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真的做错了。
泪滴从上而下落在黑白分明的文件上，晕开了她亲手埋下的恶缘的字符。
杜千念擦了把脸，朝红木书桌90度鞠躬，把捏皱的文件轻放在沙发上，转身出去。
办公室里的说话声和敲打键盘的声音稀稀落落。
杜千念坐回工位上，前后的组员已经下班走了。她对着黑屏的显示器，一动不动。
夕晖褪去，暮色渐浓。
办公室另一边的同事背起包下楼，诺大的空间，只剩下杜千念。她仍然僵如磐石，甚至有向她走近的脚步声，她也是听不见。
一只手拍在杜千念的肩头，喊了她的名字。杜千念空洞的眼神聚焦起来，她侧头看肩上的手，喃喃道：“我快收拾完了，请稍等....”
话毕，她弯身拿出背包，打石膏的手夹住包，把桌上属于她个人的物品一股脑塞进包里。
那只搭住她肩头的手伸直，按在她凉透的手背上，裹住，拉着她转身。
她模糊不清的目光投下，看见了蹲在面前的宋晚生。
宋晚生的仪容一如既往的精干端庄，订制的西服配衬出他独特的气质，他穿过的每套衣服似乎都刻了名字，别人是穿不得的。
即便是被俯视的此刻，他仍像极了下凡抚慰众生的天神。
他说：“入夜了，起风天凉，你的衣服不太够，我送你回家。”
这么完美、温柔的人啊。
杜千念反手抽离，抱起背包，扯动拉链。可不知是她的手不听话，或是拉链不听话，拉链头卡在半路，拉不到尾了。
宋晚生的手覆了上来，帮她拽起拉链头，她浑身发抖，赫然推开宋晚生的手，抱着包侧退走开。
晴空晚星，惺惺相映。
杜千念一口气跑出公司大楼，跑出大马路，车灯甩上她的脸，差之毫厘便撞到了她的小轿车急刹车，司机骂骂咧咧地下车。
恍惚的神志改偷换了杜千念的意识，凶神恶煞的司机成了恶鬼，张牙舞爪的，她后退，恶鬼穷追。脚下平整的路成了悬崖峭壁，她每退一步，峭壁碎石断裂，沦陷的土地拖不住她，她止不住地摇晃，变成了鸿毛，要飘往漆黑的天际。
忽然，从旁伸出的五指抓住她，温热的手掌包裹她，束缚她，一声声地唤出她的名字。
“杜千念。” 他说，“你不能走。”
“杜千念。” 他说，“你看看我。”
盈睫的泪微颤，飘入空中。杜千念眨巴一对眸子，两行透明的泪痕一道覆过一道，爬满双颊。
劫后余生的夜色，更深催露重。
杜千念窝在路虎的副驾座位里。靠着驾驶座车门的宋晚生吸入最后一口香烟，踩熄猩红色的烟头，开门坐进车里。
他探出右手，却止在即将碰触到杜千念披散的短发的咫尺之外，之后缩回，“好点了吗？”
杜千念呼出湿润的鼻息，舔了舔干涸的唇，微微张开的嘴却没发出声音。
宋晚生缩回的手拿出手机，递出去，“家里地址输一下，我送你回去。”
杜千念蜷缩的身体动了，手往前探，停下，再往前，宋晚生不说话，就这么等着她主动拿去手机。
杜千念垂着脸，散开的头发挡过眼睛，露出鼻子和双唇。葱白似的手指贴着屏幕滑动几下，按灭了手机。
“我自己走就行。” 她将宋晚生的手机插回置物槽，“谢谢宋总。”
说罢，她拉动车门把手。
一道身影压过来，按下她的手。杜千念诧异地扬起眼睛，宋晚生轮廓分明的侧脸近在咫尺，他的唇角上翘，问：“欠我的饭今天清了吧。”
宋晚生身上有股若现的木质香，夹随在他的一呼一吸间荡出，扫过杜千念的鼻尖，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宋晚生笑出声，抹了把脸，挨得更近，杜千念紧张地后缩。只见宋晚生拉出安全带，边退回驾驶位，边为杜千念扣上。
“走了。” 宋晚生踩下油门，发动汽车。
工作之后，杜千念很少去好味道餐馆。
