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夜风烈烈,大雪纷飞。

闪回移动的落点在空气中激起滋滋的电流声。

咚——

漆门震开。

白幡荡入夜色,风雪卷进室内。

冷风一灌。

喧嚷的人声骤然沉寂。

来人一身黑衣,神色淡漠,周身煞气冲天,耳边几缕碎发半散,却仍遮不住那张迤逦夺目的脸,颊侧溅着星星点点的血与耳边坠的血玉坠子相称。

“温司官,您……”

话音未落,又咚地一声。

一个麻袋径直被撂在地上,口子的绑带松松垮垮,一落地便张开,随即径直从里面骨碌碌滚出数颗淌着血的人头来。

血痕瞬间交错遍地。

温黎面上带上几分笑,笑吟吟地问:“祝笼呢?”

还没等人答,那笑容便如退潮似的消失得一干二净,“滚出来!”

刚刚还想说话的人默默后撤一步。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彰显着时间的流动。

滚动的人头最后停在一人脚下。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那颗头被轻轻踢开了。

一道惊雷劈进来,温黎的影子被白光一照落下一个巨大的投影。

山雨欲来。

温黎轻轻眯了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胆大包天的“生人”。

“祝笼么?”

踢开头的那人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听不出起伏。

调子像是在说今个天气不好似的。

“死了。”

说罢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停放着的黑色棺椁。

温黎拧了拧眉。

合着自己这一路被追杀的人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反倒是这刺客头子先下了黄泉做了那孤魂野鬼。

倒显得自己不是来寻仇而是千里奔丧似的。

那人又开口了,轻轻歪了歪头示意。

“司官大人来瞧瞧?”

周遭都静得诡异,温黎倒是无所谓。

毕竟,听世阁除了阁主就是自己为尊,旁的那些人无论地位还是法力完全不足为惧。

更何况,那阁主为处理法器滥用之事在人界待了得有好些年,自自己来这听世阁就一分半点要回来的音信都没有,平日工作的汇报除了信息频道里的收到就是好的,完全意义上的公事公办。

天高皇帝远,她就是大王。

不瞧白不瞧。

活要见人死得见尸。

追杀了自己一路这样的事没有轻拿轻放的道理。

绕过那些滚得遍地的头和血迹走到了棺椁前,那人很懂事儿地侧开身给自己腾出道儿去看。

轰——

温黎一把掀了那棺木,里面躺着的赫然就是那司政厅长祝笼。

她伸手进去,撸起那人的袖子,一块红色月牙胎记赫然在上。

法力一探,人确实已经去轮回有一阵子了。

确是无疑。

“司官大人确认了?”

温黎一转头就看见那人靠着棺材板看着自己说话。

有点惊悚。

但很漂亮。

单从那张脸上看,顾盼生姿。

“你什么职位?”

温黎转眸,冷声问。

自己从未见过这人。

不过做事倒是挺有眼色的。

那人恍然大悟似的,好像刚想起这回事儿。

“职位啊。”

随即改了那歪歪斜斜的倚靠姿势缓缓站直了身子。

一片寂静之中,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听世阁阁主,沈渡川。”

尾音带了几分笑,“见过司官大人。”

半刻钟后,众人四散。

“殿下……”

“方才……”

温黎站在桌旁,那阁主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给自己泡了杯毛峰茶。

青绿的翠色在琉璃杯里漂亮极了。

放下茶杯,那阁主道:“司官大人。”

“我又没说罚你。”

“怕什么?”

温黎内心咆哮无语凝噎,心道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本想着高低都要给顶头上司留个绝佳的第一印象,腹稿都打了几遍,结果整这出。

真是人算不及天算。

沈渡川笑了笑,不知是默认了她的沉默还是从温黎变化万千的面色里瞧出了什么,抬手指道:“那边柜子第三层有个盒子。”

她顺着手指的方向过去取,那盒子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待把那盒子拿过来后,在沈渡川的示意下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方巾。

仙界人少用这些人间物,并且大多人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凡是能用法术解决的从不愿沾手。在这见到属实是让温黎有些讶异。

愣神的片刻就听到那人带着几分笑的调子,“司官大人莫非不知这东西怎么用?”

温黎看了她一眼,就听她接着说:“拿出来擦擦。”

伸手抽了一块方巾,扯了扯嘴角露出标准的笑容,道:“谢殿下关心。”

“查清楚了么?”

“什么?”温黎问。

温黎拿着方巾擦脸上的血迹,本就打着专心致志避免眼神交流的主意。奈何这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又刻意忽视不得。

况且目前瞧着言笑晏晏,谁知是不是个笑面虎。

又思及自己这一遭不知道会有什么刀山火海在前面虎视眈眈,一时走了神。

突然被这么一问倒是没反应过来。

正想着要如何应对,沈渡川就从善如流地补了一句,“那些刺杀你的人。”

她沉吟片刻,道:“常司长祝笼的人占多,稍有实力。”

“其余的……”

正想怎么评价,那人就先接上了话茬。

“不值一提?”

