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的名字叫杜千念,名字是当老师的爷爷取的。爷爷告诉她,自己对世界的千番念想寄附在她身上。或是如此,她出生足足有6斤多,接近7斤,是一个小胖子。
杜千念喜欢吃。母亲泡好奶粉,不用喊人,她闻着味会找过去,搬来属于她的小板凳,坐着吃奶。
她说,让父母省心的自己只在他们身边陪伴了5年. 6岁那年,她被爷爷奶奶接走。在山脚下的一间三层小楼里生活、上幼儿园、读小学、上初中。
她说,自小她的一身反骨无处安放。幼儿园的午餐有她不爱吃的番茄,她坚决不吃,结果剩了菜,被老师罚站。她边站边哭,哭着哭着,居然逃了。凭记忆,独自一人回到小楼房。当时爷爷奶奶正在吃中午饭,听到小人儿的拍门声,吓得不轻。
小学、初中更不用说了,她处处跟老师对着干。结果,自愿接近她,成为她朋友的人几乎没有。
她说,即便她真诚待人,同学不愿相信。可是没关系,她说,她相信人们。于是,小学5年级,她第一次被骗去30块的零用钱。
骗她的那位同学想要更多,可惜她没有了。
没有朋友似乎成了她的标签,黏在她的背上。哪怕初升高,杜千念再一次回到父母身边,换了学校,她依然没有朋友。
她说,与父母同住,她很不习惯。毕竟高中前的9年时间,杜千念是随爷爷奶奶度过的。
可她没有选择。她说,因为爷爷奶奶去世了,她无处可去。
高中之后,杜千念总算看出来,母亲不喜欢她。母亲对她严格,哪怕她生病,态度也冷静非常。
可爸爸不一样。爸爸骑摩托接杜千念上下学,风雨不改。半夜带她去医院,陪她打吊针,直到天亮。
高二下学期,杜千念得了市里作文一等奖,兴高采烈地回家告诉爸爸。
打开门,家里空荡荡的,满地狼藉。
凌晨两点多,母亲回来了,杜千念躲在楼梯上,悄无声息等母亲进了房间,踮脚下楼。
一份皱巴巴的病历本被丢在地上,病历本上写了爸爸的名字和整篇她看不懂的术语。
从那夜起,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医院的病床空了。
爸爸骑着飞马走了,杜千念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她说,那年,她不止失去了爸爸,也失去了母亲。
母亲将未成年的杜千念卖了。
手续是这样的,母亲主动放弃母女关系,交由福利院收留她,买主再从福利院领养她。
父亲的百日还没到,杜千念已经不能再住在家里。
准确来说,她换了一个住所。
一栋四层洋房,前有庭院,后有花园。杜千念的房间在一楼,用人阿姨的房间也在同一层。
她说,情况好像没有她想象的坏。
高三开学的第二周,杜千念终于见到了养父母,养父慈祥,养母精明。他们有一个独子,一直想给儿子添一个妹妹,却没时间,便收养了她。
收养,养父母如是说。
正式见面那天晚上,养父母办了一场家宴。饭桌上,杜千念见到了他们的独子 - 年龄比她大7岁,高大英俊的年轻人。他继承了母亲的样貌和父亲的性格,待她亲切。
养母忙于打理公司,极少回家,养父作为高中老师,反而是主内的人。那位英俊的独子上班的公司距离杜千念的新学校頗近,天气恶劣的那些天,他会顺道接她回家。
慢慢的,杜千念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他。同时,她也明白,寄人篱下的她,并没有资格坦白。
所以杜千念刻意疏远他,躲开他。
期中考结束当天,养母出差,他们三人一同吃晚饭。饭后,养父和他在书房谈话。足有一个小时,他摔门而出。
杜千念吊着嗓子眼,贴在房门后,什么也没偷听到。
突然,门响了。杜千念打开门,养父拿了两个装满酒的杯子,对她笑。
杜千念心觉奇怪,但没有理由阻止他进门。所以,养父端着酒进了房间。
她说,养父从劝她喝酒到最后把两杯酒灌进她的喉咙。
她说,她记得,那夜,没有星光,没有月亮,北风猛刮屋外的树,像要撕碎强壮的枝桠。
自那夜起,养父会不定期来杜千念的房间过夜。
自那夜起,养母和他们独子对杜千念的态度截然不同。
自那夜起,杜千念感觉同学和老师看她的目光充满批判和鄙视。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杜千念独自坐大巴到了江边。
日落下的江面像熔浆,明明凉彻骨的水,泡进去后,滚烫灼人。
她说,很可惜,自己被救了。
杜千念在医院醒来,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独子。
她说,他看她的眼神,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
新学期开学,养母将杜千念送进学校的宿舍。
她松了口气,一落千丈的成绩随之跟上。
然而,第一次模拟考后的周末,养父来到宿舍楼下等杜千念。
他们去了酒店。