餐馆老板觑起眼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招呼她和宋晚生坐在相对清静的位置，还送了她两盘小菜。
“你以前常来？” 宋晚生剥开餐具的包装塑料膜，问道。
杜千念自进餐馆后有些晃神，宋晚生没再问话，弄好的餐具放在她跟前，再动手剥开新的一套。
“你是不是记得？” 杜千念捏住筷子头，忽然问道。
“记得什么？” 宋晚生拿起茶壶给她的杯子倒下滚烫的热茶后，才给自己添上。
杜千念抬头一看，见他就要举杯喝茶，连忙阻止，拿下他的杯子，放进桌上的大瓷碗，提壶倒满一碗水，徒手涮碗筷。
宋晚生饶有趣味地看她将涮好的碗筷和杯子归置原处，“这是你们南方的特有习惯，国内哪儿都不会这么多此一举。”
“这叫注意卫生....” 杜千念嘟囔着洗自己的餐具。
在他们谈论南北方就餐习惯之时，老板送上了第一道炒菜 - 鱿鱼炒芹菜，色泽翠白，香气扑鼻。
杜千念递上涮干净的碗筷，宋晚生道谢接过，两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安静地吃饭。
饭吃了一半，宋晚生问杜千念要不要喝饮料。
杜千念回想了一下观音山酒店的窘况，说，什么都可以，不是酒就行。
宋晚生起身找忙得不见人的老板，不久时，端来一罐玻璃瓶。
“这是什么？” 杜千念观察酒红色的液体，打开盖子嗅着瓶口，一股陈皮的香味扑鼻而来。
“陈皮桑葚茶。” 宋晚生倒出一杯，放在杜千念跟前，倾身说：“我刚刚在后厨尝了一口，还不错。”
“是吗。” 杜千念听说陈皮消食，这会儿肉吃多了，正好喝杯茶解腻。她端起一次性杯子，嘬一口，惊觉这茶入口醇正，陈皮味浓厚，桑葚酸酸甜甜的口感在咽下茶汤后一拥而上，覆盖味蕾。
好喝！
宋晚生见她一口气喝完剩下的茶汤，笑着为她再添了一杯。
餐馆墙上的老式电子钟指向9，遮盖盘子的菜肴被消灭清光，玻璃瓶也见了底。
宋晚生翘着腿，指腹划着瓷杯的杯沿，兴致盎然地看着对面的杜千念。
“我喜欢吃。不，准确来说，我喜欢食物。” 杜千念清幽的嗓音徐徐扬起，她的双颊通红，半举着筷子，当作指挥棒挥舞，“小学三年级的体检报告里，我第一次学到了‘营养不良’这个词。初一的运动会上，我第一次体验到了贫富悬殊这个词。大二社团活动聚会，我第一次明白了格格不入这个词。工作两年，我第一次看懂了碌碌无为这个词。” 她忽然停下动作，严肃道：“宋总，我不再是公司的员工了。”
“你那么喜欢我们公司？”
“其实....公司、工作都不重要。” 杜千念用力地抽动鼻子，清了嗓子，声音失了之前的清澈，像泥石搅进小溪，“我活过的二十几年以来，没什么是重要的。但是如果我要继续再活几十年，我就要工作。”她用筷子头戳向自己的脸，说：“因为工作才能有钱。钱啊，万能的钱，万恶的钱。”
宋晚生正要伸手拿走她的筷子，筷子突然转了向，对准宋晚生，“不过你们含着金钥匙出世的，不懂啦。”
“金钥匙....”宋晚生取走筷子，搁在桌上，“你知道以前有种自杀的方式就是吞金，死的慢，也痛苦。”
“yue.....” 杜千念作状假意呕吐，“我想过的，最轻松的死法，可能是......服药。你觉得行吗？”
宋晚生好笑地道：“生和死都没那么容易。你上次提了你妈妈，那你爸爸呢？兄弟姐妹呢？”
“一直想要一个哥哥。”杜千念再添最后一杯“茶”，喃喃道：“我爸爸.....爸爸....我想我爸了.....他变成了马，驾驾驾的，跑走了.....头也不回哦.....就....跑走咯....”