温黎看了她一眼,没回。

就是默许了。

“行,那就到这儿。”

沈渡川笑了一下,搁了杯子起身,合了那方巾盒子抬头对温黎道:“温司官为仙界谈判得胜归来,本就该赏。”

“今日又千里奔袭为祝司长发丧。”

说着从桌旁的抽屉里抽了张鎏金纸写了几行字拿了旁边的玉印盖上,递到了温黎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今特批三日假期许司官回家养伤。

瞧着这意思,今天这出就揭过了。

属实意料之外。

温黎将那张纸拿在手中妥帖地放到怀中,思索片刻问道:“那质子怎么安排?”

面前人流畅的动作一顿,语气带上几分疑虑,“质子?”

温黎张开手,手中出现一张签了字的合约以及听世阁关于交换质子的谈判文件。

“殿下过目。”

说着将手中的纸页递上去,适时解释道:“双方互换质子保三年不战。”

册子翻了一页,赫然盖着数位院判的印信,这是从司院签署的谈判决议。

最后那一栏写着为质者的姓名。

苏晚。

字迹稚嫩。

“苏晚?”沈渡川拧了拧眉。

“听世阁苏司长苏正的女儿?”

“是。”温黎应道。

沈渡川瞧着那决议最后苏盛龙飞凤舞的签字冷嗤一声道:

“真是舍得。”

温黎听及,犹豫片刻踌躇道:“这质子我带回来了,本想问祝司长怎么安排,如今这样……”

“找个地方让人看着”,沈渡川合了册子,抬眸看过来,“你安排。”

“是。”

话落,温黎便出了门,一路穿过曲折交错的走廊,拿着翡玉牌过了检测门下高台。

白幡还没撤,夜色也正浓,天边只有几颗星子孤零零地闪。

下了高台是环水的长廊,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建筑直冲云霄。

无牌无匾、人尽皆知——

听世阁。

孤高立危阁,俯听天下事。

长廊尽头,一人执伞而立,瞧着应是等了好久了。

“之灿。”

温黎唤了一声。

那人猛然回头,像鸟似的飞奔过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伞就已经打在了温黎头上。

“小姐!”

“你可算回来了!”

“谈判怎么样,顺利吗?”

“三日前祝长老身亡,半日前有消息说从人界回来一个大人物。”

“小姐你……”

说着说着,之灿就没了声响。

看着温黎明显疲惫的神色迅速找补了一句:“我话多了。”

瞧她这副样子,温黎倒是乐了,曲起手指敲了一下之灿的脑门儿。

“没怪你的意思。”

“元恩呢?”

之灿揉了揉脑门,道:“在苏司长那边。”

“先回去。”

温黎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滋滋一声,留下一道强光的剪影就消失了。

听世阁之上,沈渡川倚靠在窗棂边上,拢了拢大氅,一只手探出窗外,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掌心带来一阵寒意。

开口,有浅浅的雾气。

“入冬了。”

从这里向下望。

正能看见那长廊尽头。

“您见过那人了!”

之灿一脸震惊。

“那……”之灿犹豫再三,自己虽并未在听世阁里瞧着,但听说动静不小。

“小姐,你……”

“我……”

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一二三。

温黎坐在那,手中拿着个琉璃盏,盏中的液体一圈一圈地轻晃。

“嗯。”

调子不紧不慢的。

“不光见了,冲人家还扔了一麻袋的脑袋。”

想了想,又补充道:

“热乎的,还淌着血的那种。”

之灿脑瓜子嗡嗡的,简直恐怖故事来的。

随即给自己一顿加油打气,认真道:“没事小姐,你若是丢了官职,我努力赚钱养你!”

温黎喝了一口盏中的月音酒,温热的酒顺着喉舌混着灼气滚下去,冰凉的手脚才有几分回暖的趋势。

抿唇笑了笑:“挺好。”

原先半掩着的门开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来人语气带着几分酒气,调子那叫个九曲回肠百转千回。

“夫人~”

“你终于回来了。”

温黎被冲进屋里的人抱了满怀,愣了片刻,缓缓将手放上了面前人的头上。

“怎么了?”

“阿晚去魔界了……”

“父亲怎么说都不改主意。”

“那么多人,为什么就非要阿晚去……”

“她还那么小……”

“我不想做这个科长……”

一连串的疑问问得温黎几次张口都没说话,只是缓缓抚着怀中人的脊背。

垂落的长睫掩着眸子,手上的动作温和而耐心。

她一遍一遍地低声重复说:

“阿晚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

……

她比谁都清楚,作为质子生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个姑娘是自己亲手送去的。

交换的质子也是自己亲手领回来的。

和谈,不过是战略筹备的缓兵之计。

质子,仅仅是政客换取时间的工具。

两方开战,第一个死的就会是质子。

苏司长拿一个女儿的性命就换了苏家光耀门楣和苏元恩升任科长,在这些政客眼里,怕是个无比值得的买卖。

那个甜甜地唤自己“嫂嫂”的姑娘,恐怕最后的埋骨地也不会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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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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