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烈烈,大雪纷飞。
闪回移动的落点在空气中激起滋滋的电流声。
咚——
漆门震开。
白幡荡入夜色,风雪卷进室内。
冷风一灌。
喧嚷的人声骤然沉寂。
来人一身黑衣,神色淡漠,周身煞气冲天,耳边几缕碎发半散,却仍遮不住那张迤逦夺目的脸,颊侧溅着星星点点的血与耳边坠的血玉坠子相称。
“温司官,您……”
话音未落,又咚地一声。
一个麻袋径直被撂在地上,口子的绑带松松垮垮,一落地便张开,随即径直从里面骨碌碌滚出数颗淌着血的人头来。
血痕瞬间交错遍地。
温黎面上带上几分笑,笑吟吟地问:“祝笼呢?”
还没等人答,那笑容便如退潮似的消失得一干二净,“滚出来!”
刚刚还想说话的人默默后撤一步。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彰显着时间的流动。
滚动的人头最后停在一人脚下。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那颗头被轻轻踢开了。
一道惊雷劈进来,温黎的影子被白光一照落下一个巨大的投影。
山雨欲来。
温黎轻轻眯了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胆大包天的“生人”。
“祝笼么?”
踢开头的那人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听不出起伏。
调子像是在说今个天气不好似的。
“死了。”
说罢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停放着的黑色棺椁。
温黎拧了拧眉。
合着自己这一路被追杀的人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反倒是这刺客头子先下了黄泉做了那孤魂野鬼。
倒显得自己不是来寻仇而是千里奔丧似的。
那人又开口了,轻轻歪了歪头示意。
“司官大人来瞧瞧?”
周遭都静得诡异,温黎倒是无所谓。
毕竟,听世阁除了阁主就是自己为尊,旁的那些人无论地位还是法力完全不足为惧。
更何况,那阁主为处理法器滥用之事在人界待了得有好些年,自自己来这听世阁就一分半点要回来的音信都没有,平日工作的汇报除了信息频道里的收到就是好的,完全意义上的公事公办。
天高皇帝远,她就是大王。
不瞧白不瞧。
活要见人死得见尸。
追杀了自己一路这样的事没有轻拿轻放的道理。
绕过那些滚得遍地的头和血迹走到了棺椁前,那人很懂事儿地侧开身给自己腾出道儿去看。
轰——
温黎一把掀了那棺木,里面躺着的赫然就是那司政厅长祝笼。
她伸手进去,撸起那人的袖子,一块红色月牙胎记赫然在上。
法力一探,人确实已经去轮回有一阵子了。
确是无疑。
“司官大人确认了?”
温黎一转头就看见那人靠着棺材板看着自己说话。
有点惊悚。
但很漂亮。
单从那张脸上看,顾盼生姿。
“你什么职位?”
温黎转眸,冷声问。
自己从未见过这人。
不过做事倒是挺有眼色的。
那人恍然大悟似的,好像刚想起这回事儿。
“职位啊。”
随即改了那歪歪斜斜的倚靠姿势缓缓站直了身子。
一片寂静之中,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听世阁阁主,沈渡川。”
尾音带了几分笑,“见过司官大人。”
半刻钟后,众人四散。
“殿下……”
“方才……”
温黎站在桌旁,那阁主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给自己泡了杯毛峰茶。
青绿的翠色在琉璃杯里漂亮极了。
放下茶杯,那阁主道:“司官大人。”
“我又没说罚你。”
“怕什么?”
温黎内心咆哮无语凝噎,心道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本想着高低都要给顶头上司留个绝佳的第一印象,腹稿都打了几遍,结果整这出。
真是人算不及天算。
沈渡川笑了笑,不知是默认了她的沉默还是从温黎变化万千的面色里瞧出了什么,抬手指道:“那边柜子第三层有个盒子。”
她顺着手指的方向过去取,那盒子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待把那盒子拿过来后,在沈渡川的示意下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方巾。
仙界人少用这些人间物,并且大多人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凡是能用法术解决的从不愿沾手。在这见到属实是让温黎有些讶异。
愣神的片刻就听到那人带着几分笑的调子,“司官大人莫非不知这东西怎么用?”
温黎看了她一眼,就听她接着说:“拿出来擦擦。”
伸手抽了一块方巾,扯了扯嘴角露出标准的笑容,道:“谢殿下关心。”
“查清楚了么?”
“什么?”温黎问。
温黎拿着方巾擦脸上的血迹,本就打着专心致志避免眼神交流的主意。奈何这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又刻意忽视不得。
况且目前瞧着言笑晏晏,谁知是不是个笑面虎。
又思及自己这一遭不知道会有什么刀山火海在前面虎视眈眈,一时走了神。
突然被这么一问倒是没反应过来。
正想着要如何应对,沈渡川就从善如流地补了一句,“那些刺杀你的人。”
她沉吟片刻,道:“常司长祝笼的人占多,稍有实力。”
“其余的……”
正想怎么评价,那人就先接上了话茬。
“不值一提?”
