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强大的禁制被径直用法力强行破开,河水翻滚如沸,巨石轰然碎裂。
温黎轻轻抬手,狰狞狂笑的女人被瞬间束缚。
她走进山洞。
只见一人俯面漂在水中。
露出的脊背上的衣料上赫然尽是血色,指尖发白,无声无息。
一向自若的温黎手指莫名颤了颤。
脑海里莫名想到刚刚之灿着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一句——
她会死的。
她见过人疯着生不如死,见过千金散尽买命无,见过许多许多生命脆弱如蝼蚁。
可法力高强的生命竟也如此脆弱么。
“张叔来了!”
之灿在洞口叫了一句。
她没去碰水中的人,转身叫张叔进来,拎着那女人出了山洞。
“讲讲?”
温黎把那女人靠在了树边,屈膝半跪下来。
明明声音冷静,之灿却听出了磨刀霍霍向猪羊的狠戾感。
“四药一魂?”温黎继续道。
那人看了一眼,这时候倒像是哑巴了似的。
“上哪知道的?”
那人还是不答。
拧过她的头,温黎注视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眸子瞬间闪过一瞬浅蓝色的光,面前人的眼睛睁大了些,像是不可置信。
那人像是受了某种诡异的吸引似的,眼神在温黎的脸上反复描摹。
温黎满意地勾起唇角,一字一顿道:“我叫温黎,温家的温。”
“谁负了你?”开口,声音像诱人的海妖蛊惑人心。
“我替你申冤。”
“你替我申冤?”
那人眼神中诡异的神色随着这句话褪去,反而嗤笑一声,轻蔑的眼神扫过温黎的脸:“温家各个都是骗子,你替我申冤?”
眼神轻轻瞥向山洞的方向,恶劣的笑浮现在嘴角:“你能活几天?”
“小姐。”
之灿过来戳了戳她的手臂,张叔面色为难地看着她。
温黎拍了拍衣角,起身进了山洞。
水中人已经被捞出来靠在岩壁上。
薄薄一层没什么体量,放在那说是死了有一阵子都有人信。
脸歪垂向一边儿,发丝潮湿地堆在一侧,浑身血色混着煞白。
温黎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问道:“怎么样?”
“刀伤,法伤过重,裂魂过久魂魄不稳……”
“能活么?”她打断了张叔的长篇大论。
张叔眉毛绞在一起,原地踱步半刻,犹疑道:“千灵散能捞回一条命,但只怕以后……”
千灵散,剧毒之首,救命之最,只是若无解药供应就是日日要命的裂骨之痛。
救了她,今后不单得供着天价解药,还得好生将养着,怕一不注意这人就把命作死了。
一片寂静之中,温黎唤道:“之灿。”
“在!”
“去取药。”
之灿猛地转头,手中拿着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是杀?是救?
转性变菩萨了么?
温黎在之灿满脸震惊不可思议的表情下转头看了过来。
视线略过地上染血的刀,问:“怎么,喜欢这刀?”
之灿双手抬起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不。”
温黎重复了一遍:“去取药。”
啪一声,之灿就闪遁了。
外面那个疯女人又开始新一轮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祖祖辈辈都是疯子的命!”
“都是疯子的命!”
温黎解下身上的披风罩在沈渡川身上盖住了满身殷红血色,转身出了山洞。
对那女人冷声道:“四药是苗疆客,乌南谷,祈云山,绽九千。”
“那一魂,是她的魂?”
被猜到完全是意料之内,没什么东西能骗过温家人的眼睛。
宋言笑着,语气带着凉薄的残忍,“找到那四味药都难如登天,你怕是都等不到用那一魂作引。”
“何况……我震碎了她的魂魄,是用不了的!”
“她必死无疑!”
“就算你侥幸能救她,她能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换你温氏一世安宁么?”
“没人会这么选的。”
眼睛上下打量着温黎,讥讽道:“你瞧着,快到岁数了吧。”
温黎没答,轻轻笑了笑,“哪位温家家主负了你?”
能对这些知道得这么事无巨细,除了温家的家主怕是难有旁人。
“到了好啊,到了好!”
“都疯!”
“都疯了好啊!”
