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遇见宋晚生以来,杜千念到医院的次数比往年加起都多,得亏这次是就近去的人民医院,并不是常去的四院。
“血止住了,伤口不深,缝五六针就好。不过饮食要注意,不能吃发物,鸡蛋、牛肉、虾之类,鱼最好也别吃,对伤口不好。”老医师边开处方边交代道。
杜千念专心把医生的话逐字逐句敲进手机的备忘录里,“那请问吃点什么能帮助伤口愈合?”
“能补充营养的东西,牛奶什么的吧。” 老医师扯出打印机出纸口的处方,交给杜千念时多看她两眼,“剧烈运动要避免,注意作息。”
杜千念似懂非懂地点头,拿走处方,对半躺在诊疗床上等待护士来缝针的宋晚生说:“我去缴费,马上回来,您有事打我手机。”
“放心。” 宋晚生自若地笑道,仿佛侧腰的裂口不是长在他身上,“我不会随便跟陌生人走的,给糖的也不行。”
杜千念看他身上被老医师剪开的黑衬衫以及那触目的伤,蹙着的眉心快皱成一团。
“医师给我上的药有止痛作用,我不疼了。”宋晚生的食指轻轻勾过杜千念的小指,“别哭,嗯?”
“谁说我哭了。”杜千念抬手抹了把脸,摊开掌心,“干的。”
“先缴费再缝针,有话回家说。” 老医师在旁催促道。
杜千念不好意思地逃出诊室。
老医师继续收尾宋晚生伤势的处理,“年轻人,这伤不是海边石头划的,是刀伤吧。”
“是刀伤吗?” 宋晚生双手交叉放在脑勺后,“我是跌倒的时候伤着的,沙滩上只有石头,我便以为是尖石划的。”
“我行医几十年,刀伤和普通划伤还是能分得出的。”老医师让宋晚生按住伤口上的纱布,“我们这儿虽然是小地方,不知好歹的小混混总有的,一次不得手说不准会来第二次,你一个大老爷们,自保肯定没问题,但如果被攻击的是刚才的小姑娘,不见得能全身而退。听老人一句劝,报警吧。”
“医师说的有道理,但石头伤了我,总不能把整片沙滩夷平喽。”宋晚生真诚地笑,“冤有头债有主,我呀,回头把那颗石头找出来,丢海里,叫他不能再祸害人间。”
老医师起身道,眯缝着眼,看了会儿宋晚生,对外喊道:“下一位。”
打针、缝针、针灸、绵里藏针.....凡事与针相关的,杜千念都觉得可怕。
记得入职体检那天她硬拽慕小小陪同,做抽血项目时,她的脸埋在慕小小的怀里,不敢看一眼。
如此畏惧“针”的杜千念,现在正端坐面对手持细针的护士,以及脸色略白的宋晚生。
“护士小姐。”宋晚生靠着墙,眼睛时不时瞄向那快准狠的针头,“我想随便抓住点东西,可以吗?”
护士眼角下弯,得意的笑说:“这么高大帅气的帅哥也怕疼吗?”
宋晚生否认,“只是....有点紧张。”
护士左右看看,说:“诊室没多余的枕头呢,帅哥忍一下,结束之后我请你吃我们医院饭堂出名的双皮奶。”
“不用忌口吗?”
“除了发物都能吃,双皮奶还有助恢复呢!” 护士伤针的时候摸了摸宋晚生的肌肉,“帅哥单身么?”
杜千念“唰”的一下站起,走到宋晚生旁边,“不要看就不会怕了。”
针头迅速穿过皮肤,宋晚生瑟缩地抖了两下,扭头脸朝杜千念。
只要瞄到细针穿过皮肉,杜千念都觉得那针像扎在自己身上似的,她干脆仰起脖子,微微挪动,更靠近宋晚生一些。
之后的每一针,护士把持的力度像失了准头,她等着宋晚生会对她撒娇请求她轻点,可偏偏刚才还可怜兮兮的大帅哥愣是一句话没说,等她打上结,装作不经意地瞥去,对上的竟是宋晚生欢欣的笑容,以及一句无声的“谢谢”。
踏出医院大门,昏沉的暮色昭示夜晚的降临。
杜千念拦截了一辆的士,却在上车的一刻,突然想起了她和赵般般的约定。
现在是上下班高峰,从医院出发到杯子红至少一个小时车程,最早8点到达。如果要赶去的话,需要先让这辆的士送宋晚生回去,再叫一辆车。这个点....好像周围的车不多了。要是不乘车,坐公交的话......路上的时间得翻倍,到餐厅可能已经.......
“小姐你上车不的咯?”司机师傅伸头出来催促道,“我赶着交班呢!”
“怎么了?” 宋晚生在车里探出身来问她。
“....我那个....不是约人了嘛,现在差不多到时间了。”
宋晚生缩回车里,整理破碎的衣服,说:“你也忙了一下午了,回吧,我自己能行。”
刚才两人走出医院,杜千念亦步亦趋跟着宋晚生,因为她看见宋晚生有两次差些跌倒,她猜或许他晕血或者伤口疼的厉害,却不愿意说出口。
杜千念想,如果当时她没有多管闲事去找宋晚生,他会不会不至于伤这么重。
事已至此,如果她因为一顿饭,丢下宋晚生不管,她是不是就成了残忍的大人?
“小姐!你不上车我就开车了咯!”
