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霜的白,青翠的绿,灰朦的黑,迥异的颜色由浑沌的积云滴落。山风化作狼毫,笔锋蘸色,挥洒天地。
一幅雪盖山林浑然而生。
一大一小的脚印呈直线深入林间,在树与树之间打转,越是靠近,越能听见脚踏积雪的吱呀声。
树随风动,雪沫飘洒而下。延伸的直线终止,吱呀声戛然而停,雪花们摩挲的声音无限放大,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我第一次见雪。” 纤细的手指展开,接住零碎的雪,“好冰。”
男人的手覆上,拨去透凉透凉的雪,交握女人的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以后我们每年来一次。不,你想什么时候来,我们就什么时候来。”
“我开新书了。” 女人抚摸树干,粗砺的树皮划过她指腹的老茧,“全部稿子已经发给责编了。” 她看向男人,“写的是我的故事。”
男人温柔的目光骤变,前一刻为女人取暖的手迅猛抽出,狠狠掐上女人的脖子,“把稿子要回来。”
“我想,我应该是爱你的。” 女人没有挣扎,瘦弱的双手攀附男人的手指,“太可笑了.....不可思议.....”
男人手上毋庸置疑的力度因她的一句话松了些,“杜千--”
“我死之前,” 女人说,“想把我们的故事留下,证明杜千念活过,证明杜千念一直活着。这样你就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我们。”
杜千念一觉醒来,毅然决然地揽下照顾受了伤且没有家人在身边的宋晚生。她轻车熟路地泡了宋晚生早晨必喝的咖啡,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餐,并在宋晚生起床洗漱完毕下楼坐下吃早饭时,郑重宣布她的决定。
“我会留在这里,只到您招到家政阿姨为止。”
“为什么?” 宋晚生边喝咖啡边问,“留在这里做什么?”
原以为宋晚生会乐滋滋应承的杜千念被问懵了,说:“当然是照顾您,您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你是后来到场的,那个人在看到你之前已经有要伤害我的意图。” 宋晚生从容解释,“你来不来,在不在,他的刀都不会收回。” 他宽容地笑,“你不用自责。”
“可是......” 杜千念是按部就班的人,她立定心意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那...您毕竟受伤了,也没有阿姨照顾日常起居,您不是说对我知根知底,放心让我留.....”
“那是之前。” 宋晚生说,“你拒绝了我的邀请之后,我仔细想想,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顾及你的想法和心情。你本不想来,我更不能以受伤为理由强迫你答应留下的。”
“没关系!” 杜千念冲口而出,“没关系.....我不勉强的.....”
“真的?” 宋晚生疑惑道:“但是我觉得你的语气有些....”
“我愿意。” 杜千念拉开椅子坐下来,正色道:“宋先生您好,我叫杜千念,今年二十五岁,本科毕业,在全球五百强企业做过跟单,会看人脸色办事,会做饭,会打扫卫生,无不良嗜好。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宋晚生十指交叉,掌心朝下拖起下巴,“嗯.....资历很不错啊,做家政阿姨不可惜吗?”
“家政服务行业在现金社会的起到了伟大且不可或缺的作用,而且行行出状元,做一行敬一行,我一定会以家政这份工作为荣,全身心投入。请宋先生相信我的决心和能力。”
宋晚生定定地注视了杜千念一会儿,噗嗤一下笑出声,爽朗的几声笑之后,说:“你打算怎么全身心?”
杜千念认真思考,突然想到了别处,耳廓和双颊一下红透了。
宋晚生笑意更深,他用汤勺指了指她打石膏的手,“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伤患怎么照顾另一个伤患?”
“我的手早不疼了。” 杜千念拍拍石膏,证明已经痊愈,“我今天去医院让医生把石膏拆了。”
“四院吗?”
“嗯?应该是吧,打石膏是在那儿打的,拆应该要同一个医院拆。”
宋晚生勺起一口粥,吃下,“早餐我喜欢西餐,晚饭喜欢中餐,不吃内脏,不吃冬瓜和肥肉。家里卫生一周打扫一次即可,书房、卧室可以随便进,东西随便碰。” 他抬起眼,“大门的密码是0502,我生日。”
杜千念握拳呼出欢呼一声,旋即觉得失态,清了清嗓子,说:“您的东西太贵了,我尽量不碰了吧。”
“没关系。” 宋晚生笑着说,“最好多欠一些,慢慢还。”
杜千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看宋晚生一勺接一勺地吃粥,说:“宋总,要不我给您重做一份早餐吧,三明治我也会做。”
“不麻烦了,粥挺好吃。” 宋晚生推开空出的碗,“对了,别喊我宋总,也别再用‘您’称呼我。随意一点,叫我名字也可以的。”
“不行。” 杜千念摆手拒绝,“您是老板。”
“不习惯叫名字的话,叫‘哥’也行。” 宋晚生说,“但这个‘您’真的别用了,我听着不舒服。嗯?”
