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拂动繁枝茂叶,早起的鸟儿跳着独特的舞步,跟躲藏的虫子玩游戏。竹扫把挥过半空,打扰了小鸟们的游戏,小鸟们忿忿反击,庞大的扫把不当它们是对手,随意驱赶两下,继续埋头扫土。
鸟鸣、扫地声、风声,杜千念再也无法入睡,她翻了身,被子盖过头,憋了会气,终于被热得坐起来,呆呆环视四周,想起自己去团建,不在家,在酒店,于是翻开被子,光脚下地。
杜千念渴得嗓子冒烟,拧开吧台的矿泉水一饮而尽,然后打了个饱嗝。她趿着拖鞋进卫生间洗漱,漱完口,洗完脸,梳了头,重回房间找护肤品。
倒出爽肤水,拍打脸上,忽然,她一个激灵,四处张望,小跑进卫生间,又慢吞吞地出来,扫视只有她一个人在的房间,懵了。
房间是她昨天被分配到的房间,行李打开,躺在昨天放置的地方,少了一样东西.....
她有点昏头转向,再倒出爽肤水,使劲打脸。
小卫!那个嫌东嫌西,指手画脚的小卫!
房间里的两张床,一张乱成一团,一张纹丝未动。
人呢?......
房门被敲了几下,不知道谁在外头通知道:“还有半小时集合,请各位抓紧时间。”
没时间了。
杜千念暂时放弃思考,涂了润肤露和防晒霜,换上运动套装,拿上背包到楼下吃早饭。
尽管她速度迅速,她还只是来得及吃了一个面包和鸡蛋,不过她去得晚,餐厅里的菜本已所剩无几。
参与团建的所有人在来时的大巴车旁集合。
杜千念赶到的时候,李秀泉正在点人数,对她挥了挥手,让她归队。
杜千念懒得挤来挤去,排在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位,左手边没人,右手边站了一个人。
她垫脚东张西望,终于在第一排的中间偏右找到了消失的小卫。
小卫两颊红粉菲菲,唇膏由昨天的艳丽大红色换成斩男色,大圆耳环吊在耳垂上,紧身的瑜伽服帖服着她的曲线。
花枝招展。
杜千念瞧她笑靥如花,跟身边的领导们交谈甚欢,没有半点被挤兑的怨气。奇怪的是领导们对她的态度似乎与昨日有所不同,好像...甚至...毕恭毕敬?
“昨晚睡得好吗?”
杜千念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从天而降的话语并未引起她的注意。
修长的手指戳中她的前额,推着她的头,迫使往后仰,她瞳孔映入了一张脸。
一幕被凌空扛起的画面闪过脑子,下一幕是有人脱下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再下一幕是她......
杜千念瞠目结舌,连连后退,山里石头多,一颗不小的石头绊了她的脚,她伤了右手,后面的大巴车身光滑,没有让她攀附的东西。幸亏,宋晚生腿长手长,敏捷地跨步抓住她,无奈抓的是她的右手。
人是稳住了,杜千念却再一次感受到骨折的痛。
“伤着了?我看看。” 宋晚生见她脸色不对,立刻问道。
附近的同事闻声陆续询问,你一言我一句的嚷得杜千念心烦,她用力咬了一下唇,挤出笑容,对所有人说“没事没事,踩到石头罢了”。
李秀泉从前排走来,问发生什么事。
杜千念想起昨晚提换房时,李秀泉的嘴脸,忽然不想和颜悦色地回答她,强笑的嘴一下崩塌。
“我不小心弄到她受伤的手了。” 宋晚生回答道,内疚和愧歉填满了脸上的表情,“她好像很疼的样子,不然....今天的爬山别去了,在酒店好好休息吧,李经理,麻烦您问问酒店有没有能上门的医生,有的话请过来帮忙看诊吧。”
杜千念虽然疼但不至于得这么折腾别人,“我没那么....”
宋晚生坚持道:“李经理,麻烦你了。”
李秀泉的视线在宋晚生和杜千念之间来回切换,而后答应道:“没问题的宋总,我安排一下。”
“不好意思,耽搁大家的出发时间了。”宋晚生朗声道,“那么今天的徒步由我领队吧,戴好你们的帽子,我们出发!”
大部队振奋呼应。说是宋晚生带队,其实他们雇好了导游。
“李经理处理完了再跟上吧,慢慢来,不着急的。” 宋晚生跟上队伍前交代道,“对不住了小杜,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话请联系李经理。”
或许暴风雨来临在即,夏日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拼了命地催使日头变得毒辣。
杜千念盘腿坐在房间的藤椅上,边晃边眺望窗外的山野。
不知道他们走到哪儿了.....
早上李秀泉陪她回酒店,依照宋晚生吩咐的,联系前台,请了当地诊所的医生来看诊。等待医生来的时间,李秀泉终是开了话头。
李秀泉:“这里山景挺美的,空气清新,就是晚上蚊子多。小杜你昨晚不是也去散步了吗?走的是哪条道啊?”
杜千念:“附近不就只有一条小径吗?”
李秀泉:“好像不是的哦,我听说附近还有一条山路直达半山腰的。”
杜千念:“您去了?”
李秀泉:“那倒没有,我们就在附近走了走,不敢走远呢。”
杜千念:“......”