杜千念立定主意,委身坐进后排,“开车吧师傅。”
驻唱歌手坐在小舞台上,她身后的乐队正在为下一轮的演唱做调音准备。台下食客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悬挂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折射下昏黄的光,像晨昼,像夕阳,层层叠叠盖在灯下芸芸众生之上。
射灯毫无预警地投下白光,晦暗的小舞台瞬间变成焦点,歌手撩拨长发,单手抓麦克风,柔声细语道:“接下来的这首歌送给独自享受夜晚的每一个人,希望你们能被温柔的夜晚善待。”
一曲起,一曲终,循环往复。
服务员像蜜蜂穿梭饭桌之间,将掌上餐盘里的牛排奉给食客,轻盈转身,飞过笑颜如花的人们,为摆动枝桠的“高树”停下,问:“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请给我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好的请稍等。”
紧闭的窗户映出独坐双人桌的男人的侧脸,他时而抬头注视台上歌手,时而低眉乜眼看桌上冰凉的牛排。
洁净的红酒杯脚旁的手机闪烁一下,男人点开信息。
“赵医生不好意思,我今晚有急事,去不”
等了等,赵般般点亮黯下去的屏幕,手机亮了,又黯,他始终没等来补充上一条不完整信息的信息。
服务员擦眼观色,悄无声息地放下威士忌便走了。
赵般般拿起刀叉,切开牛排,血水从半熟的肉里流出,叉子插肉里,更多的血水涌出。他忽然没了胃口,端起酒杯,三五口地喝完,托住晕眩的脑袋,倾听温婉的歌声。
曲终,人散。
服务员轻推趴在桌上的赵般般,“先生,我们打烊了。”
赵般般慢慢起身,眼前朦胧不清,幸而意识还算清晰,他扫码埋单,踉跄站起,在服务员的搀扶之下坐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稳停镇上唯一一座高档公寓的楼下,假寐一小会的赵般般清醒了许多,他付过车费,推门下车。
今天....不,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了,昨天是赵般般的生日。过去二十四年,每一个生日,他的家人都会为他大肆庆祝。可今年,他骗过家里人,说要出国旅行过生日。
生日前一周,赵般般遇见了慕小小。
赵般般几乎认不出她来。
慕小小像一夜间被硬生生的拔高,整个人又高又瘦,婴儿肥的脸蛋变成了瓜子脸,及肩的头发披盖后背。曾经相似于杜千念没心没肺的精神头没了,时不时露出沉寂的静态。
他们一起喝了杯咖啡,聊了近况。当慕小小主动提起杜千念时,故意规避这个话题的赵般般感到诧异。
“赵医生,你喜欢过我吗?”
清瘦之后的慕小小眼睛尤其突出,眸色的黑浓得化不开,宛如没有出路的迷宫。
赵般般只对看一眼,像陷了进去似的,他撇开视线,说:“阿姨的身体怎么样了?”
慕小小漆黑的双眸逐渐冰冷,“如果杜千念的话,应该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她掀开纸杯的盖子,热气一下子扑腾出来,遮掩了她的半脸,“你喜欢的是她吧。”
“她很担心你。”
两人没有明确的“她”,却已在各人心中明了。
“行。” 慕小小站起来,握住纸杯的手不松开,“你们不过拿我当做工具。”
话音刚落,杯里的咖啡全数浇在赵般般身上。
不愉快的会面,却让赵般般明确了自己的想法。第二天,他便决定了要对杜千念当面告白。
赵般般摸索口袋,掏出门禁卡。
突然肩膀被拍了拍,酒醒后的赵般般反应没醒过来,他迟疑一下才扭头。
“赵医生。” 来人笑道:“是吧?你们小区太黑了,我没看清。”
赵般般的酒彻底醒了,“宋先生。”
“哦?”宋晚生挺意外,“上次见面,我没告诉你名字吧?”
“我在医院系统查到的。” 赵般般坦言道,“宋晚生,男,三十三岁,手机号码1392409XXXX,住址不详,种族不祥,婚姻状况不详,药物史不详。”
宋晚生从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烟,边点边说:“赵医生是在显摆记忆力还是在威胁我?”
“宋先生已经找到我家了,我知道的这些算什么。”
“也是。” 宋晚生吞吐着稀白的烟雾,“我这次来是想跟赵医生道歉的。听说今天千念跟你约好了,都怪我,她来不了了。你大人有大量,别生她的气。”
赵般般攥起拳头,“你把她怎么了?”
“她在家睡觉呢。” 宋晚生弹开落在白衬衫下衣摆的烟灰,笑道:“我的家。”
“我以为赵医生是聪明人,前两次的见面应该能看出来我和千念的关系。但好像....赵医生只是智商高,情商不怎么样。千念交什么朋友,我不想干涉。但感情的圈子太小太窄了,只够我和她立足,第三个人插进来的话对大家都不好,希望你能理解。”
宋晚生瞥过赵般般的双手,撩开风衣,指了指自己侧腰,“赵医生,我受伤了,是病人。医生不治人也不会伤人吧?”
赵般般看他白色衬衫底下显出包扎绷带的形状,而且还泛出了淡红,是伤口出血的颜色。
“邓国明死了。”赵般般说。
“谁?” 宋晚生问。
“观音山事故的伤患,你们公司的员工。” 赵般般说。
“所以呢?” 宋晚生问。
“警察在山上发现了证物。” 赵般般说,“我认为你应该担心。”
“谢谢你告诉我,那位员工的抚慰金,我会通知行政安排的。”宋晚生双指使劲,香烟被弹出指间,半截残烟落在赵般般的脚边,烟灰的白一口气吞噬了所剩的火星,“哦,对了,生日快乐啊,赵医生。”
赵般般攥着的右拳直到再也看不见宋晚生的背影仍未松开。小区大门的路灯闪了闪,悄悄灭了。赵般般解锁手机,点了几下,发出一条信息后跨步走入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