话。
杜千念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光。她蹑手蹑脚抱起另一床被子下地,盖在宋晚生身上。然后坐在地上,伏着被褥,重新入睡。
宋晚生的伤其实不到要住院的程度。入院观察的第二天,他便要出院。主治的老医师说不出反驳他不想妄用医院资源的理由,开了足够多的内外服用的药量,同意他回家修养。
出院后,连经常被杜千念光顾的肉档老板都感觉到她的态度比以前更积极,更任劳任怨。她穿梭摊档的身影在市场开门不久便四处可见,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十足新婚小妻子的架势。
好几个相熟的档主就此调侃过杜千念,杜千念一脸正经地回应:“我这是工作呢,老板满意才会加我工资。”
她这般辩解道,鬓发遮挡的耳廓却红的彻底。
宋晚生确实满意,从他快速恢复的身体可以得知。不过短短一周多,他复诊时,医生说可以拆线了。
陪同的杜千念主动站在宋晚生跟前,对他说:“怕的话可以抱我。”
宋晚生显然一怔,随后脸埋进杜千念的腹部,单手扶上她的后腰。
医生执起医用剪刀,笑道:“你们小两口感情可真好啊。”
“嗯。” 宋晚生的手上下抚弄,“她可疼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