李秀泉:“那小径的灯光很好看啊,五颜六色的,彩虹一样吧,星级酒店就是不一样。”
杜千念奇怪地看她,“我们走的是同一条道吗?那条小径没什么灯啊。”
李秀泉吃惊道:“啊?是吗?那是我记错了?....... 果然是年纪大了啊。昨晚回房和小卫相处得还好吗?我记得啊,你上学那会在学校住宿,跟舍友闹得不怎么愉快呢,最后还请了家长。”
杜千念沉声问:“您想说什么?”
李秀泉:“没事啊,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小卫嘛,升职到了总部,成了大老板跟前的红人。但毕竟都是小年轻,心气傲,言语避不了冲撞,我怕你们之间闹矛盾,对你往后的前程不好。”
杜千念:“.....您是真为我好还是怕得罪错了人?”
李秀泉拉下脸,“小杜,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也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你初入社会,性格又硬邦邦的,我好心点醒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杜千念靠在椅背上,“我说什么了?您刚才试探性的问题我不都乖乖的回答了嘛。我是真好奇才向您发问的。”
李秀泉:“你!......”
话题终止。
服务员带着医生来敲门,李秀泉不屑再留,忿恨离去。
大腿上的手机震了两下,是短信。杜千念以为是垃圾短息,没理会,继续看风景。
一个棕色小影子直冲过来,撞上房间的玻璃窗,声音之大吓了杜千念一大跳,手机掉在了地上。
杜千念起来看窗上留下的残迹,推定是一只瞎眼小鸟,探身往窗外俯瞰,却不见鸟的踪影。
身后忽然炸起一段震耳的音乐,杜千念差点掉出窗外,她站稳回身,蹲下捡起吵闹的手机。
老手机就是麻烦,昨晚掉地上之后,不仅电筒功能失灵,连静音功能也时好时坏。
早知道就不卖宋晚生送的手机了。
来电显示“魔王”,杜千念无意识地拨弄鬓发,边接通电话边坐下,“喂.....”
“吃饭了吗?” 宋晚生的嗓音伴着鸟叫和喧闹人声的背景音从听筒传出,像带了山风似的,拂得杜千念的耳朵发痒。
“还没....”
“.......12点半了,怎么还不吃?”
“再一会就去。” 杜千念绞着手指头,“我...昨晚...那个....嗯....没...嗯....那啥吧......”
电话那头静了,背景音变得模糊,像是话筒被捂住了,片刻之后,宋晚生说:“你得请我吃饭。” 他的语气含笑,“那套沾了你呕吐物的衣服不便宜。”
“我吐......”杜千念降低忽然升高的音调,“我吐你身上了吗?我不记得了......我还....还干了什么啊?......”
“我录下来了,回去给你看吧。”
“录?我不会干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吧?....亦或者.....我们....我们....我....你.....那....什么的....”
“我记得你说话不结巴。” 宋晚生笑道,“你觉得我们还做什么了?”
“我....我好像记得....”杜千念迟疑几秒,终于说道:“脱衣服.....”
“你吐了我一身,我脱下脏衣服,很正常。”
“那....脱了....之....” 杜千念说不下去了。
“脱了之后.....” 宋晚生故弄玄虚,转到背景音减弱的地方,继续道:“之后去睡觉了,不然还能干什么。”
杜千念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当然,早晨起来她身上一套跟昨天一摸一样的完整的衣服彰显两人应该没有发生意外的关系,但她想亲耳听昨晚清醒的人告诉自己。
她一咬牙,问:“那个视频,不是什么不雅视频吧?”
“........”
“其实大家是成年人,做就做了,但是拍视频我真的不能接受。”
“......千念,你少上点网吧,对身体不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吧,我现在把视频发你,你自己看。”
“可以啊!”
“你想我怎么发给你?公司邮箱还是短信?”
杜千念想起他们没加微信,“我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您看着方便加我就行。”
“嗯,视频加衣服,你打算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杜千念支支吾吾:“我哪有钱请您吃您的吃惯的....”
“卖手机的钱花完了?应该不会的,不然就是你卖便宜了。便宜了多少呢?200块?”
杜千念手一松,手机又掉地上了,这次,屏碎了。
通话倒是还连着。
她捡起放回耳边,脚一软,面对山野跪了,“我....不是故意的,宋总.....求放过....”
“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怎么处置都行。” 宋晚生从容地说,“但是饭还是需要请的,那套衣服干洗都救不回来。”
“知道了.....” 杜千念曲起双腿,席地盘坐,“餐厅您挑吧,我买单。”
“去吃饭吧。”
通完电话,杜千念觉得心火不灭,热得慌,把身上的长裤换成不过膝的短裤,下楼吃饭。
饭吃了一半,杜千念刷微信时看到一条陌生好友的添加信息,点开看,头像背景是一面大海,图里的男人光着上身,露出后脑勺。不用看脸,杜千念也能这是宋晚生。
她点了通过,不到一分钟,聊天框弹出一个视频。
杜千念惴惴不安地点开。
视频里确实是她,她瘫在地上,虾米的姿势侧卧,嘟囔着什么话。
看到自己衣衫整齐,杜千念松了口气。
镜头向她拉进,模糊不清的话一下清晰许多,散开的头发遮挡了半脸,只听她自己的声音颤声道:“别打我.....别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逃了....别打我......”
视频结束。
杜千念没缓过神,嘴里的面条忘了嚼咽。
为什么她会说那样的话?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害怕?
视频里的人真的是她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