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没什么阴云,数日风雪交加之下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笃笃——
朱门叩响。
“来啦。”
之灿一路小跑穿过庭院开了门。
门开时从上面簌簌落下了一帘浮雪。
在门口站着的并非她家温小姐往日相熟的客人。
而是位相貌顶好的姑娘。
比张口询问身份的本能先到的是之灿红了的脸。
面前的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道:“你叫什么啊?”
“之灿。”之灿答道。
“之灿,”那人笑着,嗓音温和:“你家小姐是温黎么?”
声音也好听!
之灿想。
随后如梦初醒般答道:“是。”
“殿下。”
温黎跨出门槛,轻轻颔首,伸出一只手摁上呆立在原处的之灿肩头。
拍了拍,笑道:“回神儿了。”
“我和殿下有要事相谈。”
之灿一拍脑门道:“我先去准备些吃食。”
一溜烟儿就跑得没影儿了。
就是瞧着背影有些踉跄。
“殿下,您……”
“稍等。”
温黎看着面前的人转身向身后走去,极淡的白光一闪没了人影。
一大早就来问个晨好么?
阁主这么平易近人么?
“嫂嫂!”
声音响起,温黎愣了一瞬。
不消半刻,一个穿着粉色花袄裙的小姑娘向她跑过来撞了温黎满怀。
仰起头,笑得真切。
“嫂嫂我回来啦!”
“有没有想我!”
温黎怔愣着没答。
小姑娘自顾自道:“我知道嫂嫂肯定想我啦!”
看着毛绒绒的发顶,她抬手抚上,手心传来丝丝缕缕的痒意。
温黎抬头看向沈渡川,带着几分愕然。
面前的人走近,抚了抚小姑娘的头顶,低下身子说道:“记得姐姐同你讲的话么?”
“记得的!”
那人莞尔道:“乖。”
温黎垂首,语气带着几分诱哄:“阿晚,先回屋里,之灿姐姐在准备吃的,你去瞧瞧。”
一听说有吃的,刚刚还扑在怀里的小姑娘立刻就跟个小钢炮似的一边喊之灿的名字一边冲进了屋子。
果然,孩子最无法拒绝的是美食无疑了。
温黎瞧着苏晚进了屋子,转身道:
“殿下。”
似是提醒,“阿晚她是作为质子入魔界的。”
面前的人如若未闻,向前一步问道:“司官大人不请我进去喝杯早茶?”
真是,各说各的。
质子未获准私逃,若是挑起战争便是捅破天的大事,这人倒是毫不担心。
但苏晚有那私逃的本事么?
温黎沉默半晌,道:“殿下请。”
到了院子里,这人反而没有半点要喝茶的意思,研究起了树。
“这是桃树么?”
沈渡川问,指尖轻轻碰了碰垂下的枝头。
“是。”
温黎答道。
分明上一秒还在说树,下一秒便话题突转。
“人是我亲自去魔界带回来的。”
“那边我有安排,你们不用担心。”
看了眼在窗边探头探脑的苏晚,笑了笑,补充道:“注意苏司长那边。”
“元恩他的位置……”
温黎提到。
毕竟,这个位置怎么来的都心知肚明,总不能既要又要。
况且平心而论,以他的能力,军长这个职位太高了。
他担不住。
“等一阵子归原职,”沈渡川道:“我这个阁主回来了,大权自是没有旁落的道理。”
眨了眨眼,好像在玩笑,“总不能由着苏司长任人唯亲吧。”
“可满意,司官大人。”
虽说沈渡川三年未在听世阁总阁内,但关于她手段狠戾的传闻可一样都不少,若是她要做什么,怕是没有人有什么胆子造次。
倒也符合形象。
通过口口相传温黎在脑中将这阁主样式勾勒了七七八八。
只是本以为年纪应该大些,样貌应该老谋深算些,意料之外的是事实反倒是猜测的相反面。
沈渡川瞧着温黎走神的眼神儿,抬手晃了晃。
“为什么?”
温黎问。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去做什么,萍水相逢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听世阁阁主,仙界最高掌权者,半夜三更孤身入魔界去救毫无干系的和谈质子?
话本子都不会这么讲。
沈渡川附身捡起了落在石桌上的一段桃木枝,在温黎的目光下将法力注入其中,枯木逢春长出新芽,在阳光下翠绿如春。
温和的嗓音响起在院落,“大抵是……我同你有缘,见不得你伤感。”
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可能显得有些过于理想化,也有点不自量力。
在一个见了几面的人面前大谈理想显得又装又作。
没这个必要。
可无论如何……和平,不应该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去换。
同样,可以出现在谈判桌上的东西很多,也有很多东西有足够的分量作为交换博弈的筹码。
但生命不行。
听世阁中的人因为站得很高,所以看得也很远。
世间万物在那里看起来都渺小如尘。
不知何时有只鸟从檐下的巢穴中飞出,越过院落的围墙,好似要飞往那高阁之上。
可很多人渐渐都忘了,那高阁之基本就是千千万万生命铸就的。
“小姐,早饭好啦!”
