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黑暗竟然露出来零丁的星光。
星光幽幽晃晃，时而飘荡，时而跳跃，最终有序排列，绕出了行行列列的座椅。
白灿灿的一抹光无视浓厚的黑暗，我行我素地投射过去，映落前方。
一方巨大的白布显现眼前，斑斓的彩色融在光里，一股脑地流入白布。然后出现了草长莺飞的风景和栩栩如生的人像。
苟存的黑暗飘出对话的声音，内容一一对应着活动的人像。
“无聊吗？”
她忽然意识到旁边坐了人，扭头，却看不清脸。可她知道自己认识这个男人，“没有的。”
男人说：“午夜场的电影没什么选择，下次还是在家里看吧。”
“嗯。” 她垂首应承。
一阵闷疼在她的手腕爆发，她看向攥紧自己手腕的大手，动弹不得，只能咬唇隐忍。
“昨天签售会的那个人....你好像没打算跟我解释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我以前见过他。”
“没.........疼...” 她疼得话也说不利索。
“疼就对了。” 男人满意地加重力度，“疼你才能记住。勾三搭四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男人的唇含住近在咫尺的耳垂，“杜千念，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醒...醒....杜....念...醒...快醒醒！”
杜千念猛地睁眼，大口地呼吸！
剧烈的痛在她清醒的一刻瞬间占领全身，她蜷缩一团，习惯了疼痛之后，慢慢展开身体。
慕小小床边不知所措，转向身旁的赵般般，担忧地问：“她....她不会痛死吧....”
“骨折不会死。” 赵般般扶正眼镜，抽出白袍口袋的笔，探身拿过病例牌，“后背肌肉拉伤，右臂骨折。” 他再看看渐渐平复的杜千念，“外科我不太在行，不过片子和病例我看了，实在没大碍的。”
赵般般与慕小小探讨研究杜千念的期间，她总算把气喘顺了，半边的背酸疼得要命，右手完全不听指挥，安如磐石。低头一看，石膏已经覆盖了三分之二的手臂。刚才锥心的疼怕不是强动了右臂造成的。
“杜千念。”慕小小发现她在看他们，竖起三根手指，“这是几根手指？”
“她是骨折，不是脑震荡。” 赵般般说，“哪里疼？”
“.....你该问我，哪儿不疼。”
“吓死我了你！” 慕小小习惯地想打她，举起的手顿在半空，收回来，“你饿不饿？渴不渴？我给你买吃的。”
“我...”
“还是我去吧。” 赵般般请缨道，“医院有病人餐。” 他不自在地对慕小小说，“慕小姐也折腾一个晚上了，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慕小小揉揉鼻子，“那....谢谢了。”
“喂。” 杜千念扯动慕小小的裤子，“我是真的渴，等不了，你给我倒杯水吧。”
“哦。” 慕小小拧开床头柜上的保温瓶，“温的，喝吧。”
杜千念左手端起保温瓶，试了一口，便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
“渴死我。” 她放下保温瓶，背靠床头板，“姑父醒了吗？”
“醒了一小会，说了几句话。” 慕小小坐在床沿，指着石膏，“是不是很疼？”
杜千念突然左手捂着右臂，俯身作痛苦状，慕小小立刻吓得跳起，跑出去叫人。杜千念一把拉住她，牵扯了后背，一个玩笑真把她疼得撕心裂肺。
“我开玩笑的.....” 杜千念慢慢坐回去，“我身体素质好，几天就没事了。”
“你再玩就绝交！”
“不玩了。” 杜千念摸了摸她的头发，“姑母呢？”
“回家拿换洗衣服了。”
“我去！” 杜千念四处找手机，“我的手机呢？我要请假啊！”
“不用请。”慕小小淡定地说，“早上你公司打电话来说让你别回去了。”
杜千念僵硬地推了她一下，“不带这样的......”
慕小小拿出杜千念的手机，“你自己看通话记录。”
杜千念划开手机，果然找到了公司座机今早来电的记录，“完蛋了....”
“醒了？”
慕小小站起，对来人问好：“大叔好。”
杜千念万念俱灰地闻声看去，双眼忽然放光，“宋总！”
“第一次见你这么欢迎我。”
宋晚生提着一个保温瓶跨步进病房，眼下隐约的黑影在他的脸上增添疲惫。
杜千念一心想着工作，翻身跪在床上，说：“宋总，我受伤了。” 她动了动打石膏的手，“我能请半天假吗？”
宋晚生的手指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医生说别乱动。” 他微微笑着，“躺回去吧。”
“大叔，您在这里，我就先走了。”慕小小说，“杜千念，你好好呆着，我晚点再来。”
“喂.....” 杜千念不想跟宋晚生独处，慕小小走出几步，又回身，凑过杜千念的耳边小声说：“你的医药费是大叔给的，对人家客气点。”
“我什么.....喂！”
慕小小这回真走了。
宋晚生坐在床边的折叠凳上，端详她，“气色好了些。不过药效应该过了，会不会很疼？”
“不疼。” 杜千念昧着痛处摇头，抻腿躺直，“您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买了粥，想不想吃也吃点吧。” 宋晚生拧开保温瓶，拿出瓷勺子，递给杜千念。
杜千念没接过去。
“是我考虑不周。”宋晚生勺了一口粥，送到她的跟前，“来，不烫的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杜千念左右为难，“您这是....”
