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死呐?”温黎问。
“嗯。”
“那可别死我家里。”
沈渡川挑挑眉,混不吝道:“我这人就喜欢给人添晦气。”
温黎想了想,一脸认真说:“关键是我没有处理尸体的习惯,只能把你找条河丢进去,那到时候……”
“这样挺好的。”沈渡川笑了笑。
“真的?”
面前人笑得一脸乖巧:“真的。”
温黎没搭话儿,转而嘱咐道:“死之前把账付了,或者立个遗嘱什么的。”
“毕竟药挺贵的。”
转身便要出门。
“解药有药方么?”沈渡川向后靠了靠,问得不动声色。
温黎回头看了一眼:“你觉得我会给你么?”
那人也没恼,轻轻笑了一下:“万一哪天心软呢?”
温黎反唇相讥:“万一哪天心硬呢?”
床上的人捻了捻手指头,拧过头道:“冷心冷性。”
“正是在下。”
“温司官。”
温黎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又被叫住,问道:“又怎么了?”
“你是温家人。”
这话一出,温黎心念动了动,反问道:“你觉着我像么?”
“怎么不像?”
“温家绝迹数十年,万一就出了你这么个抛头露面的温氏人呢?”
“嗯对我是,”温黎从善如流地应了道:“准备炖了你炼丹修术登峰造极呢。”
“想炼成圆的还是方的,长的还是扁的?”
“再挑个你喜欢的颜色。”
“包你满意。”
沈渡川思量了一会儿,问:“不能是七彩心形的么?”
温黎怔了一瞬,随即一本正经道:“我给你找个模子等你成灰了给你造一个。”
强忍着笑,歪了歪头问:“成么?”
“模子要镶钻的。”
“要求挺高。”
温黎出了门,靠在门外。只觉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怔愣十分可笑。
温家绝迹数十年,十年前发疯伤人之事人尽皆知,听世阁剿灭温氏一族功不可没。
谁都不会想温家一脉还有正常人。
或者说……还有活人。
这是板上钉钉的共识。
沈渡川这人素来万事不忌、张口就来,自己一时不防竟险些着了这家伙的道儿。
“您信她么?”
温黎刚出了门,窗户就被一只手轻轻推开,一个人翻窗轻轻落地。
沈渡川抬手盖上眼睛,头后仰靠在墙上,叹了一声:“被抓住了我可不保你。”
“你沈渡川怕她?”
来人说这话时尾音上挑,明显的不可置信但又饶有兴趣。
“仙界断头台,有胆你就来。”
沈渡川腾出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桌面,“给我倒杯水。”
“苦死我了。”
晃过去倒了杯水,递给沈渡川,拿腔作调道:“玩脱了?”
“伤敌没有自损一万?”
喝了一杯水,那股子苦出灵魂的味道才从舌尖缓缓散去,抽出神来道:“谢梵音。”
“宋时归没来找你?”
“滚滚滚滚别提他。”宋时归三个字就是谢梵音的死穴。
只要有胆子点就一定有效。
谢梵音四处转了转,道:“这司官大人对你还不赖,这环境不错啊。怎么着?”
沈渡川坐在那,过了好半晌,缓声道:“人说,救我是玩玩。”
谢梵音一听就乐了,憋了几秒抬手设了禁声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吱呀一声。
门开了。
谢梵音嗖一下翻出窗户。
来得风度翩翩,走得连滚带爬。
温黎没看沈渡川,眼神看向一旁。
沈渡川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觉想把谢梵音搓扁揉圆了炸成丸子喂狗。
温黎道:“这天气吹风?”
声线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厉。
“还是准备一跃解千愁。”
“这才二楼,顶多瘸个腿伤筋动骨一百天。”
沈渡川深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叹道:“我命如草芥,尽在司官大人弹指一挥间。”
“是生是死全凭司官大人定夺。”
笃笃笃——
“进。”
之灿拱了拱手,道:“听世阁来人了,金城那边出了岔子。”
温黎看向沈渡川道:“走吧,殿下。”
“我这样去么?”
“不然?我给你敲锣打鼓送去?”
向之灿使了个眼色,作势要把沈渡川直接从床上拽起来。
沈渡川扶着床边的柜子撑起来身子,脸白了大半儿,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气声,“真是……虐待病人啊。”
扶着窗框子喘了口气慢慢道:“我这副样子去听世阁……知道的是我出了意外,不知道的是司官大人意图谋杀阁主取而代之。”
“那便请殿下先行前往,属下随后就到,免得引人误会。”温黎卸了已经披上的披风,倚靠在门边上。
“司官大人真是定位清晰,为官有道。”
“谢殿下夸赞。”
沈渡川强撑着被之灿扶出了门。
刚想回头说声多谢朱红的大门都已经关了。
真是干脆利落得紧。
瞧着冷漠无情,殊不知心底软得像新摘的棉花似的。
谢梵音搀住沈渡川的臂弯,看了眼宅门问道:“你不怕她反么?”
