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千念站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控制自己不看向凌乱的床褥。
刚才在走廊,小卫仰首伸眉地与她擦肩而过,眉眼无不透露着得意和鄙视。杜千念当时直视宋晚生,可他的表情无波无澜,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也是,宋晚生是什么人?他是总部派来的领导,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不是区区几次通话和几番关心能攀附的。他也没必要跟底下的员工解释自己的私生活。
手机在杜千念的手里无声地剧烈震荡,她打了一个冷颤,抓手机的手不知不觉满布汗潮。她换手拿手机,接通电话,“喂,赵医生。”
曲忝凡站在宋晚生身边,宋晚生坐着翻看酒店的餐牌。
“卫,要动手吗?” 曲忝凡问。
宋晚生摇头,点了点餐牌上的牛排,“突然想吃牛排,不知道这个点他们有没有。”
曲忝凡拿出手机边点边说:“以防万一,我还是按原计划--”
宋晚生站起,重重的拍曲忝凡的肩头,“阿弟,不用绷着,我没事。” 他双手插运动裤的裤兜,“昨晚儿烧了大半夜,我饿了,去吃饭吧。”
曲忝凡定睛看他,像是审度他话里的真假。
宋晚生从容微笑,“你太严肃了,会吓跑小姑娘的。”
曲忝凡抬起拿手机的手,指向门口,“跑了。”
宋晚生回头,刚好看到剩下一丝缝隙的房门关上。他摩挲止血贴,道:“又听见了啊。”
“你为什么要保她?” 曲忝凡问。
宋晚生偏过头,"如果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不信。” 曲忝凡不假思索地回答。
宋晚生忖量,然后喜笑颜开,“我也不信。”
“英姐交代,不忠心的人不能留。” 曲忝凡说,“特别是现在。”
“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听我姐的话。” 宋晚生进房,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不至于。野猫一样的小人儿,给点吃的就拐跑了。”
曲忝凡眯起眼,“你认真的?”
宋晚生丢开换下的衣服,套上干净的衬衫,“谁知道呢。” 他走出来,经过放牛皮纸袋的吧台,敲敲桌面,“这个你处理了吧,我先去吃饭。”
宋晚生说完,出门。
曲忝凡抽出纸袋的东西,首页文件贴着他本人的生活照,红色箭头指着照片里的他,旁边标注“私生子”。
“宋总。”
宋晚生步入餐厅之时被李秀泉叫住。
“李经理,什么事?”
一夜过去,李秀泉的脸色依旧苍白,她吞吞吐吐地说明了来意。
经历了可怕的事故,李秀泉提议终止团建活动,让大家伙早点回家休息。
宋晚生点头同意,即使她不说,他也有此意。
“谢谢宋总体谅。” 李秀泉的压力一下松懈下来,她微笑道:“昨天啊真吓死我了,幸亏有宋总在。您不知道,昨晚您负伤回来时,小卫脸都白了,在我房间哭了许久呢。她啊,从回到酒店,不吃不喝地守在大堂等您。” 李秀泉偷看宋晚生一眼,“她也算顶有心的一个孩子了。”
宋晚生笑意不改,道:“是吗?得亏李经理告诉我,不然我我还不知道这事儿。”
三天三夜的团建活动因阿明出事加上台风登陆而提前结束,宋晚生替受了惊吓的李秀泉安排回程事项。
临行集合,各部组长点过人数,把名单交给宋晚生。
宋晚生翻了两页,拉来跟单组的组长问:“你们组还缺了一个人,杜....千念是吧,她怎么了?”
“是这样的宋总,她家里有事,先走了。” 组长解释,他组里的阿明已经出事了,难怪他颇显紧张,“好像是她家人去世了。”
“这样,不是小事。” 宋晚生沉吟道,“我们有安排车送她回家吗?”
“没呢,她的朋友来接她了。” 组长拍脑袋,“对,就是昨晚帮忙的那个医生。”
“医生啊....”
组长拿不准宋晚生的表情,战战兢兢,问道:“宋总,还有其它需要我做的吗?”
“没事了。” 宋晚生朗声笑道:“大家上车吧。”
曲忝凡走在最后,经过宋晚生时,与他对视一下,宋晚生说:“我回去一下,等5分钟。”
“要帮手?”
“不用。” 宋晚生扬了扬下巴,“盯着点。”
曲忝凡点头,跨步上车。
宋晚生回酒店前台,经理正和服务员清点,一见宋晚生回来,连忙笑迎上去,“宋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想请问一下,昨晚我们伤员回来之前,是不是有一个女孩在当堂一直等着?”
“这个....我不太清楚。” 经理往后喊人,服务员小跑过来,“昨晚宋总他们公司有没有人一直在大堂等人?”