隔了一周,杜千念办理了退学。她知道乡下的工厂会收学历不高的女工,她想试试。
杜千念打包行李,到火车站候车。
陈旧的车站,来往的人,拥挤的大包小包的行李,周遭喧哗不断。这样的环境,杜千念居然一眼找到了那个来找她的人。
独子说,他的父母出车祸死了,他来接杜千念回家。
家。
她说:“我没有家。”
可杜千念仍然握住他伸出的手,温暖,宽大的手。
他们之后的独处过于平静。杜千念安稳毕业,考进大学,就读她梦想的文学系。
独子接管公司,国内外的奔波,直到她的大二第一学期,第一次因为课业夜归的那个凌晨。他喝醉了,抱着杜千念,说了许多胡话。
他说,他怪她。
他说,他恨她。
他说,她很脏。
杜千念明白,不怪他。
杜千念照顾了他一夜。翌日下午,杜千念在客厅的沙发上醒来,身上盖着他房里的被子。
大三开始,不知道谁开始散播的,说杜千念是他父亲收留的小情妇的流言散遍每个教室。
流言逐渐发展成霸凌。
对于事实,杜千念不反驳,也不作抵抗,便去买醉。
酒,是可怕的东西。
杜千念在陌生的地方醒来,身边躺着一个陌生人,不,一具陌生的尸体。
她的第一反应是报警,打通电话后,却马上挂断,转而打给了他。
他派了手下来处理,并把她送出了国。
远赴他乡的第三个晚上,他来了,掴了她一巴掌。然后,亲了她。
他留了2天,回国的时候把杜千念的护照也带走了。
杜千念在陌生的国度,一个人过了半年。她足不出户,每天看电视,频道总是播放国内的新闻。那个死去的男人,她始终没能从新闻里知道他的名字,或者看到他的照片。
冬天最冷的那一天,他来了。
杜千念不知道他眼里的诧异代表什么,拥抱她的身躯却是颤抖的。
杜千念回了国,在每天有专人接送下,回校完成最后的学业。
毕业后,她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梦里有时会出现养父,有时会出现那个血淋淋的陌生人。她会惊醒,枕套上都是泪痕。
驻守洋房外的黑衣人增加了。杜千念出门的话,其中的一两个会偷摸尾随。
杜千念识穿黑衣人的把戏,却不知道黑衣人向他汇报我的行踪,便照常去面试编辑的工作,还去找了出租房。
那天晚上,独子回来得早,问杜千念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杜千念想在正式拿到工作后给他惊喜,撒了谎。
他没有追问,直接动手打她。
医生来过,为杜千念包扎上药。她再能下床的时候,洋房的大门被反锁,再也出不去了。
不知从哪天开始,杜千念的东西被搬到了他的房间里去,曾经属于她的房间被封,换上没有锁孔的锁头。
于是,他慢慢发现,杜千念会因为噩梦半夜惊醒。每次醒来,他会抱着她,安抚她。
公司经营不顺,他夜归的次数多了,喝醉的次数也多。
满身酒气的他喜欢发泄,发泄的对象是杜千念。
有时会用高尔夫球杆打她,有时是上床。
某天早上,杜千念在床上听到他在阳台讲电话,知道了他利用项目洗钱。关于他的证据,接二连三地被杜千念发现。
她说,她没想过报警。
她说,独子不是好人,可她也是杀人犯。
这样的日子,过了应该有一年。杜千念无缘无故会肚子痛,吃不下东西。她手腕的骨头越渐凸显。
那位经常为她治疗的医生又来了。医生建议,杜千念画画或者写下自己的想法,从而疏导心情。
杜千念提起笔杆,写了一篇短文。第二天,短文不见了。
下个月的报刊上,她再见到了那篇短文。
报刊的人通过他联系上杜千念,邀约她定期投稿。杜千念在他的同意下,答应了。
她的第一本书在半年后出版,第二本书在下一年出版。
编写第三本书的大纲时,杜千念萌生了死亡和重生的念头。
她说:“我不能选择出身,不能选择成长,不能选择未来。”
那如果重来呢?
作为一个世界的神的特权,她想选择要过的生活。
可以吗?
第三本书叫“迷境”,是关于他和她的故事,雷同却不尽似的故事。
所谓迷境,是一个生涩的19世纪催眠术语,它为俗人打开逃避现实的门,诱惑他们步入迷局,使其恍惚、麻木,最后深陷其中。
她说:“我想活在自己笔下的世界里,哪怕我不能再主宰那里的一切,我也愿意。”
她说:“我创造了门,你却摧毁了它。”
她说:“你囚禁逃跑的我,阻止我入世,威胁我,咒骂我。”
她说:“我拖累了你,你谋杀了我。”
直到杜千念见到了他的另一个情人,情人说,当年那个死在杜千念身旁的人是她表弟,叫邓国明。
时隔两年多,杜千念终于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她终于知道那个人是因为阻碍独子夺取董事长位置所以被杀。
她终于知道,她不是杀人凶手。
他才是。
晚了,杜千念怀上了孩子,是他的。
晚了。
她说:“现在,我想告诉你,告诉每一个在看这个故事的人 -
我爱上了一个错误,我要修正这个错误。
我走了。
如果你想我了,选一个安静的下午,翻开这本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