“.........” 杜千念半垂着脸,“好的,晚生哥。”
宋晚生受伤不影响上班。吃过早餐,他便收拾出门。杜千念打扫干净,穿上外套,也出门了。
她出门有三件需要完成的事情,一是为了她不能如约去上班,跟便利店店长道歉。二是为了她临时的爽约,跟赵般般道歉。三是为了宋晚生喜欢的中式晚餐,到市场买菜。
便利店的老板人很好,虽然生气,轻骂了杜千念几句便熄了火,最后告别还送了一个饭团给杜千念当中午饭。
杜千念心满意足吃了饭团,大步朝四院前去。挂了号,进了诊疗室,由医生拆下石膏,杜千念如释重负。她蹦蹦跳跳出了医院大楼,打电话给赵般般。
赵般般在她打第三通电话时才接起。杜千念笃定赵般般是生气了,所以每句话都小心翼翼地说出。
赵般般语气淡淡,回应他今天不值班,问她方不方便出门相见。
杜千念一口答应,马上动身前往约定的咖啡馆赴约。
咖啡馆离四院很近,杜千念步行十分钟便到了。她扫视一圈没看到赵般般,先到吧台点单,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赵般般在电话里说他二十分钟内到,果然,他在咖啡上桌没多久到达到。
“等久了吧,不好意思。” 赵般般脱了外套面对杜千念坐下,“饿了吗?需不需要点餐?”
吃过饭团的杜千念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啊,赵医生也饿了吧,你想吃什么,我去点单。”
赵般般喊来服务员,菜单没看,随口点了两个意面。
服务员走后,杜千念问:“赵医生是这儿的常客啊。”
“这里关门时间晚,我们科室的下班会来吃东西。” 赵般般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昨晚是有什么事吗?你不像是会随便爽约的人。”
“说到这,真的很不好意思。” 杜千念双手合十,真诚道歉,“我朋友受了伤,家里没人照顾他,刚好是我陪他去医院的,放着他一个人回家,我不是很放心。所以.....” 她偷偷抬眼瞄赵般般,赵般般表情是严肃,却不像生气,“总之,对不住了,赵医生。这一顿我买单,你千万千万不要客气。”
“你说的朋友,是宋晚生吗?”
杜千念诧异万分,她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找过我。”
“他....他什么时候....”
杜千念想起昨晚起床喝水时,听到了开关门的声音,她那时候睡得迷迷糊糊,以为听错了,醒来也就没放心上。
赵般般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如实回答:“接近凌晨的时候。”
“宋总为什么找你?”
“......” 赵般般踟蹰不答,继而说道:“其实昨晚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的。”
“什么事?”
服务员靠近上菜,赵般般停顿一下,等服务员走远了,才说:“邓国明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们公司同事。” 杜千念忘了她已经辞职,“他是不是醒了?”
“他死了。”
“死....什么?”
“死者已矣。我要说的是,警察搜山时找到了一样东西。” 赵般般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朝上平放桌面。
杜千念看了看,用手指放大照片,“这是什么?”
“一条女式披肩。”赵般般说。
“山上那么大,多数是徒步的旅客遗留的。” 杜千念不解问道,“这能证明什么?”
“披肩上有死者的皮屑,和你们公司一个女同事的头发。” 赵般般收回手机,“昨晚宋晚生找我的时候,我告诉了他同样的事情,他的反应很奇怪。”
“怎么奇怪?”
“不惊讶,不害怕,不担心....可以说,没什么情绪。”
杜千念深呼吸,直直对视赵般般,“你手上的证据哪里来的?”
“......”赵般般略显犹豫,“一位警方的朋友,信息很可靠。”
“既然有可靠证据,警方应该抓人调查审问,而不是泄漏消息给不相关的人。”
“他们已经行动了之后才告诉我的,嫌疑人也逮捕了。”赵般般说,“叫李秀泉。”
杜千念怔了。离职前,公司群里热烈讨论过李秀泉被辞退的缘由,可谁也没提到过她竟涉嫌明哥的事故。
“这个....你也告诉宋晚生了吗?他什么反应?”
“我没告诉他这些,我只说了邓国明救治无效而去世的事情。警方的内部消息不能随意.....”
“你告诉了我那么多,却拣着信息告诉宋晚生,然后还希望他能像我一样一会儿惊讶一会儿疑惑吗?”
“我--”
“赵医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般般手抓桌沿,“宋晚生不是好人。他经常到我们医院探望一个植物症患者,他在访客资料里填写的与患者关系不是亲属,也非朋友,而是‘无’。一个与自己无亲无故的病人,难道你不觉--”
“赵医生。” 杜千念眉心锁起,“我之前不知道原来你那么喜欢八卦。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我也不会告诉小小,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乱打听别人的**。”
“什么告诉小小?”赵般般问,“这件事与慕小姐没关系。”
“你.....你不是喜欢小小吗?”
赵般般百口莫辩,眼下的气氛,他说实话不是,不说实话也不是。
杜千念将他的沉默读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再看看桌上的意面,推开餐盘,站起,“我去买单了,你慢慢吃。”
杜千念腿长步伐大,她快速埋单,收据没拿便离了店。路上车流密集,心绪宁乱的杜千念没能留意身后仓促的跑步声,她正想过马路到对面车站,右手突然被抓住,身体被硬扯着掰转过去。
天旋地转,白光爆裂,崩溃的裂缝露出画面的边角。
同样的马路,同样的红绿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
那人说:“杜千念,你信我,我能帮你!”
赵般般说:“杜千念,你信我,宋晚生不是好人!”
杜千念猛地挣开,冲出马路。
交通灯里绿色小人在前一秒停止了走动,变成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