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徐徐降幕，与海边不一样的橙色笼罩山林，绿树被涂了一层金灿灿的粉末，耀眼夺目。
杜千念吊着手在酒店大堂徘徊，已经过了计划返回酒店的时间，公司的大部队一个回来的人都没有。
她跟李秀泉吵了架，跟小卫掰了面，跟其他人不过点头之交，联系谁都不合适。所以下楼前她打过电话给宋晚生，可并未接通，不知道是不是山里信号弱。
暮色逐渐侵占天空，远处不知何时堆砌的积云浩荡而至，加快日落的速度，金红色的山林急迅陷入晦暗。
杜千念等不住，快步到前台求助。她没来得及开口，大堂走进一队人，十来个，是公司的人。
杜千念跑过去，问：“其他人呢？”
回来的这队人灰头土脸，身上有不同程度的划伤，像是树桠草木所伤，他们的脸色统一的难看。
“后面还有人，快到了。”
回答杜千念的是跟单部的同事，跟她都打过照面，其他更不熟的人随意打了招呼便离开大堂了。
“你们.....” 杜千念首先想到的是那些徒步失踪的新闻，“发生什么事了？”
“........” 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回答道：“你们组的阿明.....不见了。”
“不见....？” 杜千念怔了，问：“什么意思？哪儿不见的？”
“就....哎，说不清楚，反正集合的时候人就找不到了。我们翻了整个山头没找到人。”
“要我说他可能早回酒店了，累死累活的让我们找半天。”另一个人心有不甘地说。
“怎么可能啊，他的包还在营地啊。”
“但是他们也没打电话回酒店问啊！”
两人的怨气一下爆发出来。
“谁说没打！泉姐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回酒店问了！”
“那！那！他可能是在哪儿睡着了！他一向滑头滑脑，名义出外勤实际十有**都躲起来偷懒。肯定是的！妈的！就会拖累人！”
那个骂人的同事被推了一下， “就你累！我们都不累！宋总和曲总还在山上找呢！”
“妈的！找打啊！”
旁观的人上前拉开他们，杜千念退开几步，免得被误伤。
他们刚才说“宋总和曲总”只能是宋晚生和曲忝凡吧？公司团建出了事，他们留下来找人义无反顾，但有多少人留在山里帮他们呢？报警了吗？天已经黑了，好像还会下雨，他们留在山里没问题吗？即便是有警察帮忙.....能帮到多少呢？
杜千念朝平静下来的同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晚生在人前对她一直维持平等的态度，她贸然关心他会不会造成谣言？
可事到如今，还有人有心思给他们造谣吗？
杜千念思及此，又迈开了步伐。
手机疯狂震动。杜千念给宋晚生留言让他回电，她忙不迭地接通电话，连来电是谁都没看。
“杜小姐，我是赵般般。”
杜千念拿开电话，看了眼通话显示，是陌生号码。
“赵医生你好。”她有些泄气，一想赵般般是姑父的主治医生，提起精神问：“是我姑父有情况吗？”
“不是的。” 赵般般说，“我听小小说你去团建了，想提醒你，尽量不要剧烈运动，不要碰水，要忌口，别吃辛辣食物。”
“哦，好，谢谢赵医生。” 杜千念的气又泄掉，甚至没注意到赵般般管慕小小叫“小小”了。
“你听起来没什么精神，是不是右手或者背部的伤有问题？”赵般般问，“你方便告诉我团建的地方吗？我可以告诉你附近适合就医的医院。”
“我没事。” 杜千念回头，同事们已经散了，她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您现在忙吗？”
“我下班了。”
“嗯......”
“杜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唉。”杜千念看着门外探了口气，“团建出事故了。”
杜千念在帮忙照顾姑父期间跟赵般般说得上几句，再加上后来暴雨天他送她去医院，杜千念对赵般般的感觉接近好朋友，现下她心里又闷又慌，想找个人说说，于是一五一十对赵般般说了听来的全部消息。
赵般般沉吟片刻，说：“观音山离海边其实不太远，我们这边已经刮风了，天气预报说台风会提前登陆。山里不安全，最妥当的办法是报警。”
“我也是这么想的。” 杜千念同意道，但也有顾虑，“可公司团建出了问题，如果是我私下报警，我怕会影响公司声誉。”
“我认为，你不是会怕这些事的性格。”
杜千念挺意外赵般般会这样说，“赵医生是在记恨在你办公室吃炸鸡还发难的事情嘛，你也不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啊。”
“......”
“赵医生？”
“下雨了。”
酒店外面不知不觉已是一片黑暗，杜千年眯起眼却看不见下雨，她站起走向门口，这才听到了磅礴的雨声。
“咋办啊....”