“嗯....有的。”服务员说,“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从黄昏一直等到下大雨。” 他抬手一指,“就坐在那里的沙发上。”
“她是长发还是短发的?” 宋晚生问。
“短发。” 服务员比划,“大概到这里。”
“好的,谢谢你们。”
“不客气的,宋总,这次的活动....虽有遗憾,下次我们肯定能做得更好,欢迎您下次光临。”
宋晚生整理着衬衫,笑道:“没有,你们做的挺好的。”
大巴车驶上回城的路。
昨日暴烈的雨势有所减弱,为大巴载着的心事重重的人们赐予一份安全。
司机对事故略有所闻,不再像来程跟众人嬉笑,本本分分地开车。
宋完生和曲忝凡坐在第一排,后面没坐人。
“我明儿个走。” 曲忝凡边看手机边说。
靠窗的宋晚生观赏外面的雨景,“我知道。”
“英姐的婚礼定在了圣诞节。”
“我知道。” 宋晚生撑着头看向曲忝凡,“你挺沉得住气的。我以为我姐的政治联姻你会上点手段,毕竟是你初恋。”
“现在不是时候。”曲忝凡飞快地操作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结婚不代表一辈子,以后离就是了。”
“我喜欢你的魄力。” 宋晚生夸奖道,“所以才能大义灭亲。”
“我只有一个家。” 他侧抬头,盯着宋晚生,“我现在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守护我的家人。”
宋晚生坐直,“我没有质疑你,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不会放过任何阻挡计划的人。” 曲忝凡再次低头看手机。
宋晚生再次看向窗外,“我知道了。”
杜千念不知道这几天怎么过来的。
自从坐上赵般般的卡宴回来城里,她脚不沾地的忙。办理各种各样的手续,引接遗体回家,联系殡仪馆,开设灵堂.....直到此刻,站在灵堂,瞻仰姑父生前的照片,周围道士诵经和姑母的哭声扰得她后脑勺一阵阵的疼。
慕小小跪在杜千念脚边的草席上,几日之内,稚嫩的脸变得憔悴沧桑。慕小小不像姑母哭得晕了几次,她很平静,异常的平静,平静的.....杜千念觉得诡异。
医生宣布姑父呼吸停止的那一刻起,慕小小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小小。” 杜千念蹲下,摸了摸慕小小的额头,没感觉到发热,“你一天没吃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慕小小拨开她的手,“我不饿,况且我不放心我妈。”
杜千念不会安慰经历了丧父的慕小小,想起电视剧里那些台词,“你别太伤心,姑父在天上也不愿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你还有姑母,还有我。”
慕小小拍拍她的手背,“我爸知道我完全不难过才不开心。”
杜千念:“............”
有人拍了杜千念的肩,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她站起,拉着工作人员走开几步说话。
原来是工作人员提醒她火化的时间到了,询问家属是否准备好。
杜千念犹豫,她既想让慕小小多看姑父一眼,又明白时间不等人。
“走吧。” 慕小小的声音突然冒出,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杜千念的身后,“麻烦带路。”
火化场门前,工作人员特意停下,让家属和亲朋绕先人走一圈以作告别。
参加葬礼的人有序前往,杜千念回头找慕小小,却不见了人,身边有人说,别让小孩过去了。她朝摆放棺材的位置望去,慕小小已经在队伍里,快轮到俯视遗容的位置了。
慕小小步伐平稳,眼看要静静的完成告别,众人始料不及,她突然趴在棺材上,双手死命抓棺材的边沿,撕心裂肺地掉眼泪,张着嘴,愣是没喊出一个音节。
队伍的人赶紧拉开她,杜千念也跑过去,多人合力,硬生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拽开慕小小的手。
才刚分开,慕小小又要扑上去,杜千念赶紧指挥工作人员拖走棺材。
棺材渐行渐远,慕小小挣脱不开,火化场的门一关上,她一下跪趴在地。杜千念蹲下来拥抱她。
慕小小猛地推来杜千念,打了她一个耳光,喘着粗气,用嘶哑的声音说:“你凭什么....凭什么烧掉我爸爸!”
杜千念被扇懵了,不知如何解释。
姑母拨开人群上前,发狠打了慕小小几下,“孽种!就是你克死你父亲的!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慕小小捂着脸,“是她!是她让他们烧掉我爸爸的!!!不是我!!”
众人阻止哭喊着要动手的慕小小,杜千念踉跄后退,打石膏的右手撞到了铁门框上,汹涌的疼痛都比不上被慕小小指责的酸涩。
亲友劝杜千念先走。她看了看两眼红得发紫的慕小小和怨恨满眼的姑母,垂头离去,离开前她去殡仪馆前台,缴清了所有的费用。
“杜小姐。”
杜千念抬起红肿的脸,看见刚刚踏入大门准备往灵堂方向去的赵般般。
“你的脸.....”赵般般讶异地打量她,走近几步,“怎么了?”
杜千念深呼吸一口气,讪笑道:“赵医生是来参加姑父的葬礼?”
赵般般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是,给你打过电话了,没人接。”
“不好意思,太忙了。” 杜千念抽了抽鼻子,“你来晚了,姑父已经....不过小小她....她挺需要人陪的,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去陪陪她吧。我先回了。”
“我送你。” 赵般般一下拉住杜千念,“天又黑了,或许要下雨,我送你吧。”
杜千念定身片刻,说:“赵医生陪我去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