“如今待你都这幅态度。”
沈渡川吸了口气,轻声道:“给了三年都没反。”
语气反而带上几分讥笑:“现在反?图什么?”
“图想和我线下真人火拼么?”
“你还真是……心大。”
到了听世阁,沈渡川除了脸色发白之外旁的倒是一切如旧。
“殿下。”
“司官。”
“魔界后撤放了一座城。”
“探子来报这座城防守空虚,我们若是去夺,定能一举拿下。”
咚——
指挥部门被径直推开,门被力道撞在墙上发出巨大声响。
“殿下。”
“李扬将军领兵进城了。”
来人是听世阁军政科正科长齐慧颜。
“咱们的人被围困在城中,苏将军传信回来说,对方将士兵混在百姓之中,咱们根本无从下手……”
沈渡川冷声道:“若是动手就是屠城的罪名,若是束手就擒就是困死在那城中。”
“对么?”
那齐慧颜素来是个刚正不阿说一不二的性子,可如今这局面属实是腹背受敌难以招架。
“是。”
虽有万千不甘不愿,但这一点毋庸置疑。
“进去了多少人?”温黎问。
“两万。”
“剩下多少?”
“一万多。”
话落,整个指挥室静得落针可闻。
“命令那剩下的一万人,撤至金城。”沈渡川道。
“吴司长,带上从司院的人去交界处等三日。”
“若是那城中有人侥幸逃脱便带回来。”
“三日之后,听天由命。”
指挥室里的人大都领了令走得七七八八,就剩了个通讯员、温黎和政司长苏正,沈渡川倒是在那坐得四平八稳。
那李副科素来就是个指东不敢往西,指南不敢往北的木讷性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无令的情况下贸然进城。
温黎正想着这其中关窍,就听沈渡川道:“下令,急召苏元恩回京。”
“殿下……”
苏正准备开口,沈渡川恍若未闻,半倚在椅子里阖着眼,一副困得不行已经跟周公会面的架势。
装得倒是有模有样的。
温黎离沈渡川很近,视线略过她放在眼睑上挡光的手,指尖轻轻颤着。
这人伤重刚从鬼门关过了一遭,现在应是疼的。
对面的苏正坐立难安,温黎倒是稀奇,这位公公一直都是一副天下大乱唯我独安的八风不动架势,这副火烧屁股的样子倒是罕见。
温黎垂手摸了摸杯沿,避开了对面苏正投来的目光,在手臂的遮挡下勾了勾唇角。
“苏科长到了。”
苏元恩进门,灰头土脸地行了个礼。
沈渡川福至心灵地睁开眼撑了撑扶手,径直道:“你领剩下那些人,在城外骚扰吸引他们的火力,不要进城。”
“你发的令,所以这些因你而入险的人你得带回来。”
沈渡川看了站在一旁的苏正一眼,温和道:“之前因你父亲替你说情才暂留了你这科长的位置。”
话头儿停了一下,倒像是一根针悬而未落。
沈渡川不咸不淡地将目光移回苏元恩身上,道:“怎得这么辜负你父亲的厚望呢?”
“毕竟这苏家的门楣,可就指着你了。”
苏正站在一旁,忙道:“元恩他此次……”
沈渡川没等他说什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温声道:“苏将军。”
“即刻启程,劳烦了。”
苏元恩垂头,应道:“是。”
“过来。”
刚出门,温黎就叫住苏元恩,“就知道你不会安分。”
温黎拧着眉,语气谈不上好:“想在战场上留下一笔是么?”
“我……”
“护身符带着么?”温黎问。
苏元恩在衣服里掏了半晌,出手空空。
温黎从怀中取出一块熟悉的玉坠子。
在温黎这里已然搁了三年,苏元恩见了这坠子,眼眶涌起几分热意。
指尖拂过上面的沟壑,温黎抬手给里面注入几分法力。
同三年前一样。
抬手,给苏元恩戴上玉坠子,嘱咐道:“别听她的。”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得多。”
说罢,拍了拍苏元恩的领子,将其捋得更平整了些。
长睫垂下,遮住了眼,苏元恩低下头去看,却也只看见一层密不透风的睫毛帘子。
寻不到目光支点后,他内心的恐慌被寂静无形放大,莫名想去讨一份不顾一切的支持,“可若是他们都死了,独独我活着,我……便是罪人了。”
立功心切的满头热血凉了之后才发觉自己根本兜不住这个底。
“不会。”温黎答。
“不会什么?”
他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少有的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个不会,究竟是他们不会死,还是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他身边。
“苏将军,启程了。”
随官过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