“你把定位发给我。” 赵般般说，“在酒店呆着，别出去。”
“赵医生--”
电话兀自断开。
杜千念猜他要地址是因为想来观音山。虽然看不到外面的雨下得有多大，可光是听也能感受到雨滴砸身上的痛。
这般恶劣的天气里开车无疑是极度危险的，所以杜千念没把定位发给赵般般，坐回刚才的位置上，缩成团，等着下一个回来的人。
震风陵雨，如注倾下。
透明的无根水在极黑之下映出点点弱光，连贯仿若盐白色的长帘。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踩断长帘的尾巴，莽撞的人影冲开安然若泰的帘子。人影大步疾跑，哪怕被石头绊了脚，跌倒在地，没等恢复，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向前跑。
一道格格不入的白光追了过来，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道道白光汇聚成网，罩在迅移的人影身上。
明知结局已定，人影依旧奋力奔跑，像这是生命的最后一段路，只要跑过了，便能解脱。
挥摆的手突然被攥紧，人影竭斯底里地挣扎，叫喊着：“放开我！放我走！！！”
抓着人影的手收紧五指，“你以为你能逃到哪儿去！”
“先生！” 打着白光手电筒的人也赶上来，“您受伤了！”
“别管我！” 男人怒吼，“把她带回去，用铁链锁上！如果再逃，把她的腿打断！” 男人单手捏着人影的双颊，“杜千念，你一辈子都别想逃！”
“轰隆！！！”
杜千念惊醒，全身的酸痛一下袭来。她慢吞吞地展开蜷缩太久的身体，抹了一把脸，竟然全是冷汗。
“自家公司领导们在山里冒死寻找你们组的组员，你还能睡得着啊。嗯真厉害。”
杜千念弓背平复喘息，小卫没听到反馈，“啧啧”两声，又道：“嗯我是真的好奇，你用了什么手段劝服曲忝凡另开一间行政套间给我而把标间留给了你？这外表看重我，实际保护你的手法。” 小卫踢了踢杜千念的脚，“很拙劣啊。嗯你这榆木脑袋，不会也甘愿被潜规则了吧。哈哈。”
“几点了？” 杜千念问道。
小卫的柳眉微蹙，不满意她的答非所论，“你以为你避而不答就可以了吗？若你还知进退，不如快点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曲忝凡的。”
“山上现在留了几个人？” 杜千念再问道。
小卫蔑笑道：“你是真关心吗？还是担心好不容易攀附上的后台有三长两短的，你会万劫不复啊？”
杜千念起身，身高的优势使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小卫，“外面暴风暴雨，留在山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即便今天失踪的是你，或者此时此刻留在山里帮忙的人是你，我一样会担心，一样会询问别人关于你的情况。” 她的眼里都是血丝，“我不像你，我还有心。”
杜千念的话出乎小卫的意料，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反驳，无奈杜千念已经走远了。
杜千念边上楼边拿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刚才的噩梦叫她头疼，她打算回房吃点药再下来等。
未到房间，她的手机响了，是保存不久的赵般般的号码，她接起，“赵医生。”
电话那头赵般般的声音断断续续，杜千念听不清，“喂，赵医生，我听不见你说话。”
“我....门.....出....下.....”
“我还是听不见。”
“..........” 雨声突然减弱，“杜小姐，能听见吗？”
“现在听到了。”
“你在房间吗？”
“嗯....准备到房间。”
“几号房？”
“嗯？” 杜千念停下脚步，“赵医生，你现在在哪儿？”
“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杜千念一拍脑门，她没发地位给赵般般，那只能是知道她行程的慕小小告诉他的。事已至此，没办法了，“你先去大堂吧，我马上下来。”
想到赵般般在大堂等着，杜千念回房，忙乱地服下止痛药，换下半湿的上衣，匆忙出门下楼。
十分钟前还一片平和的酒店大堂，此时正乱成一锅粥。
披着黑色雨衣的几个人抬着一个担架进来，前台服务员拿着对讲，一边讲话一边走向担架，担架之后有几个人跟着进来，都穿了黑色的雨衣，露出的脸都是杜千念认识的 - 李秀泉，组长，曲忝凡和被曲忝凡搀扶着的唯一看不见脸的人。小卫哽咽着靠近李秀泉和曲忝凡。
原本坐着等杜千念的赵般般立起身，快步走到担架被放下的位置，履行起医生的医德素养。
杜千念的头一下炸开，她的脚步从慢悠悠变得急匆匆，撞倒了装饰的花瓶才到了担架边上。
心脏仿佛以光速跳动着，撞得杜千念胸口疼，她忐忑地往下看，担架躺了个下半身全是血的人，脸被泥泞弄脏了，看不清。
“赵....赵医生...” 杜千念嗫嚅喊道，或是声音太小，或是赵般般太专注，并未回应她，而是一字一句地报告：“伤患男，多处骨折，不排除脾脏出血，主要出血点是大动脉附近，需马上转送三甲医院拍片治疗。” 他抬头，肃穆问道：“谁是负责人？”
李秀泉本该应声，但她怯了，蠕动着苍白的嘴唇没说话。
“我是公司总部的经理。”曲忝凡回答，“您是医生吧？因为市医院到山里的路堵了，他们的车去不了山里接人，所以我们才转而到了这里。能麻烦您帮忙先处理一下吗？。”
赵般般对服务员说：“准备一间干净的房间，一楼的，还有绷带、碘酒、热水、毛巾。” 再换方向对穿黑色雨衣的几个人说：“麻烦你们通知附近的医院派车来接人。”
那几个抬担架进来的人摘下雨衣帽子，露出警徽，“没问题。” 继而看向曲忝凡：“麻烦您跟我们录一下口供。”
曲忝凡手里还扶着人，便问道：“我先把他送回房间再下来可以吗？”
“可以。”
曲忝凡看见人群里显得突兀且不知所措的杜千念，对她说：“杜专员，麻烦你过来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