“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杜千念眼睛转了转，记起那通电话，“您是在电话里听到....” 她感觉被束缚的手痒痒的，“谢谢宋总来看我。”
“不客气。” 宋晚生拿勺子的手往前送了送，“我的手有点酸了。”
杜千念不再耽搁，伸出另一只无恙的手拿勺子。
宋晚生倒不愿意了，执意亲手喂她。
杜千念这才看到了他的黑眼圈和鼻尖下冒头的胡渣，道了声谢谢，张嘴含住勺子，吃下热粥。
“好吃吗？”
“嗯嗯....”杜千念含着粥点头。
旁边照顾病人的大妈哎哟地叫出声，“小两口感情可真好啊。”
杜千念匆匆忙忙咽下满口的粥，摇头摆手的否认，“我们不是....”
“我懂我懂。” 大妈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小年轻流行的，叫什么什么来着....”
“暧昧期....” 被大妈塞着橘子吃的年轻病人接话道。
“对对对，暧昧期！哈哈！你俩啊，我一看就知道是两口子，现在不是也快了。真配！” 大妈一扭头，“哎！赵医生你说是不是啊？”
赵般般进房，在杜千念床前3、4米外停下，“张姨，小张明天的手术得禁食，别再给他喂水果了。”
“哎，是是，知道的。”
赵般般随便放下手里的袋子，给小张做检查。他拿捏的力度随张姨滔滔不绝的话越来越重，小张受不了，赶紧拉了拉张姨，让她装热水去，赵般般才停了手。
“粥好像少了，我再去买点。” 宋晚生合起保温瓶。杜千念拉住他的袖子，“我够了的。”
“赵医生。”
赵般般抬起头。
“我姑父他怎么样了？”
赵般般手插大褂两侧的口袋，“暂时是稳定的，现在是观察期，如果一周之内没排斥反应的话会转移普通病房，进入康复期。” 他原地不动，继续说：“你的饮食要注意，不能吃油腻的食物。”
“那个。” 杜千念指着那袋赵般般提进来的东西，“是不是您帮我买的餐？”
“不是。” 赵般般看了看宋晚生怀里的保温瓶，“你吃过东西的话我让护士把药拿给你。”
宋晚生侧过身来，看向赵般般。
杜千念的角度再也看不全宋晚生的表情，但赵般般的眼神却是有些怪的，怎么说呢...寒意。冷得她的脊骨微微发疼， “谢谢赵医生。”
“嗯。”
赵般般离开病房，袋子和里面的饭菜始终是留下了。
宋晚生的电话一直在震动，杜千念吃粥的时候便听见了。
今天是工作日，她受了伤没去公司，但宋晚生忙，公司那边估计找他都找疯了。
“宋总，要不您去忙吧。”
“我最近学到一句本地话。” 宋晚生站起，“过桥抽板。”
“我没那个意思.....”
“我先走了。” 宋晚生抬手，作出打电话的手势，“我的电话记得接。”
雨水疯狂砸向病床边的窗户玻璃，像小石子打过来的声音一样。杜千念转头看，瓢泼的雨水流过玻璃上的影像，数不清的水痕遍布她的脸，杜千念嘟囔道，这场雨真大。
杜千念在医院休养了两天，一来换药方便，二来可以陪慕小小。
姑父清醒的时间不多，赵般般说还算稳定的，让她们别担心。
赵般般到他们病房的次数越发的多，快成为小张和杜千念的主治医生了。
慕小小吃着赵般般给她们俩打的饭菜，吐槽他来的次数快跟杜千念查看手机的频率一般高。
“胡说八道。”杜千念心虚地收起手机，“我哪有整天看手机。再说，人家赵医生来看病人也是正常，你作为病人家属还不乐意了。”
“不要转移话题。”慕小小说，“我的话的中心思想是你一天到晚看手机，等信息呢？”
“哎，我发现哦。”杜千念轻撞慕小小的手，“赵医生对你和姑父特别上心。”
“从何见得？” 慕小小淡定地问。
“你刚才说的啊，巡房次数和时间多了，姑父的病服和床单什么的好像都比较新，还有啊，你在吃的饭菜哪天不是人家亲手给你买的？”
“所以呢？你想说啥？”
杜千念对准慕小小额头弹了一下，她看不惯慕小小经过这次姑父的病之后突发的老成，像变了个人似的，“爱屋及乌，傻子。”
“我们俩有一个是傻子。”慕小小说，“那个绝对不是我。”
杜千念没等到姑父的病情好转便带病上班。她出院当天去寻小电动，果不其然，连轮胎都找不到了。没了小电动，杜千念只能提前半小时起床，坐公交上下班。
组长端着保温杯到了公司，见杜千念在工位上，半边身子直不起来，右手还打着石膏，震惊地问她为什么回来上班。
“我呆不住，还是忙一点比较适合我。” 杜千念扎起的小辫子一蹦一跳的，“组长您放心，我没什么事的，医生也说没事。”
虽然杜千念的精神跟她的话和小辫子一样抖擞，但组长生怕有个好歹，给公司的名声落下什么把柄，他倒成了罪人。所以还是把杜千念的单子分了一半出去，尽留了些轻松的单给她。
既来之则安之。班是杜千念自己坚持来上的，她服从领导的安排。每天兢兢业业地完成力所能及的才是硬道理。
李秀泉一如既往地“关心”杜千念。知道她带病上班，中午吃饭的时间就来慰问，长吁短叹一番聊表心意。
杜千念以前尚能接受，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适，她的忍耐力大不如前，燥火动不动地烧起。
那顿午饭，杜千念吃得不爽，干脆撩了筷子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