真是话说不了两句就发癫。
现在看起来,倒是她这个将疯的疯子更像个正常人。
正准备抬腿走开,就见好好坐在地上疯笑的人突然发出咯咯的声音,原本冻得发白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红。
口中莫名开始轻声呢喃,“心系薄情郎……”
“心系薄情郎……”
缓缓抬起瘦白的手,指尖探向天穹。
“遥挂东南枝……”
空中的指尖颤抖,口中一股股溢出殷红的鲜血,声音混着血含混道:“东南……”
之灿回来,见状差点把魂吓飞。
一个人坐在地上口吐鲜血疯狂抽搐。
她家小姐站在那怎么看都像个杀人凶手。
“小小小小姐……”
“之灿”,温黎不用想都知道这个之灿脑子里的大风大浪,道:“你家小姐身为听世阁司官,遵纪守法。”
“不信。”之灿秒回。
温黎失笑,淡声道:“寄魂术。”
寄魂术,唯血亲可用。
这宋言,怕就是这质子宋城深的血亲,借着宋城深的身体寄魂进仙界来报复温家的。
两魂一体,弱方抹杀。
宋城深的魂,怕是已经上了轮回路。
当时去那小院儿,四下有挖好的菜圃花圃撒了种子,还养了一条流浪狗挂了牌子取了名儿。
想来是真的想好好生活的。
可惜质子,弃子而已。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成了血亲和政客手中的牺牲品。
死在他乡。
面前的人渐渐停止了挣扎,脸上浮现一抹满意的笑,瞳孔散了,却仍看向东南方向,像一尊无望的碑。
江水波光粼粼,依稀能听见几声鸟鸣。
报仇筹谋数载,死亡不过一瞬。
温黎轻声道:“买副薄棺,葬了吧。”
“埋哪?”之灿问。
温黎抬手指了指河畔:“就这儿。”
“离她家近些。”
“没准儿顺着江水能回家去。”
温黎坐在院子里看战报,之灿溜到她身边轻声道:“小姐,她醒了。”
她抬头看向上面的厢房,窗户微微打开,天青色的帘子微拂,露出小半张脸来。
收了手里金城之战大捷的捷报,温黎抬步上楼。
巫医张叔问:“需要我解释那个……”
“不用。”温黎道。
整间屋子只剩温黎和坐在床上的沈渡川。
相对无言。
温黎看了看沈渡川头上的纱布,瞧着呆呆的,觉着脑子会不会撞坏了。
“你图什么呢?”
沈渡川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跟被砂纸打磨了一遭似的。
啧,看起来没傻。
话本子里主角的失忆梗果然是骗人的。
“图什么呢?”温黎好像真就仔细想了想。
随即在面前人的目光下开口道:“图你嘴欠,和我同频共振。”
沈渡川笑了一声。
“知道你不信。”温黎又道。
本以为这回该是答案,没想到又是信口开河。
“因为我胡诌的。”
一派我就这样你打我噻的架势,沈渡川自知问不出答案,换了个问题问道:
“用的什么法子?”
温黎答道:“灵丹妙药,独家秘方。”
又补了两个字——
“天价。”
沈渡川拉了拉被子,道:“那你还是让我死了吧。”
温黎见状,饶有兴趣地问道:“堂堂听世阁阁主掏不起买命钱么?”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一毛不拔让玩明白了。
“有后遗症么?”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这关心了半天终于关心到自己这条命了。
温黎剥了一块橘子塞进自己嘴里,道:“就当时那情形,能捡回一条命你都赚了。”
得了答案,又不说话了。
“每星期到我这里拿药。”温黎自顾自说道。
起身关好了窗子,将寒风阻隔在外。
转头声音带着几分警告,“断药即死,自己的命惜着点。”
将手中的球形盒子放在面前人手心,说:“别忘了。”
打开盒子,里面有一颗圆润的药丸。
她微微俯身,对上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笑道:“殿下,恐怕我们每周都得见面了。”
沈渡川勾起唇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抬眸看着温黎,道:“若是哪日你心情不好,那我岂不是万劫不复了。”
“我可不是那种因一己之过舍弃旁人性命的人。”温黎转着兜里三颗球悠哉悠哉出了门。
张叔踌躇片刻,道:“小姐小姐,其实……”
“嗯?”
“还有旁的法子可以吊着她的命。”
温黎轻轻笑了一下,道:“这是最好的法子。”
“要么说张叔您德高望重呢。”
张叔受了褒奖,高兴道:“两年之内,靠着这个解药,她保准能活得好好的。”
“至于两年之后……看运气。”
温黎二十三岁。
两年,找到那四味药,心甘情愿地献上魂魄,足够了。
温黎悠哉悠哉地拿了外伤的药粉逛回那间厢房。
从被子里揪出一条手臂,沈渡川挣了挣,没挣脱。
“别动。”
袖子撸过臂弯,药粉落了上去。
“你不怕我杀了你夺药么?”床上的人侧着头,幽幽道。
温黎不答反问道:“你这样子,有几分胜算?”
“可若我回了听世阁给你安排个罪名,自有人替我杀你。”
面前的人缓缓靠近她,轻声道:“司官大人树敌不少吧。”
温黎看了眼她那副强撑的神色,把袖子拉了下去,妥帖地放回被子里,淡声道:“黄泉路上有你作陪,也挺好。”
沈渡川挑了挑眉,问道:“殉葬么?”
“恩将仇报。”温黎道。
面前的人苍白着一张脸,老神在在的。
“你拦了我的轮回路,不算恩,算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