那边传来之灿叫唤的声音。
温黎温声道:“谢谢。”
沈渡川没答,扬了扬手里的桃木枝,道:“那这个我就笑纳了。”
“殿下随意。”
叮铃铃——
沈渡川垂眸摸出了传呼器,示意温黎道:“还有事,先走了。”
“对了”,沈渡川停了一下,转头对温黎说:“加密传呼频道93352,信息频道14151。”
“收到。”温黎道。
本来觉得有几分陌生,可这句收到一出,却像是某种隐秘不可言说的旧事重提。
她们在见面之前,一直就是这样联系的。
在信息频道里。
苏元恩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就撞上了苏晚,硬是把睡眼惺忪揉成了目光炯炯。
“阿晚?”
“阿晚!”
苏晚坐在那里一口一个煎饺好吃得眯起了眼睛,腿一晃一晃的。
温黎摆着早餐碟子,笑道:“怎么样?回来了吧。”
吃完饭,温黎跟苏元恩讲明了事情始末 。
“搬家”,苏元恩一拍手,对温黎道:“就这么定了!”
“爸妈他们常来这边,阿晚不大方便,而且这边离听世阁太近也不大好掩人耳目。”
“正好搬家。”
一番谈话堪称一拍即合,搬家项目就此落地执行。
正好这三日的假期,足够精挑细选一个好地段了。
假期最后一天,搬家计划也已然落实得差不多了。
新宅子的地方人很少,也不似听世阁那边那么繁华。
倒是个顶好的离群索居的避世之所。
“殿下?”
温黎站在楼上,开过窗,内里天青色的帘子被风卷出窗框。
沈渡川抬起眸子,循着声音的来处看只见青色的帘子随着风晃。
“殿下住这儿么?”
温黎走到了沈渡川面前,问道。
沈渡川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温司官,好巧。”
“这是你家?”
“新搬的?”
温黎点了点头,笑道:“这不是谨遵殿下教诲。”
面前的人抿了抿唇,没说话。
“殿下?”温黎又唤了一声。
沈渡川看着温黎,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那日大雪纷飞白幡送葬,又有那人头滚落煞了风景,今日天色正好,人也如画。
错开目光道:“倒看不出司官大人如此油嘴滑舌。”
“殿下住哪?”
温黎环顾四周,瞧了瞧,只见未化的雪,正想问,身旁的人就开了口。
视线随声移动到旁边的宅子,她听到她说:
“你的邻居。”
翌日。
“温司官好。”
“温司官,需要处理的文件已经送到您案上了。”
……
走进听世阁,走廊迂回,人也多,一路点头回问好点得温黎脖子像机械钢板似的。
好不容易没什么人耳边得了几分清净,身后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差点把温黎撞飞出去。
还没来得及看是谁,就见那人留了个慌张的背影着急忙慌地冲进了里阁。
之后一个瞧着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浑身上下被缚术锁捆着,露在外面的手青筋尽起扭曲狰狞,旁边跟着几个人半推半就地拖着人走。
“怎么回事?”温黎随手抓了一个跟在后面稀稀拉拉张望的人问道。
那人被这么一揪住,力道重得呲牙咧嘴了一瞬,刚想开口骂转头就对上了温黎有些冷的眸子立马偃旗息鼓。
“大大大大大人。”
活像舌头打了三百个结。
温黎也懒得废话,径直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被揪住了命运的脖颈,颤颤巍巍伸出一根发抖的指头,喉咙滚了滚,颤声道:“那那那……是个疯子,当街……”
“法力失控伤了……人。”
“刚好在听世阁附近……所以……就带来了。”
“发疯么?”
温黎喃喃道,似是要把这两个字细细磋磨过一通似的。
“大……人。”
那人的脸已然泛着几分青紫,手抖成了筛糠奋力指着自己的领子。
温黎骤然松了手,语气恢复了正常:“抱歉。”
“不敢不敢不敢。”
那人连连躬身点头,待抬起头,只见一抹远去的衣角。
抬手拭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只觉得自己从阎王那里侥幸收回一只脚,捡回半条命。
平日看着挺好的司官,怎么方才眼神儿这么让人心里发毛。
他险些成为听世阁有史以来第一个窒息而死的阁官。
要命了。
温黎脚步不由加快,平日里几分钟就能走到头的长廊如今却如同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迷雾森林,方向全无。
颤着手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只觉光芒刺目。
眼前再次清明,方才见过的姑娘已然不见癫狂的神色。
“多谢殿下。”
方才见过的老汉牵着那姑娘的手,向他们面前的人连连鞠躬,一躬未尽便被一双手双手扶住手肘。
“客气了。”
她听到那个托住手肘的人说。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好些。
几个人送那老汉和姑娘离开,经过温黎时同她行礼,温黎扯出一抹笑,冲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偌大的空间方才还人声熙攘,顷刻间便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温黎。”
身后的声音骤然响起。
耳边一瞬嗡鸣。
刚抬起的脚步瞬间停滞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