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忝凡放着一个健全的人不喊,偏使唤一个骨折的伤患,赵般般第一个不答应。可他要紧急处理担架上重伤的人,分身乏术,警察忙着向酒店和李秀泉问话,压根没打算管他们。
杜千念摆手说没事,单手支起半昏迷状态的人的另一条胳膊,随曲忝凡一同乘专梯上楼。
电梯门关上,曲忝凡拉开她的手,独自把人扛着。
“曲总.....” 杜千念舔了舔干燥的唇,“哪个是宋总啊?.....”
无论是担架躺着的,还是被曲忝凡搀着的,一看便知伤势不轻。
狂跳的心脏没有平复的迹象,她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曲忝凡看了她一眼,掀开雨衣的帽子,“你自己看。”
杜千念闭眼深呼吸,不安地,边扭头,边睁眼。
是宋晚生,昏迷的宋晚生,脸上带伤的宋晚生。
“宋总.....” 她的手颤抖抖地伸出,探向宋晚生的鼻下。
“还活着。” 曲忝凡无情说明。
杜千念腿一软,后背撞上了电梯厢。
五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曲忝凡没管他,略微喘着粗气半托半扶,把宋晚生送回房间。
杜千念随之跟上,她第一次见带客厅的酒店房间,只是当下情形容不得她满足好奇心,她亦步亦趋又局促不安,想帮忙又不知怎么帮。
曲忝凡把宋晚生放在床上,脱去雨衣。
宋晚生身上还是那套黑色运动套装,只是衣服沾了泥,黑得不再纯粹,泥里似乎还有血色。
杜千念想靠近看清楚究竟是不是血,衣服“刷啦”一下被曲忝凡脱掉,白花花的肤色和肌肉猛地展露出来,杜千念立刻转身,低头绞手指。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曲忝凡叫道:“杜专员。”
杜千念低头回身,“曲总。”
“我去配合警官们录口供,麻烦你照顾宋总,给他上点药。药在行李箱里。”
“哦。”
曲忝凡不多说一句废话,说走就走。
杜千念缓缓抬头,酒店的被子盖住了宋晚生的身体,她呼出一口热气,靠近几步。
宋晚生的脸色除了苍白,并无大碍,不过右脸颧骨处的血痕实在扎眼。
杜千念拿了毛巾,用热水打湿,跪在床边给宋晚生清理血迹。擦净之后,打开床边的行李箱找出药包,取出碘酒棉签和创可贴。
碘酒棉签触碰宋晚生脸上伤口之际,宋晚生忽然睁开眼,吓得杜千念后仰。
宋晚生似醒非醒,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杜千念的脸,眼神里的警惕化作放松,开口道:“轻点,疼。”
“我尽量。”
杜千念再次俯身,下手的力度轻的不能再轻。
宋晚生又合上眼,直到伤口被处理完毕,贴上创可贴,没再醒来。
杜千念收拾好东西,靠着床板坐在铺地的软毛毯子上。背后的呼吸声慢慢加快,她回头,发现宋晚生双颊潮红,额头布满了汗。
杜千念摸了他的额头,烫手的不行,连忙拿毛巾湿冷水给他擦脸。
温度降不下来,她又翻了翻药包,幸好有消炎药。但药不能随便吃,得确定他到底为什么发热才行。
杜千念不敢翻开遮挡身体的被子,折中把手摸进被窝,想查看是不是身上有其他伤没处理好。
今晚连番惊吓,一波三折,杜千念被吓得四肢凉透,没缓过劲。冰凉的手摸上炙热的躯体,无论是她还是宋晚生都禁不住一个激灵。
她看了看宋晚生,紧闭的眼没有打开。她壮起胆,手一会向上一会向左摸索。
“别往下。” 宋晚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醒来时暗哑,“我在山里摔过,可能伤到哪儿,你把消炎药给我吃了就行。”
杜千念赶紧把手退出被窝,拿消炎药和水,扶着宋晚生服下。
这时,敲门声传来。
杜千念松了口气,站起来跑去开门。
“赵医生。”
原来是赵般般处理完伤员,来找她了。
“杜小姐,市里医院的车来了,我处理过伤患,得跟车去一趟。” 赵般般见杜千念的脸红彤彤的,问:“你不舒服?”
杜千念连连摇头,手背贴脸,道:“没有。”
“我先走了,你没事别出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赵医生你开车小心。”
“我上救护车一起走。”
“那也是的,要小心。”
“知道。”
赵般般走后,杜千念在客厅踱步了好半天,才回到里屋。宋晚生的已经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她想回房间,可忧心药效过后,宋晚生会不会再发烧,于是决定留下。
杜千念想的没错,半夜的时候,宋晚生又烧了起来,她本在客厅睡,忽然醒了,进里屋察看,马上忙进忙出地给宋晚生喂药和物理降温。
台风天的响雷一个紧接着一个。
杜千念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嗯?肚子怎么那么沉?
她低头,一条长臂正压在她的腹部。沿着手臂,她看见宋晚生平静的睡脸。
什么情况?!
她什么时候睡在宋晚生旁边的?难道是昨晚累懵了糊里糊涂地上的床?可她好像最后明明回了客厅睡的啊......
“别动。” 宋晚生沙哑慵懒的嗓音由下而上传来,“我再睡会儿。”
杜千念消化不了现在的情况,“我马上走了,您睡您的。”
压着杜千念的手臂加重了力度,制压她动弹不得。
“你睡姿真差。” 宋晚生未睁眼说道:“石膏差点把我打出内伤。”
“啊?” 杜千念慌了,“您没事吧?伤哪儿了?”
