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千念回到办公室,一个眼熟的保温瓶放在她的桌上。
她环顾四周,大部分工位都空了,只有个别吃完午饭的同事伏在桌面午休。
拧开保温瓶,弯身抽鼻子闻,里面装的热汤香气扑鼻,惹得她忍不住坐下来,拿起保温瓶里配着的瓷勺子开吃。
杜千念的妈妈曾说她是个心大的。小时候,街坊邻里给她一支棒棒糖便能拐走她。她也曾在小学的时候创下放了学到同学家里玩到晚上8点且没跟家人报备导致她爸妈到处找她的劣迹。
汤是好汤,花胶山药炖猪骨,补钙养颜。
杜千念除了日料最爱喝汤,三下五下的,汤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她刚放下瓷勺,手机有节奏地震了。
来电显示 - “魔王”。
她擦了把嘴,接通电话,起身,边出办公室边聊,“您好。”
“.......”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你没存我的号码?”
“宋总。” 杜千念出了办公楼才喊出他的称谓,“我刚才在吃饭。”
“汤好喝吗?”
杜千念一愣,“那汤是....” 她捏了捏被热汤蒸得滚烫的耳垂,“谢谢宋总。保温瓶我怎么还您?”
“放着就好。”
宋晚生慰问她的伤势,她蹲在角落,遥望天空,一一回答。
远方的积云徐徐散走,台风来得快去得急,烈日普照尚且湿润的土地,蒸起湿土的味道。
“下周的团建你找个借口,别去了。”
宋晚生的提议是杜千念想过的,她也打算过两天跟组长和李秀泉说,但由宋晚生的嘴里说出,她倒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帮自己?为什么他要关心自己的伤?
“团建的地方山清水秀,全当疗养了。” 杜千念手指划着水泥地,“医生说我没事了的。”
“所以你听医生的,不听我的。”
“没....”杜千念下意识否认,转念一想,说道:“毕竟术业有专攻。”
“.....挺好。” 宋晚生说,语气平静,“反骨长出来了。”
杜千念不怂反笑,“我实话实说。”
“小杜在这儿呢。”
杜千念抬头,几个人,包括组长在俯视她,她吓得手一滑,把电话挂断了。
“完了.....” 杜千念的心凉了半截,脸上还是笑的,“组长,张哥,明哥。”
组长说:“市场那边说,有两个单客户急着提货,你现在跟阿明去工厂吧。” 组长看她站起来都费劲,于心不忍,补充道:“本来不用你去的,但是张总那边你熟,你跟张总当面聊一聊,让他帮忙把其它单的货先给我们救急。”
“明白。” 杜千念说,她收起杂乱的心绪,正色道:“我去拿包和笔记本,明哥您稍等一下。”
明哥笑道:“你慢慢来,我抽根烟。”
杜千念错手挂了宋晚生的电话,没再收到他的来电。杜千念趁明哥开车的时候发信息给宋晚生解释,却也没收到对方的回复。
或许在忙吧。
杜千念暗暗叹了口气,到了地方,一头扎进去工作。
夏末将至,初秋迫不及待诏来台风天为天地降温,来势汹汹的“榴莲”前脚刚走,十号和十一号台风接踵而至。
公司各人猜测下周的团建举办不下去,可新领导新作风,定下的事情非但不取消,干脆提前,明天下班出发。
杜千念赶紧申请留守公司,却得到组长犯难的回复。
“哎,小杜啊,原本你这样的情况嘛,应该得批准你留在公司。但是...上面说了分部全部人都去,总部领导很高兴分部终于响应公司的精神,哎!反正就是总部又要来人鼓励分部再接再厉。哎!我实在是......”
“那没事组长。”杜千念早定下plan b,“我也去。”
“这一天天的.....”组长长长叹了口气,“公司被收购那么久,就没来过那么多总部的领导的,哎!”
杜千念当天下班回家吃了饭便收拾行李,行李箱装满一半,慕小小的电话来了。
“姑父还好吗?” 杜千念坐在床边地毯上,打开公放,边叠衣服边聊。
“有好转。” 慕小小含糊得说道,嘴巴里似乎含着东西,“清醒的时间多了。”
“那就好。” 杜千念真正放下心头大石,“你才吃饭呢?”
“嗯,跟赵医生一起。”
“哦~~” 杜千念起哄似的拉长声音。
“阴阳怪气。”
“那你好好吃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都吃完了。”慕小小说话的声音清楚了许多,“你周末要来医院换药吧?换完药我们去玩。”
“我们公司团建,明天下午出发,周日才回来。”
“你这副鬼样子去团建?”
“没办法,推不了。” 杜千念把剩下的外伤药放入行李箱,“社畜的生活你以后就懂了。”
“你对外人怼天怼地,工作的事情总是卑躬屈膝。”
“呀,你可以啊,还用上成语了。” 杜千念调侃道,“我没事,药都带着呢。”
“但是你--”
“吃完饭呢,去散散步,最好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培养下感情。”
“我说--”
“不说了,你专心约会,我专心收拾行李,掰。”
杜千念感概从小跟着自己的小屁孩终于长大了,以后她会去更多的约会,交男朋友,由男朋友陪她走她们俩走过的路,去她们去过的地方。
而自己......