温黎看了她一眼,没回。
就是默许了。
“行,那就到这儿。”
沈渡川笑了一下,搁了杯子起身,合了那方巾盒子抬头对温黎道:“温司官为仙界谈判得胜归来,本就该赏。”
“今日又千里奔袭为祝司长发丧。”
说着从桌旁的抽屉里抽了张鎏金纸写了几行字拿了旁边的玉印盖上,递到了温黎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今特批三日假期许司官回家养伤。
瞧着这意思,今天这出就揭过了。
属实意料之外。
温黎将那张纸拿在手中妥帖地放到怀中,思索片刻问道:“那质子怎么安排?”
面前人流畅的动作一顿,语气带上几分疑虑,“质子?”
温黎张开手,手中出现一张签了字的合约以及听世阁关于交换质子的谈判文件。
“殿下过目。”
说着将手中的纸页递上去,适时解释道:“双方互换质子保三年不战。”
册子翻了一页,赫然盖着数位院判的印信,这是从司院签署的谈判决议。
最后那一栏写着为质者的姓名。
苏晚。
字迹稚嫩。
“苏晚?”沈渡川拧了拧眉。
“听世阁苏司长苏正的女儿?”
“是。”温黎应道。
沈渡川瞧着那决议最后苏盛龙飞凤舞的签字冷嗤一声道:
“真是舍得。”
温黎听及,犹豫片刻踌躇道:“这质子我带回来了,本想问祝司长怎么安排,如今这样……”
“找个地方让人看着”,沈渡川合了册子,抬眸看过来,“你安排。”
“是。”
话落,温黎便出了门,一路穿过曲折交错的走廊,拿着翡玉牌过了检测门下高台。
白幡还没撤,夜色也正浓,天边只有几颗星子孤零零地闪。
下了高台是环水的长廊,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建筑直冲云霄。
无牌无匾、人尽皆知——
听世阁。
孤高立危阁,俯听天下事。
长廊尽头,一人执伞而立,瞧着应是等了好久了。
“之灿。”
温黎唤了一声。
那人猛然回头,像鸟似的飞奔过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伞就已经打在了温黎头上。
“小姐!”
“你可算回来了!”
“谈判怎么样,顺利吗?”
“三日前祝长老身亡,半日前有消息说从人界回来一个大人物。”
“小姐你……”
说着说着,之灿就没了声响。
看着温黎明显疲惫的神色迅速找补了一句:“我话多了。”
瞧她这副样子,温黎倒是乐了,曲起手指敲了一下之灿的脑门儿。
“没怪你的意思。”
“元恩呢?”
之灿揉了揉脑门,道:“在苏司长那边。”
“先回去。”
温黎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滋滋一声,留下一道强光的剪影就消失了。
听世阁之上,沈渡川倚靠在窗棂边上,拢了拢大氅,一只手探出窗外,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掌心带来一阵寒意。
开口,有浅浅的雾气。
“入冬了。”
从这里向下望。
正能看见那长廊尽头。
“您见过那人了!”
之灿一脸震惊。
“那……”之灿犹豫再三,自己虽并未在听世阁里瞧着,但听说动静不小。
“小姐,你……”
“我……”
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一二三。
温黎坐在那,手中拿着个琉璃盏,盏中的液体一圈一圈地轻晃。
“嗯。”
调子不紧不慢的。
“不光见了,冲人家还扔了一麻袋的脑袋。”
想了想,又补充道:
“热乎的,还淌着血的那种。”
之灿脑瓜子嗡嗡的,简直恐怖故事来的。
随即给自己一顿加油打气,认真道:“没事小姐,你若是丢了官职,我努力赚钱养你!”
温黎喝了一口盏中的月音酒,温热的酒顺着喉舌混着灼气滚下去,冰凉的手脚才有几分回暖的趋势。
抿唇笑了笑:“挺好。”
原先半掩着的门开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来人语气带着几分酒气,调子那叫个九曲回肠百转千回。
“夫人~”
“你终于回来了。”
温黎被冲进屋里的人抱了满怀,愣了片刻,缓缓将手放上了面前人的头上。
“怎么了?”
“阿晚去魔界了……”
“父亲怎么说都不改主意。”
“那么多人,为什么就非要阿晚去……”
“她还那么小……”
“我不想做这个科长……”
一连串的疑问问得温黎几次张口都没说话,只是缓缓抚着怀中人的脊背。
垂落的长睫掩着眸子,手上的动作温和而耐心。
她一遍一遍地低声重复说:
“阿晚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
……
她比谁都清楚,作为质子生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个姑娘是自己亲手送去的。
交换的质子也是自己亲手领回来的。
和谈,不过是战略筹备的缓兵之计。
质子,仅仅是政客换取时间的工具。
两方开战,第一个死的就会是质子。
苏司长拿一个女儿的性命就换了苏家光耀门楣和苏元恩升任科长,在这些政客眼里,怕是个无比值得的买卖。
那个甜甜地唤自己“嫂嫂”的姑娘,恐怕最后的埋骨地也不会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