宋晚生慢慢睁了眼,侧卧着,直勾勾地看她,“我也不清楚,你摸摸看。”
“.......” 杜千念使出泥鳅出走,一个下滑挺身,溜出被窝,“您再睡会儿,我走了。”
杜千念鬼祟又光明的背影惹得宋晚生发笑。
他翻了身,困意袭来。
昨晚半夜他退了热,醒来喝水,看到窝在客厅沙发上熟睡的杜千念,边喝水边看她,最后把人扛起放床上一起睡。杜千念体寒,大热天的手脚还冷,本能地靠上体温偏高的宋晚生。
她睡的极好,反叫宋晚生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后悔。
宋晚生迷糊之间准备睡着。忽然,一连串吵翻天且满是广场舞风味的歌曲声震得他不得不坐起,他掀开被子,找到躺卧旁边的“元凶” - 杜千念的手机。
他俯身看到底是谁扰他清梦。
“一般般” 三个字跳动屏幕。
宋晚生眯起眼,觉得退却的燥热在身体的某处又燃起。他双手抱胸,靠着床头,静等电话断线。
然而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来,没完没了。
宋晚生伸手,准备拿起手机接电话。
几下敲门声打断他的计划。
权衡之下,他下了床,随便扯出行李箱的衣服,套在身上,去开门。
宋晚生以为会看到杜千念返回来取手机,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小卫。
小卫莞尔一笑,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问:“进去聊吧。”
宋晚生让道,小卫进屋,反手锁门。宋晚生挑起左眉,未责备她,顺手拿了瓶矿泉水递给自行坐下的小卫。
小卫瞟了一眼矿泉水,翘起二郎腿,道:“多天未见,开瓶酒喝吧,嗯聚聚旧。”
“舅舅那儿的酒,你没喝够吗?” 宋晚生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小卫的脸色瞬间刷白,“你早知道了对吧?所以你才骗我调到总部去。”
宋晚生泰然地摩挲着脸颊上的创可贴,“你情我愿的事情,不叫骗吧。” 他笑道:“最多叫逢场作戏。”
“你不怕我揭--”
杜千念手机的破锣嗓子般的提示音再度响起。
宋晚生耸肩摆手,“请无视,你继续。”
“我要去揭发你们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 小卫咬牙说,“要你们宋氏身败名裂。尤其是你!”
“舅舅允你做的?” 宋晚生完全不当她的威胁是回事,“我不觉得舅舅会做这种自伤八百损敌一千的事,尤其总部在推行他明年最看重的项目。” 他双手环胸,靠着沙发,长腿抻直撂在茶几上,“不怪你,你才跟了舅舅多久啊,我认识了他三十年,自然比你了解多一些。其实,我比较建议你把那个牛皮纸袋交给我,你或许还有平步青云的机会。不然的话,你将会像舅舅之前的那些情人一样。”他竖起三根手指,指尖聚拢再放开,“‘噗’,哪天就不见了。”
“宋晚生!”
“在呢。你床上功夫不错,留的时间应该会比她们久些。我相信你。”
“你真是跟盛总说的一样,是个藏的极深的笑面虎!”小卫猛地站起,挥舞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我录音了!你刚说的话,我必定会呈交给盛总!”
“你做的功课不够。”宋晚生插兜起立,“现在你只有两条路,一,乖乖把牛皮纸袋给我,回总部,做我的线人。二,照你的plan b来,但你出不出的去这家酒店都不好说。”
小卫冷笑,低头操作手机,“你不用唬我,我现在把录音发给盛总。”
“你发吧。”宋晚生慢慢悠悠地俯身拿起小卫不要的水,“不过,你的信息还没被看到,你跟他的那些视频就会在各大网站流传,与此同时他将收到你在平台发布的举报公开信,你猜猜,我的好舅舅会怎么做?”
“你!!” 小卫气得手抖,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凌厉发红,停在发送界面的手机指向宋晚生,最终,她颓然跌坐沙发上,按灭手机。
宋晚生喝完一瓶水,丢掉空瓶,倚着墙摊开手,“给我吧。手机和文件。”
杜千念回房洗完澡,吹干头发,才发现手机不见了。她在酒店和附近找了个遍,问了服务员,都没找到。
灵机一动,准时落在宋晚生房间了。
但昨晚她跟曲忝凡进房时,心慌慌的,没留意房号,今天出来更是仓皇,头也没回地直奔楼下。
所以,她不知道宋晚生住哪个房间。
杜千念走向前台,想着服务员总会知道他住哪间吧。走了一半,曲忝凡从楼道口走出来,她转念一想,问他更好啊,便跑去问了曲忝凡。
宋晚生靠墙看完纸袋里的资料照片和文件,随手一丢,“再加加油吧。”
“什么意思?”
“这些绯闻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事。” 宋晚生摇头说,“而且这些我早查到了。”
小卫瞪圆了眼,旋即耷拉双肩,扶着沙发站起,身体晃了两下,朝门口走去。
宋晚生好心突起,走在她前头,亲自为她开门,“下次见了,卫助理。”
小卫抬起头,无神的眼睛越过宋晚生扫过走廊,倏然变得蹭亮,宋晚生瞬起疑心,正要往里退,不料小卫忽然扑过来,亲上他的嘴。
“下次见,宋总。” 小卫撩起披肩卷发,摇晃着柳腰离去。
宋晚生蹙起眉头,转身关门,眼角余光见到了曲忝凡,以及他身后的杜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