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午四点的阳光

林屿说的那家面馆在花店后面那条小巷子拐角的位置,从外面看就是一家不太起眼的小店。门口支着一块褪了色的红色招牌,上面写着"老周面馆"四个字,下面的小字写了"营业中"。

沈念以前路过这里很多次。她住在这儿快两年了,附近几条街她基本都走过,但从来没有进过这家店。她对"新地方"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家门口三公里范围以内,她会去的店不超过五家。

林屿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她是不是跟铃铛有什么关系,沈念想。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亮堂。六七张桌子整齐地摆着,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干净。这个点已经过了午饭高峰期,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个老头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吃面看手机,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靠窗的位置埋头吃炸酱面。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林屿就笑了。

"小林来了。今天吃点什么?"

"老样子。"林屿轻车熟路地回答,然后回头看了沈念一眼,"你吃什么?他们家炸酱面和牛肉面都好吃。"

沈念翻了一下菜单。说是菜单,其实就是一张塑封过的纸,上面印着十几样东西。她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觉得什么都想吃,又好像什么都不太想吃——这是她每次点餐时的固定状态。

"……跟你一样吧。"她说。

林屿看了她一眼。"你都没问我的老样子是什么。"

"那是什么?"

"红烧牛肉面,加一个煎蛋。"

"……那就这个。"

林屿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头跟老板说:"两份红烧牛肉面,都加蛋。"

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传来锅里热油滋滋的声音。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座位是那种老式的木头长椅,铺着暗红色的坐垫,坐上去会往下陷一点点。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从花盆边缘垂下来,长长地挂着。

"你是不是不怎么出来吃饭?"林屿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半截小臂。

沈念想了想。"……一般叫外卖。"

"外卖吃多了不好。"

"我知道。"

"那你还是叫。"

"……方便。"

林屿没有继续这个对话。她从桌上的竹筒里抽了两双筷子,拆开消毒纸巾擦了擦,递给沈念一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沈念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面条上来得很快。碗很大,汤很满,面上码着几大块炖得软烂的牛肉,煎蛋卧在边上,边沿煎得焦焦脆脆的,蛋黄还带着一点流心。葱花和香菜撒在最上面,绿的绿白的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沈念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第一口下去,她停了两秒钟。

"好吃。"她说。不是客套的那种"好吃",是真的有点意外的语气。

林屿正在往自己的碗里加醋,听到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像是在说:我都说了好吃吧。

"他们家汤底用牛骨熬的,老板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炖。"林屿说,一边说话一边把碗里的面挑松,"我搬来这边第一天就找到这家店了,后来基本上每周都来。"

沈念又吃了一口,这次多蘸了一点汤汁。汤头确实浓,不是那种靠味精调出来的味道,是实打实的肉香,带着一点点回甘。面条也劲道,不软不硬,挂得住汤。

她没再说话,认认真真地吃面。

林屿也没再找话题聊。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自吃自己碗里的面,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店里的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沈念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人一起这样安静地吃过一顿饭了。

她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吃。对着电脑,边吃边改稿子,或者边吃边刷手机。饭是随便吃的,能填饱肚子就行。吃进嘴里什么味道,吃完就忘了。

但这碗面她大概会记得。

不是因为面有多好吃。

是因为对面的那个人。

沈念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顺着筷子流下来一点,她用嘴接住了。她抬头的时候发现林屿正在看她,目光移开得有点慢。

"怎么了?"沈念问。

"没事。"林屿低下头继续吃面,"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挺认真的。"

沈念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索性没接,继续吃她的面。

但她发现自己的耳朵好像有点热。

吃完了饭,林屿结了账。

沈念拿出手机要转账给她,林屿摆摆手说不用了。

"下次你请。"她说。

——下次。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沈念听到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没有推辞。

走出面馆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没有那么烈了。下午两点的光景,阳光是温暖的淡金色,斜斜地洒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把人和自行车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沈念走得很慢。林屿也走得很慢。

她们并排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肩与肩之间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你要回去休息吗?还是再走走?"林屿问。

沈念看了一眼手机。截稿日过了,今天和明天都是空的,没有任何安排。

"走走吧。"

林屿点了点头,没有往花店的方向走,而是往前面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拐了过去。

沈念跟了上去。

林屿没有问她想去哪儿——好像默认了,跟着她走就行。

而沈念发现自己不怎么抗拒这个安排。

她就这么跟着林屿往前走。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时候会有细微的咔嚓声,路边有一只灰色的小猫蹲在墙根下面舔爪子。远处传来便利店开门时的电子提示音,窄巷尽头的幼儿园院子里有小朋友在笑。

这是沈念住在这里两年以来,第一次真正"逛"这个街区。

以前她走路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在想别的东西——下一张画要怎么构图,截稿日还有几天,冰箱里还剩什么能吃的东西。她的眼睛在看路,但她的注意力永远在别处。

现在她的注意力就在眼前。

在这条路上,在这个人身边。

"你那个稿子,"林屿突然开口,"画的是什么?"

