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解释一下方才为何破门而入?”
身后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步步逼近,一只手拍在肩上,如鬼藤散着寒意攀附而上。
她被迫转身,只觉心跳如擂鼓。
“消假。”
温黎轻轻卸了肩上的力转身挑起一抹笑,温和又进退有度:“殿下准了我三天的假期,按规我得来走一趟,只是瞧着有些不巧。”
“可你脸色瞧着不大好呢。”
“莫非……”
“同那人认识?”
“还是……”
面前的人骤然靠近,温黎颊侧被沈渡川耳边的坠子蹭了一下,话音轻得像是耳边一拂而过的冷风。
“对那症状熟悉。”
她轻轻转了转头,对上沈渡川的眸子,如堕深潭。
这种症状,旁人不知可她清楚得很。
“比起那人是谁症状如何,我更好奇的是殿下您……”
温黎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刚刚冰得她一激灵的坠子,引得面前人蹙了蹙眉,她转而直视着沈渡川的眸子,笑道:
“这么担心我啊?”
满目的质疑撞上了层厚厚的棉花,被四两拨千斤地还了回来。
“对啊。”
沈渡川笑了笑,退了身子,语调懒懒散散。
“司官大人于听世阁举足轻重,我自是要好好关心的。”
“殿下!”一道声音打破僵局。
温黎挑了挑眉,面前的人轻轻点了她一眼,眸子投向门口。
果不其然,破门而入。
“规矩呢?”
沈渡川冷声道。
那人一身精密的机括从头包脚,全须全尾没一点露在外面,就露了双眼睛。
躬身匆匆行了个礼上气不接下气道:“护河能量剧烈波动。”
温黎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这茬不过也得过了,随即从善如流地行礼道:“就不扰殿下做事了。”
说完转脚就往外走。
路过那人的时候匆匆瞥了一眼腰牌——
听世阁护河监阁官。
随燕。
温黎刚出了门,之灿就迎了上来。
“小姐,怎么样?”
温黎笑了笑,摆摆手道:“这两天可以准备去人界了。”
“我马上安排!”
十日后。
温黎孤身一人,周遭荒野无尽,野草遍地,怪石相绕,高山阻隔。
她站在中心。
随手捻了一株枯草隔空一拍。
狂风骤起,衣袂纷飞,一座门缓缓出现。
像沙漠中凭空出现的绿洲,酷似海市蜃楼。
随后像是野草疯长般,从一扇门长成了一座宅。
灯笼坠在房檐下,火烛轻晃。
她拍了拍身上被狂风裹挟染上的沙砾,理了理衣领走上前。
门却被从里径直撞开。
一个脑袋上横七竖八插着枯枝,鬓发半散,衣服红红绿绿袖子长短不的人跑了出来。
手里抓着一大把枯草,身后追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人,时不时还回头把草扔在追着的人身上。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
寂静被突兀的声音扯得七零八碎。
笑声。
哭声。
闹声。
像一把把尖刻的匕刃划破了长夜。
“黎黎。”
原先追着跑的女人率先发现了她。
话音刚落就面露喜色朝她走来,瞧着想来牵她。靠近才发觉自己满身泥垢,尴尬地拍了拍身上的枯草泥土笑了笑。
手靠近她却没碰到她,滑稽的在空中挥舞了一通,一个劲说:
“进屋,进屋。”
哈哈哈哈哈——
一阵疯笑声冲破大门。
砰——
温黎的脚还没踏过门槛,一坨不明物体就朝她脚下飞了过来。
她抬眸看去,就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拍着手笑。
他身旁还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伸出手探进池子里抓了一把池底的淤泥,在手心摊开,又放进池水里,又抓了一把……
循环往复。
不停地转圈跳舞的女孩儿,在夜色下舞动着破破烂烂的裙摆。
奔跑狂笑的人在宅子的廊亭间穿梭着,时不时抓一把沾着泥土的草抹在脸上或者什么旁的地方。
安安静静抠树皮写字的人被打扰也只是怔愣一瞬随后继续抠着。
宅子屋檐下的匾额褪色龟裂,依稀能瞧出“温宅”二字。
“黎黎。”
一个老人迎了上来,面容清和却难掩疲惫。
“祖母。”
温黎喃喃道,微微垂下头。
老人抬起手在温黎发顶上轻轻抚了一下,像儿时那般轻哄道:“祖母给你做了提子酥。”
“黎黎快进屋。”站在一旁的女人招呼道,是她的嫂嫂。
温黎吃了几块提子酥便往自己屋子走,一切都是儿时的模样。
屋外的秋千依旧,绳子有些磋磨陈旧,温黎坐过去,抬腿轻轻晃了晃。
晚风拂面,倒吹得人多了几分沉醉的迷蒙。
偏过头能瞧见屋子上了锁,大抵是怕人进去捣乱。
秋千被人从身后轻轻推了推。
荡得更高了些。
“黎黎先坐一会儿,祖母给你拾掇拾掇屋子。”
她听到身后的人说。
明明她已经这么大了,倒是显得像儿时一样。
祖母也总拿她当作儿时那样惯着。
