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黎目送苏元恩离开后,转头往回走,碰巧撞见了沈渡川的随官林霜,问道:“她还在里面么?”
来人回道:“在的,温司官。”
温黎点点头,把人放走了,扭头开了门。
她听到里面传来几声轻轻的咳嗽,正准备开口,就见沈渡川窝在椅子里盖着条毯子合着眼,脸上带着几分遮掩不掉的苍白。
那人旁边开着窗,风拂过桌台,纸页翻过,落下浅淡的阴影。
温黎脚步轻了些,慢悠悠地兀自走过去合了窗子。
做完这些抱臂倚靠在合上的窗边。
怎料又瞧见沈渡川身上盖的毯子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式。
温黎捻了捻手指,停了几秒。
随即起身走向沈渡川,弯下腰,发丝从肩头滑落,刚抬手摸上毯子,就对上了一双潋滟的眸子。
约莫是冻得,泛着几分水光。
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朦胧感,“终于准备谋杀我了么?”
“对啊”,温黎没否认,接着动作把毯子往上掖了掖,“准备热死你。”
话落,沈渡川垂下头,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露在外面的肩膀轻轻地颤。
温黎也没招儿,站在那跟个桩子似的。
就看着沈渡川旁若无人地乐了半天。
“笑够了吗?”
沈渡川抬起头,方才苍白的脸因笑带上几分血色,“温大人果然……非同凡响。”
闻风丧胆的断头台,谋杀的方式竟是热死。
还不如闷死来的科学。
温黎又靠回了窗边,思量道:“你在逼他。”
“什么?”沈渡川不明所以。
“你在逼苏正想法子平这场苏元恩因贪功冒进惹出来的乱子。”
“对么?”
早在她在魔界谈判时就发觉这听世阁里有内应,对她们原先的谈判对策几乎了如指掌,甚至对她身边带的人都清清楚楚。
那种如芒在背、一念地狱的日子她是历历在目。
当时回来后,在沈渡川暗示下她派人去查,那内应倒是杳无音讯,反倒让她抓住了她那好公公的尾巴。
“苏元恩就是苏正的死穴,他上了战场,苏老爷子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这场仗赢得体面又好看。”温黎继续分析道。
沈渡川眨了眨眼,带了几分怨怼道:“我在保你啊,司官大人。”
“你有这么善良?”温黎捻着手指问。
面前的人轻轻歪了歪头,慢悠悠地肯定,“我对自己的恩人一向鞠躬尽瘁。”
苏正倒台对现在的她而言为时过早,而苏元恩若是死了,以现在这个世道说不定后面怎么编排她的一言一行。
怕是一举一动都要被人拿着放大镜挨个儿审阅。
更何况按礼法来讲,她得服丧。
到时候自己这个司官的位置怕是要成众矢之的。
“那……”温黎起身走近,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谢过殿下了。”
行事倒也不拖泥带水,谢过就真的谢过,毫不留情地就出了门。
沈渡川在原处笑了一下,“做作。”
视线移向关得紧实的窗,身上的薄毯也罩得严实,暖意从四肢百骸涌上,好像雷雨天突现的一抹暖阳辉光。
长睫垂着落下浅浅的阴影,外面仍然下着薄雨,她的思绪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只是有一个想法格外清晰——
这个人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图。
明明是有要挟的筹码的。
突然,淡淡的流光在室内出现,缓缓汇聚成一片羽毛。
千里传声符。
沈渡川轻轻抬手,那羽毛落在掌心。
一道冷静的女声在无人的指挥室里响起——
禁制困局,特请求援。
沈渡川撑了一把扶手起身,拎起一旁的大氅。
刚起身,本来合着的门一下被冲开。
来人满脸急色,语气快得恨不得直接一语万字,“殿下,苏科长按令带金城剩余兵马前往接应李副科长,可不知怎的霖城突然下了一道禁制。”
“苏科长一着急带人冲了禁制关口……”最后一句说得格外轻声谨慎,“进了城。”
沈渡川拎着大氅的手顿了一瞬,“知道了。”
禁制本身限制性极强,能笼罩偌大一个城池的禁制法力不会低。
这一遭,怕是苏司长拢不住的祸。
“沈渡川。”谢梵音不知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
一把抓住沈渡川的胳膊拦住去路,忙道:“这个禁制有鬼,和普适的那种不同,得耗时间找找门道。”
沈渡川侧过头,垂眸看着被抓住的地方,没辩驳什么,只是陈述事实,“你我都知道,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
谢梵音怔愣一瞬,缓缓松了手,几次张口,最后落了一句,“注意安全。”
“沈渡川。”
幻移落点极难被追踪,除非法力强度相近。
这普天之下能追上她的更是凤毛麟角。
只是这动静听着有些耳熟。
靠近边疆,沙土和雨都重了好些,视线之内几乎都无法视物。
手臂骤然被抓住。
触感带着湿冷的潮气。
她转过头去瞧。
是温黎。
来人没说话,她感觉手腕上好像被系上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触感。
“什么?”沈渡川问。
声音穿过疾风骤雨而来,话也像是疾风骤雨般劈头盖脸,“保你狗命的。”
“这么健步如飞瞧着是不用给你药了。”
“好好好。”沈渡川笑着应道。
静了一瞬,温黎松开沈渡川的手,“要送死自己去吧。”
“要是苏元恩死了,怎么办?”沈渡川悠悠问道,调子没什么起伏。
“那你跟着一块儿,”温黎没好气儿道:“你俩一块,清明的时候我一次烧双份儿纸钱。”
沈渡川似是笑了一下,应道:“成。”
等沈渡川的身影消失后,温黎到了边境金城。
从这里,正能看见护河带来的能量保护阵。
形态波光粼粼,像在人界极地才能见到的极光。
“小姐呐。”之灿唤道,满脸揶揄之色。
“我闭着眼都知道您对她什么态度。”
之灿翘起一根手指,学那唱剧演曲的人掐着嗓子唱道:“有道是端得是急言令色,揣的是菩萨心肠。”
温黎瞪了她一眼。
“不过,”之灿问:“您真的只当她是药么?”