宋晚生敛起了笑，说：“如果你知道他在哪儿，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找不到的.....” 杜千念慢慢俯下，声音消失在桌底，“他长出角和翅膀....扑扑扑的....飞走了....再也没人等我回家......我怕黑....”
宋晚生横抱起杜千念，手里掂着，觉得她好像比上次轻了。
老板擦着手走来，“这酒还行吧？”
“很好喝。” 宋晚生举起手机，“请问付款码在哪儿？”
杜千念酒品差的真不一般 - 不止吐在车里、宋晚生身上，还在屋里乱跑，砸坏了一个音响和花瓶。
秋意初临，少了夏至的利落，早晨清雾暧昧不散，露珠慵懒依附叶脉之上，混杂了凉意，侵噬翠叶。
杜千念半躺半坐，看向窗外奔跳树杈枝头的小鸟，释然一笑。
太可怕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习惯在陌生的空间、陌生的床上醒来的事实。
不过她能确定的是，昨晚上饭桌上酒红色的东西，不是什么药茶，而是药酒。
酒是好东西，但喝了酒的她，不是个东西。但这不能怪她，终究归结于骗了她的宋晚生。
房门被推开，宋晚生端着餐盘走来，止步床边，单手托盘，倾身伸手摸杜千念的侧脸。
杜千念冷不丁地被摸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转头过去。
宋晚生感受到了杜千念眼里的怨念，率先澄清：“你没告诉我家里的地址，我只能带你回来。昨晚我把你安置好就出去了，你是一个人在这个房间的。”
“老板跟我很熟。” 杜千念言下之意是就算你宋晚生不管，老板也会照顾她。
“我的手累了。” 宋晚生递出餐盘，“要不你先接着？”
杜千念摆手，正色道：“我决定断食三天。”
“为什么？”
“一是为了反省，二是为了省钱。”
宋晚生对她的鬼话无动于衷，迳自将餐盘放在床上，笑道：“昨晚吐了那么多，不可能不饿的，吃点吧。”
“.......” 杜千念恨不得跳窗，她垂下头，“我有罪。”
我最大的罪便是轻信了你。
宋晚生惜叹道：“我平生第一次为别人做的早餐，卖相或许不好.....唉，算了，味道应该不怎么样，你不吃我扔了。”
杜千念看了看餐盘上的三明治，糟蹋粮食违背了她的信条，于是便抓起三明治，吃了起来。
宋晚生坐在床边，翘起腿，问：“好吃吗？”
杜千念含着三明治点头，打石膏的右手悄悄竖起大拇指。
宋晚生满意地伸出手，抹过杜千念的唇边，“好吃的掉渣了。”
杜千念捏着剩小半块三明治，停下，问：“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宋晚生扭转手臂，后撑着床，歪头想了想，回答：“介绍我空降身份的会议室？”
拇指大的火腿掉出那一小块的三明治，杜千念抬手，一口吞下不成形的三明治，点头，含糊道：“嗯，是。”
宋晚生挑起左眉，问：“你工作没了，欠我的钱怎么办？”
失业的杜千念对“钱”字格外敏感，低落的情绪顷刻间无影无踪，警惕地问：“什么钱？”
“昨晚的饭钱、音响和花瓶的钱，饭钱就算了，花瓶不过是民国的，也不值钱。可那个音响啊......” 宋晚生惋惜道：“我才买的。”
“........那....多少钱啊？”
“不贵。” 宋晚生左手的五根全部立起，“5万。”
杜千念觉得三明治在烧她的胃，“5......”
“美金。” 宋晚生悠悠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