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千念以为中餐厅重遇小卫并得知她升职为公关部组长已经是老天觉得她康复太快,硬给她加的一棒槌。
她怎能想到,祸不单行这句话,她在同一天,同一个晚上,能体验到了。
“我对着卫生间睡不着,你睡这边吧。”
杜千念吊着手,看指手画脚的小卫,深觉无语。
“行李不要放床边,我晚上起来上厕所会被绊倒的。” 小卫的尖头高跟鞋踢了踢杜千念打开的行李箱,“还有,行李箱别总打开,我不想看到里面的东西。”
“什么味道...”小卫挥手扇鼻,从名牌包里拿出一小瓶香水,喷洒四周。
香水呛鼻,杜千念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不习惯?” 小卫笑着递出香水,“嗯我想也是,你这辈子都没闻到过这么贵的香水吧,嗯要不要送你啊?”
杜千念冷眼看她,“我谢谢你。你留着吧,这种香水喷多了对脑子不好。”
小卫蹙眉,艳唇下弯,“相识一场,我是好心。”
“所以我说我谢谢你。”
满房间充斥浓烈的香水味,杜千念受不了,抓起手机和房卡出门。
杜千念一气之下了楼,踱步大堂,前台服务员见状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我想换.....”
“小杜。”
杜千念回身正见李秀泉和她的姐妹团走进大堂。
李秀泉问:“你怎么在这儿?”
要说一手操办入住等行政事项的李秀泉不知道她的室友是小卫,杜千念是不相信的。
“是不是想去散步?”黄阿姨自行猜测道:“外面黑得咧,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吧。”
不提房间则罢,一提“回房”,淤积在杜千念胸口的闷气蠢蠢欲爆,甚至胃里的面条也争先恐后地要捣乱。
“泉姐我想换--”
“小杜啊。” 陈大姐打断她的话,“我听组长说你最近表现不错啊,将近年底了,要再接再厉啊。”
“泉姐我--”
“说到年度报告啊,对你们年轻一辈尤其重要。”陈大姐再次打断她,“除了平日保持工作不出错,还要服从领导安排,这样你的评定才能好看。”
“小杜,你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岁月不饶人啊,泉姐年纪大了,以后还想依仗你们年轻一辈能照顾一二呢。”
杜千念懂了。接二连三的腰斩拦截,她也没勇气抵抗。她的双肩微垂,说:“我是说....想换换空气,去外面走走。”
李秀泉扬起她臂弯上的披肩,亲热的为杜千念披上,“山里有点凉,别走的太久了啊。”
“.....谢谢泉姐。”
酒店坐落离观音山山门不出一公里的距离,一条平整的水泥小径连通酒店和山门,疏散的路灯沿着小径顺至山门石碑,勉强照亮路面。
杜千念吸入清凉的空气,心里的憋屈和郁闷却怎么也呼不出来。脚下的影子一会向前,一会朝后。她越想越燥,用力跺脚,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啪”!头顶的路灯像被她吓坏,忽然熄灭。
杜千念脚下直径10米立即陷入黑暗。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
突然,小径旁的林丛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夜里的林丛失去白日怡人的碧绿,放眼看去,足足有一人高的不知名草木之间漆黑混沌,阴森森的。
杜千念觉得喉咙一阵干涩,咽下一口唾沫,壮着胆子把灯光对着丛林移去。
惨白的光照进丛林,一个黑影快速飞动。杜千念吓得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唯一的光源熄灭。紧接着她感觉颈后凉意窜动,脚下一滑,坐在地上抱头,喊道:“别打我...别打我.....”
“千念。”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轻拍着,“是我,宋晚生。”
杜千念怯怯地偏过头,露出一丝目光。手机电筒的白光由上而上照着宋晚生的脸,理应是恐怖的,可她却感到安心。
“宋总....” 她抬起头,“刚才草丛里的黑影是您吗?”
“什么黑影?” 宋晚生挽起她没受伤的手,“地上凉,我扶你起来。”
杜千念摇头,单手撑地站起,李秀泉给的披肩掉落地上。宋晚生捡起披肩和手机,披肩挂在臂上,手机还给杜千念,问:“这么晚你一个人出来?”
“......” 杜千念不愿矫情,也不愿搬弄是非,便说道:“网上说这里晚上能看到银河,我好奇,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估计得在山顶的视野才能看清,这儿阻挡物多。”
“是吧....”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晦暗的灯光往回走。
“这里盛产桃花。” 宋晚生的嗓音盖过吱吱的夜虫鸣叫,“山上有一个桃林,那儿种了桃花和茶花。可惜现在不是季节,不然的话能一睹满山桃色的风景。”
“我在网上看了图片的,很壮观呢。” 杜千念喜欢桃花,每年春节,她必定会自己跑花市抬一大束桃花回家,“酒店的服务员说山里的村民会采桃花酿米酒,不知道山上有没有卖,有的话我想尝一尝。”
“吃饭的时候酒店厨师给了我一小瓶。” 宋晚生说,“你想试试吗?”