她抓住绳子一蹦,从秋千上蹦下来追上祖母抱过手中的新床铺。
“祖母,我来帮你。”
老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浅浅的缝。
铺好了床铺,祖母拍了拍她的手,递给她一个暖手的暖炉,暖烘烘的,边角的裹布褪了色。
她如今法力强劲,早已不需要这些来入睡了,可祖母还是给她准备这些。
一如既往。
“早些睡。”
她听见祖母从门外落了锁。
三日前,温黎去了人界,没有什么旁的行程,只为拜访一位旧人。
一位据说克服了温氏诅咒的族人。
温黎到那里时是个明媚天气,山门高悬,云牵雾绕。
求访者络绎不绝。
据说这是人界花开得最好的地方。
传言庄主养花有道,能让花开而不循时令。
这山庄哪怕是严冬都如春色满园,远处望去如晚霞披山头,故名落日山庄。
之灿早早就替自家小姐递了访牌,排在山门外等了好些时日。
走过芳菲□□好像真的来到了春天。
等了约莫半日左右,才被一个婢子引着进了会客堂。
温黎本以为要费些力气才能在自己不暴露的前提下套出那庄主克服诅咒的秘诀,却没想到世人避之不及的温氏血脉于这庄主而言并非隐秘。
“我没了从前的记忆,被抹除掉了。”
“至于法术……”摊开手笑了笑:“早就没了。”
温黎面前的人说。
二人对坐,桌上盏中茶香四溢,屋内熏香浅淡。
“抱歉。”温黎道。
庄主抿了口茶,接着道:“救我那人我不知是谁,也不知来自何处,只知道她每月都会按时送熏香来这山庄里。”
随即招了招手,唤身旁的婢女拿来一盒精巧的香薰递给了温黎。
温黎推开香盒,里面的香膏泛着浅淡的花药香气。
“若你需要,我可送你些。”
庄主又递来三盒香,温声道。
温黎抬手接过,回道:“那便谢过庄主了。”
“她可好?”
“什么?”
“恩人。”
温黎想了想,这恩人济世救人,菩萨心肠,人道是好人有好报。
回道:“当是不错的。”
她迟疑一会儿,问道:“您没想过恢复记忆么?”
庄主笑了笑,看了看窗外开得正盛的山花遍野:“过去总会被遗忘,我不过是提早些。”
“能心无旁骛地看看这花开烂漫。”
“也好。”
拜别了庄主,之灿在山门外候着。
“小姐!”
之灿冲过来,上下打量一通,明显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温黎瞧见她这样子,曲起手指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儿,笑道:
“放心,没露馅儿。”
这次拜访多亏那个“恩人”了。
落日山庄向来只赏花,庄主从不露面,她此次靠搜罗来的消息借了那“恩人”之友的名义才得见。
“那……”
温黎看向惴惴不安的之灿,扬了扬手里的熏香盒,道:“有救了。”
小姑娘立刻蹦起来,高兴极了,叫道:
“太好了!”
“我得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张叔!”
“司官大人。”
温黎回头,只见来人竟是刚上任的原调考科科长,现常司长吴谙。
身后跟着的是刑律科科长。
“吴谙?”
“大人。”面前的人躬身行礼。
温黎向这人身后看,竟跟着的是几十担白布盖着的人。
直觉不妙,拧了拧眉问道:“什么事?”
吴谙道:“经查,这些人都是……”
“来人啊来人啊!”
从庄内跑出来一个神色慌张的婢女,温黎一眼便知这人就是方才庄主的身边人。
此时满脸慌乱,泪痕交错。
“庄主她……”
吴谙瞳孔一缩,带着身后的人径直跑进了庄子。
温黎跟了上去。
庄子内有一棵好些年岁的枇杷树,被养得郁郁葱葱,四季如春。对着方才进过的那间堂屋。
枇杷压枝头,遥以寄相思。
如画的人被一条白绫挂在堂屋前长廊的房梁上,正对着那棵郁郁葱葱的枇杷树。
是那位庄主。
人放下来时已经死了。
刑律科阁官在庄主居住的屋子里发现了杀人的铁证。
吴谙接上未说完的话道:“接连发现数名成年男子暴毙家中,死状各异无比残忍,自仙界至人界作案不休,经查同这落日山庄的庄主溯源颇深,故到此一查,谁承想这凶手自行了断。”
凶手已死,此案自结。
“她嫁了好些人,地方嫁娶登记册基本没有记录,名字也不清楚,这归案档案可怎么写。”刑律科记事的人问。
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温昭。”
“我们小姐,叫温昭。”
婢女双目赤红,控诉道:
“那不是嫁,是强娶!”
“仗着我们小姐神志不清身无长物!”
“他们该死!”
声线突然轻了下来,像是某种深刻的哀悼无法承受地挤压胸腔发出的气声:“他们该死的。”
“若是要归案的话”,那婢女笑了笑,泪水决堤似的往下流。
“我才是凶手。”
“拦住她!”温黎喊道。
来不及了。
瘦弱的侍女不知从哪抽出一把短刀挣脱了押解的束缚,一刀径直扎向颈侧。
温黎感觉耳边有风呼啸而过。
那婢女的刀瞬间落下。
温黎瞧见,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