沈念愣了一下。"就是……一个绘本。"

"讲什么的?"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太习惯跟别人说自己的画。画对她来说是很私人的东西——比说话更私人。她说的话多半是不经过大脑的,但她的每一张画都是反复打磨过的。

但她还是说了。

"讲一只兔子。它住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面,每天的生活就是在树下面睡觉、吃东西、发呆。有一天树上来了一只鸟,兔子很烦它,觉得它太吵了。但是后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鸟飞走了。兔子又觉得太安静了。"

林屿没有立刻说话。她安静地走了几步。

"那只兔子后来等到鸟回来了吗?"

"……还没有画完。但我打算让鸟回来。"

"那就好。"林屿说,声音很轻。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有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林屿的肩头擦了一下,然后飘落到地上。

沈念看着那片叶子。

"你为什么开那个花店?"她问。

林屿想了想。

"因为喜欢花吧。"她说,"以前大学的时候学的是设计,毕业之后做了两年广告,天天加班。有一天在地铁上,看到对面一个女生抱着一束花,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她看起来很开心,不是那种'收到礼物'的开心,就是……看到花的时候忍不住笑出来那种。"

"我当时就想,我也想让人露出那种表情。"

林屿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傻?"

沈念摇了摇头。

"不傻。"

她认真的语气让林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念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一家宠物店橱窗里的一只布偶猫身上。那只猫长得很漂亮,蓝眼睛,毛色很蓬松,像一团会动的云朵。

"年糕刚来我家的时候,"沈念说,"我什么都不会。不知道怎么养猫,不知道它吃什么猫粮,不知道要带它去打疫苗。我上网搜了很久,看了很多教程。"

"养了一年之后我发现,不是我在照顾它。是它在我家待着,日子就好过一点。"

林屿静静地听着。

"所以你说的那种感觉,"沈念说,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林屿,"我能懂。"

她们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相遇了一下。

很短暂。像两个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在某个转角处同时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然后沈念移开了目光。

"要不要去看看那只猫?"她指了指宠物店橱窗。

林屿笑了。"好。"

那天下午她们走了很久。

从老周面馆走到种满梧桐树的那条街,又从那条街拐到了宠物店门口。她们隔着玻璃看了那只布偶猫很久——它一直在睡觉,姿势换了三次,但眼睛一次都没睁开过。店员走过来问是不是想买,沈念说不用了,家里已经有了一只。

然后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了菜市场、干洗店、一家新开的面包店。林屿在面包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个蛋挞,分给沈念一个。

蛋挞还是热的,拿在手里有点烫。

沈念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

"……好吃。"她说。

林屿笑出了声。"你今天说了好多遍好吃。"

"……是真的好吃。"

她们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阳光从正午那种刺眼的白变成了温柔的橘黄色。沈念低头一看手机,发现自己走了快两个小时。

"累不累?"林屿问。

"还好。"

"那回去好好休息。"林屿站在花店门口,拿钥匙开了卷帘门,回头看了一眼沈念,"明天……"

她顿了顿。

"没事,明天你好好画你的兔子。"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林屿推开门走进去。那一小片花店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又随着门关上消失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上楼。

年糕蹲在三楼半的楼梯拐角等她。看到她回来,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尾巴翘得高高的,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

沈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今天怎么那么乖,没有往别人家跑?"

年糕叫了一声,尾巴扫过她的手背。

沈念站起来,抱着年糕回了家。

关上门的瞬间,她看了一眼手机。

林屿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林屿:今天很开心。晚安之前先说一句——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吃饭。

林屿:明天要是不想出来也没关系。晚安。

沈念看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年糕跳上沙发,蹲在靠垫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这个人怎么回事。"沈念小声说。

年糕舔了舔爪子。

"怎么那么会说话。"

她的耳朵又热了。

(第五章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的阳台有只猫
连载中匿名 /