试,杜千念是想试的。
但去哪儿试呢?如果喝醉了怎么办?他们单独两个人喝酒被看见了会被人说闲话吧?
杜千念的房间肯定回不去,总不能去宋晚生的房间吧?宋晚生是一个住单间吗?如果他有室友的话,去他那里好像也不是不行。可他堂堂一位总部来的总监,至于跟其他人同房吗?也不是不可能啊,毕竟是团建嘛.....
杜千念歪头忖量,宋晚生的角度看去,她像一只怕生又经不住诱惑的小野猫,而他像拉开了罐头等它靠近的好心路人。
“度数不高的,浅尝一两杯不会醉。” 宋晚生清了清嗓子补充道,他抬手指着近在眼前的酒店的第五层,“酒店顶层有酒廊,那一排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外头风景。”
杜千念杂乱无章的空想一下被快刀斩断,她看宋晚生抬起又放下的手,留意到他臂上的披肩,“宋总,披肩给我吧。”
“脏了,我让酒店洗过再送过去给你。”
“没关系的。” 杜千念才不想管披肩脏不脏,能原封不动还回去就不错了,“给我吧。”
宋晚生不置可否,只说:“到了。你先上去等我,我回房拿酒。”
杜千念阻止不及,眼看他边走边换手,揉捏披肩,大花大绿的披肩在他手里不成了样。
回到前台一问,杜千念才知道酒廊只开放给该层住户,但服务员二话不说地为杜千念刷卡,酒店唯一且只能直达第五层的电梯启动,缓缓而上。
酒廊大约二三十平方大,只够安放十桌小圆台和贴着落地玻璃墙的吧台。吊灯倒是别致的,水晶灯倒挂天花板,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地散发类似黄昏的橙黄色。
杜千念靠近吧台坐下,眺望玻璃墙外的山林。服务员奉送上来热毛巾和空杯子,再一话不说地退开,像知道她正在等人似的。
星空很亮。半圆的明月悬挂黑夜穹顶,数不尽的星星手舞足蹈地伴舞,中秋时分的圆月似乎都不及此刻的耀眼,好看。
中秋.....中秋,她好像没过呢,当天她在哪儿呢?
霜白似的月光突然变成了嫩粉色。举着桃花酿瓶子的宋晚生坐下,拧开酒瓶盖子,把酒倒进杜千念面前的空杯里。
服务员无声无息地又送上一个空杯和一小桶的冰。
杜千念的手指划过杯沿,“颜色真好看啊。”
“闻着也香。” 宋晚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加进两块冰,面向杜千念端起杯子,“走一个。”
水晶杯碰撞的清脆萦绕两人之间。
杯子送到嘴边,花香酒香扑鼻而来,嫩色的酒液入口,先是浓郁的甜,化开之后,禁锢的酒味冲击味蕾,丝滑的,不留痕迹的,淌进喉咙,最后像烟花般,热烈且灿烂地绽放于胸膛。
太好喝了!
宋晚生晃着酒瓶,“再来一杯?”
“嗯!”
酒桌之上,话题最容易聊开。四杯醇美而上瘾的桃花酿下肚,杜千念忘了身份,双脚踩上高脚凳的横梁,左手手肘戳着大腿,掌心托腮,瞪着玻璃墙,叨叨的说话,“我好喜欢桃花呢,嘿嘿,粉嫩嫩的,但是桃花香是什么味道呢....嗯....好像没闻到过呢。每年的年二十九,我都会去花市买桃花,买超大一束,插在家里的花瓶......” 她挪动脚下着力点,转向宋晚生,红彤彤的脸仰对着他,“我偷偷告诉你哦,我妈妈不喜欢我买桃花。年二十九买回来的桃花,年初一早上就不见了。像泡泡一样,‘噗’,消失了哎。”
宋晚生抿了一口酒,问:“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呢?”
“妈妈说....嗯.....桃花都是狐狸喜欢的,她喜欢马,希望我像马一样喜欢阔海,喜欢蓝天,喜欢无垠的草,驾驾驾地跑啊.......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嗝。嗯....怎么湿湿的....下雨了吗?”
宋晚生轻轻抹去杜千念眼角滑下的泪,“不是雨。”
“我不信。” 她忽然伸出舌头,舔了宋晚生的手,“咸的,海水!” 她连呸三下,平衡终于不稳,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倒。
宋晚生一把搂过她,把她卡在臂弯里,从容不迫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很晚了,回房间吧。”
“嗯....我不回去。” 杜千念推开他,抱起酒瓶,贪婪地把最后一口倒入口中,“我还要喝的....喝别的!服务员!!”
宋晚生一把捂住她的嘴,“都睡了,小点声,嗯?”
杜千念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眸子,宋晚生忽然神色一沉,松开手,带着杜千念温度的湿润大咧咧地占据他的掌心。
“服务员!!!”
宋晚生一个跨步过去,拽住乱走的杜千念,将她扛在肩上,看了眼候在员工通道门后的服务员,点了点头,隔空说了声抱歉,之后便离开酒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