护河波光不休,倒映在温黎的眸子里,倒像是眼波流转,心生动容。
温黎神色未变,答道:“嗯。”
“司官,那禁制……”吴谙上前问。
“殿下去了。”
吴谙回头看了眼深厚还在研究禁制布局的护河监阁官,挤眉弄眼了一阵,迟疑道:“可……尚且还未研究出来破解之法。”
“谁说没有。”温黎扯了扯嘴角。
“最好的法子,可没那么多花架式。”
“什么法子?”
“强拆。”
此话一出,埋头苦算的一众人都停了动作。
对付麻烦的禁制,最好的法子就是直接用法力强行冲开。
最快,最有效。
除了费命。
所以没人愿意这么干。
“疯子。”吴谙暗骂了一声。
温黎微微侧头,“啧。”
吴谙忙陪笑道:“我说我。”
温黎没反应,吴大司长迅速遁逃。
出了金城指挥室的门,吴大人就缓了口气。
一个断头台,一个赌命疯子。
真是……好事成双。
这两个还都惹不起。
之灿来时,就见吴大人在门口走正步。
视线对上,点了个头就开门溜进去了。吴大人面露菜色。
“小姐。”
她家小姐站在指挥室里,神色沉静非常,“吩咐张叔,备好药。”
这话听着,风雨欲来。
之灿小心地看了眼她家小姐,忙应道:“是。”
“护河能量剧震。”旁边的阁官汇报道。
温黎看着明显变得跟彩虹一样的护河能量波光,道:“禁制破了。”
接着语速飞快道:“吩咐吴大人带人到边界接应。”
“是。”
估计有的研究员比较年轻,少不更事,没见过这种场面,抱着另一个姑娘的手化身尖叫鸡,“一人挡万军!”
话落,似乎理智回笼地认识到自己方才过于旁若无人,把头埋在同伴的肩膀上悄悄地瞥着温黎的表情。
温黎笑了笑,一直点在桌子上的手指停了动作,“你们看着这里,我去迎迎我们……一人挡万军的阁主大人凯旋而归。”
金城城门处,温黎没站在城墙上,而是站在护河线内。
面前就是七彩辉光的护河线。
她看见好些从前线逃回来的人,大都跌跌撞撞满面灰尘。
雨水混着灰聚成泥水从面上往下淌。
其间夹杂着猩红的血。
在护河外淌出了一条浑浊的长河。
神色紧绷,步履蹒跚,但在跨进护河的一瞬,仿佛都卸下了千斤重的负担。
一面为生,一面为死,因死坚韧,因生释然。
一波又一波人从温黎面前经过。
人声熙攘到零零星星。
一天,两天。
从护河另一侧回来的人越来越少了,她拦住苏元恩的随官问道:“见到你们苏将军了么?”
随官迟疑道:“苏科长他……往深处去了。”
“后来城里出了乱子,就更找不到踪迹了。”
温黎愣在原处,只觉从后脑传来嗡嗡的声响,心跳声像响在耳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苏元恩是在第三天晌午回来的。
被人扛着带回来的。
“温司官。”
来人满面冷意,瞧着面生,背上扛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看架势是本想要鞠躬的样子,但碍于身上的负重只得微微颔首。
见了温黎把背上的人放了下来,道:“林霜奉阁主之命带回苏科长。”
天色渐晚,雨势却愈演愈烈。
这三天之内,从绵绵细雨到瓢泼大雨,宛若一场改天换日的沧桑巨变。
破阵所带来的波光渐渐消失,如惊潭重归寂静。
她举着伞,站在雨中。
空气里弥漫着沙土的泥泞气。
“司官大人,准备封阵了。”吴谙壮着胆子靠近温黎轻声道。
“回来了多少人?”温黎问。
吴谙斟酌道:“大半都顺利回来了,大多伤得不重。”
这种程度,对于血本无归这样的结局来说已经称得上是上上签了。
三日。
是护河开放的极限。
也是放弃的临界。
“司官大人。”吴谙唤道,欲言又止。
他没敢提,司礼科科长已经准备发丧了。
连牌位都刻好了。
听世阁内对于下一任阁主的任命各怀鬼胎。
在沈渡川不在听世阁的那三年里,温祝两派相争,最后以温黎平安归来,祝笼身死作结。
平衡被打破,原想着应会有一场大乱,可阁主又恰好归来。
这一场仗,怕是打出了一场大乱子。
温黎看着大雨倾盆,泥点子溅湿衣角,沉声问:“护河还能开多久?”
吴谙拿着护河监递过来的单子轻声答道:“至多,三个时辰。”
“那便再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