杜千念甩头,拍拍脑袋,抽出枕头下的iPad,点开一部偶像剧,继续收拾。
忙完一天的工作接着跟处了一天的同事坐上同一辆大巴车去团建,是社会对社畜的毒打。
杜千念放好行李,上车坐在最后一排最边角的座位倒头就睡。车内恭维的气氛很高,吵吵闹闹,她睡不着,充其量是闭目养神。
“宋总呢?” 不知是谁问道。
杜千念的眼皮跳了一下。
“好像去接总部来的领导吧。” 不知是谁回应道。
“哇...那是大人物来了啊...宋总还亲自去接了呢。”
“上次英总来,宋总都没去吧?”
“你懂个球,英总跟宋总.....”
杜千念戴上耳机,歪头靠在车窗上。
大巴车平稳飞驰,载着众人驶出沿海的城镇,钻进深山老林。
这座被唤作观音山的俊山是一座沉寂了万年的死火山,林深苔厚,山中古村、古庙建筑保留完整,山顶的死火山口长年累月的积水,形成了深不见底的大型湖泊,山体各处并存了与之毗邻的十几个大小湖泊。从获得国家级景点区的称号之后,商人们在山脚建起了酒店,政府也借机大力开发当地旅游业。
大巴车停靠在一所规模不小的酒店前,酒店分为三栋,每栋五层,建筑呈三角形排列,外观是骑楼别墅风格,白色拱门和大门旁的五彩玻璃窗彰显别致。走进骑楼,里面的装修风格清雅,还是以白色为主,墙壁挂了古画和插了鲜花的瓷瓶。
杜千念小心翼翼地伸懒腰。背上的红肿已经消退,现在却是一片黑紫,更触目惊心。唯一的优点是,看着吓人,疼痛减弱不少。
她单手拉行李箱,排队等派房卡。
他们公司包下酒店的其中一栋,房间的分配是两人一间,男女不同层。
“小杜,这是你的房卡和身份证。”
“谢谢泉姐。” 杜千念收起房卡和身份证,却见李秀泉转身又忙活别的事,她赶紧上前问:“泉姐,我跟谁一间房呢?”
“你看我!忙昏了!” 李秀泉说着话,手里没停下地整理资料,“是总部来的那位,你先上去吧。”
总部来的......杜千念脑海闪过宋晚生的脸,旋即否决,男女分层的,不可能这般安排。
那只能是这次来考察的总部领导。
领导能和基层员工一间房嘛?好像也不大可能。
各人拿了房卡,陆陆续续回房。杜千念满肚子的疑问也只能先憋着,拉着行李上了四楼的房间。
公司群里弹出一条信息,李秀泉通知,因为今天时间紧,不安排聚餐了,二楼的中餐厅有自助式晚餐,晚上九点半结束,各人可自由享用。
杜千念躺着等安排,又饿又困。她想,如果现在下去,肯定人挤人,不如小憩一会,快收摊再去。于是她调了九点的闹铃,埋头睡去。
杜千念按时醒来,打着哈欠下楼。不出她所料,餐厅的人极少,容纳十几桌的中餐厅只有两桌被占着。
但她来得晚,饭菜所剩无几。她刚醒,胃口不佳,随便点了一份汤面,经过两桌的同事,打了招呼,坐在空位上开吃。
杜千念的面才吃了小半,同桌的同事纷纷站起,她不知该不该起,挣扎了两秒,她决定咬断面条,边嚼边站起。
宋晚生对视杜千念,一眼看见她鼓鼓的两腮,像仓鼠一样,他的嘴角止不住上扬。
“宋总,这儿环境真不错,心情都好了呢!” 一个男同事说道。
宋晚生绅士地跟同事们周旋两番,脸上笑容不变,可杜千念总觉得与他刚进来时的不一样了。
宋晚生的视线对上杜千念,他抬起手指,点了点嘴角,又自然地移开目光,宛如刚才的小动作不曾发生。
杜千念莫名其妙地摸上嘴角,摸到了一粒碧绿的葱花。正当她低头忙擦嘴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餐厅,止步在宋晚生的身旁。
这两人,杜千念认出了其中一个,其实不止杜千念,在场的同事全部认出来了。
“大家好。” 小卫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呢。”
同事们相视无语。小卫和宋晚生中间的年轻男人开了口:“我姓曲,是公关部的经理,大家好。”
同事们顺着曲忝凡的话才接着说。
“曲总好。啊....这不是小卫嘛....几天不见变了样啊,变漂亮了!”
“是啊是啊,大城市回来的真不一样。”
“对的啊,哈哈哈。”
宋晚生的笑意淡然,他对曲忝凡说:“你去找座吧,我马上来。”
曲忝凡应了声好,叫上忙着用下巴代替眼睛看人的小卫到别的空桌。
“你们慢吃,我先走了。”
“宋总慢走。”
送走老板们,同事重新落座,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